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第一次发现宴世的眼睛这么好看,偏沉的色调像深海一样,安静、稳定,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慢呼吸的力量。
“第一时间能看到19岁的小钰……我很荣幸。”
沈钰小声嘟囔:“……你别这样说。”
宴世低低地应了一声,手却并没有收回去,只是安静地放在沈钰身侧。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小钰,我很开心。”
“我还以为你这段时间在生我的气,所以我没敢像以前那样开门爬窗。
沈钰:??
虽然但是开门爬窗子这种事,正常人都会生气吧?
沈钰皱眉:“你这把我也想得太坏了。”
宴世笑了下:“看来是我想多了,小钰是个大度的人。那……既然没生气,刚才小钰为什么咬我?”
沈钰:“……?!”
他猛地抬头,整个人都清醒了:“你、你醒着?!”
“没有完全醒,”宴世说,“只是觉得很疼。”
“胡说,我就轻轻咬了一口,怎么可能会那么疼?”
宴世沉默了两秒,一本正经地给出答案:“可能是十九岁的新牙齿,发育得比较好。”
沈钰被这句话直接噎住了,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真的很疼吗?”
他刚才咬的是锁骨。
那块几乎没什么肌肉,皮又薄,牙齿一贴上去就直接落在骨面上。这样一想,确实不像别的地方,可能真的会疼。
浅浅的齿痕红得暧昧,边缘微微泛着肿,像是被刻意留下的标记。沈钰不自觉地往那边扫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嗯,被十九岁的人咬的,格外疼。”
沈钰:“……”
他犹豫了一下:“那、那要怎么办?”
“听说……口水可以消毒。”
“你少来!”
“真的。”宴世叹了口气,可怜:“不然你帮我看一眼?就……一下。”
沈钰心里疯狂警告自己这人绝对是在装,可身体偏偏比脑子慢了一拍。他往前凑了一点点,动作犹豫又谨慎,飞快地舔了一下。
做完这件事,沈钰立刻退开:“好了!消、消毒完了!”
宴世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肌肉在一瞬间收紧,又很快被主人强行压了回去,明显到沈钰想当没感觉到都不行。
宴世低低地笑了一声:“谢谢你,小钰。”
那点温度贴着皮肤蔓延开来,宴世几乎能感觉到它在往里渗,渗进血液,渗进骨头缝里。
影子在地面与墙角交界处微微鼓动了一下,下一瞬,无数细长的轮廓悄无声息地从影子里涌出。它们贴着黑暗蜷伏下来,彼此交叠、收拢,全部藏在沈钰的身后。
沈钰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那点被哄出来的开心慢慢往下沉,变成了某种真实而清醒的情绪。
他顿了顿,还是小声问了出来。“……你一定生日这天晚上就走吗?”
“嗯,有很着急的事情,只能连夜走。”
沈钰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那……我会想你的。”
宴世怔了一瞬。
无数触手在阴影中同时躁动起来。有几根触手带着本能的渴望,争先恐后地朝沈钰的方向伸去,想要缠绕靠近、想要把那句话连同那份情绪以及爱人都一起牢牢抓住。
下一刻,干脆利落的斩断。
断口在空气中瞬间溃散,化成翻滚的黑雾,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存在的痕迹,就被其他更粗、更稳定的触手死死压碎、吞没。
当黑暗重新归于平静时,方才还密密麻麻的影子,已经无声无息地缺失了三分之一。
他看着沈钰,温柔:“我也会想你的。”
·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熟悉又洪亮的声音,爷爷:“小钰啊,你怎么不在房间里?小宴,你看到小钰了吗?”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乖孙和好小伙在同一张床上,而好小伙正在穿衣服,肌肉明显。
空气安静了一秒。
沈钰脑子一片空白,汗流浃背。
爷爷只是愣了下,哈哈一笑:“哎哟,你们两个昨晚一起睡的啊?”
沈钰:“爷爷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沈爷爷笑得更开心了,“挺好挺好,年轻人嘛!两兄弟感情真好,感情好才对嘛。”
宴世自然:“沈爷爷,我和小钰昨晚聊天,聊得有点晚,不小心睡过去了。”
“好好好。”沈爷爷乐呵呵地点头,“那赶紧起来洗漱,早饭都要凉了。”
沈钰把脸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最后憋不住开始指责:“你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躲起来,或者早点溜回你自己房间?”
宴世正在整理袖口:“因为这是我的房间。”
沈钰:“……”
确实。
是他自己半夜溜进宴世的房间,也是他自己钻进被窝的。按道理来说,真要走,也该是他走。
沈钰沉默了两秒,越想越不甘心,索性破罐子破摔,抬手指控:“那也怪你!”
宴世挑眉:“嗯?”
“你被窝太暖和了。你还拍我背让我睡觉,还揉我头发让我有睡意……我会睡着,都是你的问题!!”
宴世听完,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那算我的,寿星说什么都可以。”
……
更生气了!!
·
洗漱完,奶奶喊了一声:“小钰。”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出来,面条细长,汤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点了几根青菜。
“十九岁啦。”奶奶把碗放到他面前:“长寿面要吃的,吃了以后一年都顺顺当当的。”
“慢点吃,别烫着。”爷爷在一旁提醒。
沈钰低头吃了一口面。
汤很清,却很鲜,面条入口柔软,带着刚出锅的温度。
普通的早饭,普通的叮嘱,普通的一张饭桌。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钰的心里却满得不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
爷爷在喝粥,奶奶站在一旁忙着给大家添东西,宴世坐得端正,偶尔抬眼看他一下。阳光从窗边照进来,把桌面照得亮亮的。
他的十九岁,开始了。
·
吃完饭后,宴世提议出去走走,专车很快就到。
爷爷奶奶收拾碗,爷爷乐呵呵:“小钰和小宴关系真好呢,刚刚还睡一张床起来呢!小宴这孩子,身材是真不错。肩背挺的,腰也好,我年轻那会儿啊,也就差不多这个样子。”
奶奶正低头洗碗,动作顿了一下,轻皱眉头。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把碗放好,又继续洗下一个。
饭后,四个人出门。
下车后,沈钰走在中间,一边听爷爷奶奶聊天,一边注意着路边的东西,心情轻松得不像话。
过马路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忽然响起。
沈钰的视线里只来得及捕捉到车头晃动的影子,下一秒,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拉回身侧。
宴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跨前一步,把他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影子在脚下疯狂翻涌。卡莱阿尔的本能被强行唤醒,冷、湿、锋利的念头像是从深海里直接翻上来,毫无遮掩。
“没事吧?”
“……没、没事。”
沈钰的声音像是一根细线,生生勒住了那股几乎要溢出的杀意。
宴世低头确认怀里的人安然无恙,呼吸这才被硬生生压住。爷爷奶奶也被吓了一跳,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女人几乎是哭着下了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刚刚太急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指了指车里,情绪明显快要崩溃:“车上有孩子,孩子突然不舒服,情况很急。我真的没注意到你们……”
“司机能不能先送孩子去医院?我留下来处理,求你们了,情况真的很危机……”
沈钰先一步开口:“宴学长,比起我,先看看那个孩子……”
宴世原本挡在沈钰身前,听见这句话,侧头看了沈钰一眼。随即他转过身,声音落得很稳:“我是医生,海城大学医学博士,医学水平可以相信我。”
后座上的孩子仰靠着,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半睁,却没有任何聚焦。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发青,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宴世一步上前,手贴上孩子的颈侧,脉搏极其微弱,随时会消失。
“是心脏骤停。”宴世开口:“需要立刻当场抢救,你叫救护车来这个位置,我先进行抢救。”
女人已经彻底站不住了,被人扶着才没倒下。
宴世没有再分神。
他给孩子换了位置,双手交叠,位置精准地落在孩子胸骨正中,手臂绷直,肩膀垂直向下,开始按压。
“我需要有人计时,按压不能停。”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钰,语气短促:“小钰,帮我数。”
沈钰立刻点头:“好。”
“一、二、三……”
按压到第三十下时,宴世立刻停住,托起孩子的下颌,打开气道,人工呼吸。
随即,继续按压。
周围的人完全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钰的计数声,和宴世手掌落下的节律。
一下、一下、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两分钟,也许像过了一辈子。
沈钰报数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宴世再次俯身,进行呼吸,孩子的身体忽然轻微地抽动。随后,孩子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开始重新起伏。
宴世立刻停下按压,贴近口鼻,确认呼吸恢复:“恢复自主呼吸,脉搏还弱,但回来了。”
几乎是这句话落下的同时,远处传来急促而清晰的鸣笛声。
救护车在路口停下,医护人员迅速下车接手。女人整个人都松了一下,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谢谢……真的谢谢……”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发颤。
宴世停了一下说:“今天是他的生日,祝他生日快乐就可以了。”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谢谢!真的谢谢你生日快乐!!”
担架被推进救护车,车门合上,鸣笛声再次响起,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风从路口吹过,沈钰站在原地,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一片冰凉,手心全是汗。
奶奶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宴世。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刚才,多亏你了。”
宴世微微一愣:“应该的。”
奶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有你在,我放心了。”
说完,她看向沈钰:“风大了,我们两个老人家就不出去玩了。你们年轻人出去走走吧,我们不凑热闹了。”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在一起,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