接下来好几天,沈钰天天做梦,而且内容高度统一。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被吓醒。后来梦多了,人也就麻了。
人果然是会适应一切的生物。
包括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某个不太妙的方向上,逐渐熟练。
沈钰很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给自己找理由了。
反正是梦,反正是自己梦见的,反正也没人逼他。
就好像有些事情,一开始你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生在身上,结果真发生了,再回头一看,就会忍不住想:哦,那也不是接受不了。
比如某些身体结构方面的事。
以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觉得那种事情不可能,结果事实证明,人不能太早下结论。
既然宴学长都已经用事实教育过他一次,那既然如此,梦里多点别的要素,似乎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更何况,这还是他自己梦见的,是他的大脑,主动邀请触手进场的。
总不能搞什么种族歧视吧。
但归根究底……
沈钰觉得,这是宴世的错。
要不是这个人,他现在还是个思想健康、取向笔直的普通直男。要不是这个人,他也不至于在梦里出现这种一看就该被心理老师点名批评的内容。
太可恶了,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沈钰没敢说。
总不可能说自己梦见触手开自己的花。以这个男人的吃醋程度,听到这个话,估计会直接打飞的过来开他的花。
沈钰现在一想到那整整一天一夜,就条件反射地发紧。
也是在这种后知后觉的惊恐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男人之前嘴里说的肾虚……
从头到尾,都是骗他的?!
当天晚上吃饭时,沈钰整个人都带着点私人情绪。
爷爷随口一问:“小钰啊,最近有没有和宴世联系?”
“谁跟那个大骗子联系。”
爷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问,奶奶接了话:“两个人最重要的就是包容。哪有不吵架、不生气的?”
“我和你爷爷这么多年,马上就钻石婚六十年了,吵的架还少吗?有时候气得谁都不想理谁,可日子还是要过的。能包容,能退一步,才能走得久。”
沈钰:“……”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眨了一下眼。
不是,等一下。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像是在劝小情侣?问题是他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奶奶说过自己和宴世在一起吧?
沈钰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纠正哪一步,只能低头扒饭,心里却忍不住疯狂反驳。
要是你们知道那一天一夜那个人到底干了些什么,你们绝对不可能说这种话。
饭后,沈钰回了卧室,直接拨了宴世的视频。
没接通。
沈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接。
沈钰又想起梦里的触手撒娇卖可怜,越想越熟悉,简直和某个人一模一样。
他当场决定,这一条也算在宴世头上。现在就算外面突然掉下一滴雨,都是宴世的责任。
视频过了很久才接通,沈钰顿住了。
宴世的脸色很差。
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神情透着疲惫,像是很久没睡好,又像是很久没正经吃过一顿饭。镜头里的他靠得不太近,肩背微微放松着,整个人显得有些消耗过度。
偏偏这个男人还温和地说:“小钰,怎么了?”
原本已经排到嘴边的指责,一下子全卡住了。
因为这男人现在看上去是真的很肾虚。
沈钰沉默了两秒,不自觉地放轻了点:“……你怎么了?”
宴世看着沈钰的脸。
从眉毛,到眼睛,再到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这是他的爱人。
漂亮、好看、又很容易心软的人类爱人。
也是……脆弱的人类爱人。
过了片刻,宴世才低声说:“没事,只是最近有点累。”
沈钰皱了下眉:“是在忙实验吗?”
宴世应了一声:“嗯。”
博士生确实辛苦,现在都快过年了,还在学校里待着,累成这样。
“你还是注意身体。要是生病了就不好了……我会担心的。”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不自在起来,清了清嗓子,又咳了两声。
宴世几乎是立刻抬了眼:“你生病了?”
“没有,可能是气温降下来了,有点感冒。小事儿,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反倒是你要多注意身体。你脸色看上去真的很差。”
宴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
沈钰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索性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刚刚吃饭的时候,爷爷奶奶还说他们钻石婚了。六十年了,真的很厉害。”
宴世的喉结滚了下,他看着沈钰,开口:“我好想你。”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沈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热意慢慢爬了上来:“……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宴世却像是没有察觉他的局促:“想和你见面,想摸你的脸,想把你永远记住。”
沈钰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声音故作镇定:“开学就会见面了,又不是以后见不到面。”
宴世忽然问:“那我们呢?”
“什么?”
“我们会钻石婚吗?”
沈钰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会的会的。”
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六十年虽然很长,但我们会的……”
门外传来一点动静。
“奶奶要进来了!不说了,我要挂了。你多注意身体。”
宴世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许久没有动。
钻石婚。
六十年。
是人类口中漫长到足以被反复纪念的一生。
却只是卡莱阿尔时间尺度里,短得几乎可以忽略的一段。
宴世垂下眼,钝痛在脑海深处慢慢扩散开来。
·
没过几天,爷爷奶奶的钻石婚就到了。
宴世悄悄问沈钰要了爷爷奶奶年轻时的老照片,做了一个钻石婚书过来。
纸张厚实,质感很稳,边角压得平整,显然花了不少心思。上面用很规整的字写着祝福的话,祝他们相守六十年、仍能并肩而行。
“六十载春秋并肩而行,风雨同渡,悲喜共尝。愿此后岁月,日常安稳,心意如初;愿晨昏有伴,病痛相扶,仍能在平凡之中,看见彼此。”
那份钻石婚书被爷爷奶奶郑重地放进了卧室,和那张已经泛黄的结婚照并排摆好。
沈钰也收到了礼物。
是一枚钻石戒指。
极其纯净的蓝色,没有杂质,颜色深得像夜里的海。切面在光线下缓慢转动,层层叠叠地在内部亮起。
形状柔和,线条流畅,像是一滴从深处坠落的眼泪,饱满、完整,带着冷静的美感。
那种漂亮很难用具体的词去形容。
一阵短暂的眩晕忽然袭来,等沈钰反应过来时,戒指已经在无名指上。似乎有一点红色落在钻石表面,又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宴世打来电话:“喜欢吗?”
沈钰看着和鸽子蛋一样大的戒指,老老实实地说:“这个礼物太贵重了……”
“没关系,可以挂在脖子上当项链。我本来想亲手给你戴在手上,但现在脱不开身,只能这样了。”
视频里,宴世的脸色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差了些,眼神依旧温和,却掩不住疲惫。
沈钰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又抬头看向屏幕里的人,最终还是心软了。
“……那我挂着。”
钻石贴着皮肤落下,微凉,却很快被体温覆盖。
远在另一端,宴世安静地感受着那一下变化。
这颗钻石……
来自卡莱阿尔最核心的位置,是心尖上的碎片。
放在恋人身上,感知就会自然展开。
位置、状态、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轻重,全都顺着那条联系传递过来,没有间隙,也不会中断。
他永远知道沈钰的位置。
距离一旦进入可触及的范围,联系便会变得更紧,触手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缠绕、收紧、带回身边。
·
晚上打视频。
沈钰缩在被窝里,被子裹得很严实。暖光从屏幕里映出来,把他整张脸照得软软的,小小一团,看起来格外乖。
他悄悄把视频窗口拖到最小,点开了另一个页面。
沈钰之前搜到过那个淫纹的词条,越想越在意,越在意就越想弄明白。既然已经起了好奇心,那就顺手查个清楚。
这一次,他再次选择了看小说。
搜索结果一刷出来,沈钰的视线立刻停在《魅魔也要吃饭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对啊。
吃饭当然是头等大事。
沈钰深以为然地点开了这本。
开篇就是魅魔男主穿越到现实世界,技能不足,魔力匮乏,长期处于饥饿状态,日常目标明确,活着,吃饭。
沈钰看得很投入。
屏幕那头,宴世的视线却慢慢停了下来。
琥珀色的瞳孔里,黑与白的光影在不断切换,眼神游离,焦点落在别的地方。那种状态很明显,根本不在看屏幕里的他。
“在看什么?”
沈钰正看到魅魔在酒店里喝醉酒,跌跌撞撞地拉住了一个路过的男人,他头也没抬:“吃饭。”
宴世:“……”
他可怜:“小钰,你不爱我了。”
沈钰:……
啊啊啊怎么这么大的一个帽子说扣就扣。
“我怎么会不爱你?”沈钰说得很快。
宴世看着他,又问了一句:“如果我变成老鼠,你会爱我吗?”
沈钰一愣:“你怎么可能会变成老鼠。”
宴世没有说话,眼神贴着屏幕,湿暗、安静,带着一点阴影里的专注。
沈钰心口一软,立刻投降:“会爱你会爱你,只要你别偷吃我的零食就好。”
“那如果我变成一只蟑螂呢?”
“你不飞起来就行。”
“如果我变成蚊子?”
“……别吃我就行。”
这对话完全不讲道理,像是在哄一个特别会钻牛角尖的小对象。
沈钰正想把话题拉回正常轨道,宴世却忽然低声开口:
“那如果……”
“我是个有触手的怪物呢?”
“你也会一直爱我,永远陪我,和我永不分离吗?”
男人安静地看着,蓝眸幽幽,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