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室内, 刚刚的旖旎气氛荡然无存,空气中的暧昧因子顷刻间消失殆尽。
叶清语用余光瞅了一眼傅淮州,男人的眼神幽黑如徽墨,深不见底。
傅淮州和她直直对视, 一瞬不移, 也不说话。
就这种安静,更显诡异。
眼下, 叶清语没有多余的心思和傅淮州周旋。
她尽量维持镇定, 手持电话, 空出右手扣纽扣,和弟弟说:“你先等我一下。”
“傅淮州,我出去接个电话。”叶清语和傅淮州交代一声,踏上拖鞋离开了卧室。
奔向自己的书房, 反锁上门, 远离门口的区域。
叶清语压低自己的声音, 确保不会被人听见, “什么时候转的?”
叶嘉硕回:“过年之后。”
叶清语苦涩笑笑, “怕你把钱给我花。”
过年爸爸因为房子的事和弟弟闹得不欢而散, 弟弟坚持要先给她买,怕弟弟拿钱给她用。
爸爸以为她不知道她没听见。
殊不知,她早已学会了自我消化。
叶嘉硕安慰姐姐, “不一定,姐, 有可能是别人骗他买股票啥的。”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不懂事, 听见爸爸妈妈说姐姐要让着弟弟,他很开心。
后来,父母上班没时间带他, 陪他玩和他一起上下学的人只有姐姐。
她不会斥责他,耐心辅导他做作业。
在别人欺负他时,挡在他的前面,可她其实只比他大两岁,也还是一个孩子。
还有一回他刷了一次碗,被爸爸夸懂事,姐姐经常刷碗,从没得到过夸奖。
凭什么呢?
再后来,他学会做饭刷碗,不让姐姐动手。
爸爸亲口承认偏心,妈妈没说过,但行动上很明显,姐姐很懂事,姐姐是老大,姐姐是女生,所以不需要关心,不需要给她买房。
无条件站在姐姐那边的反而是郁子琛。
叶清语望着漆黑的夜,喃喃道:“那么大一笔钱呢,他不傻,不会一下子投进去。”
时间太过巧合,恰好是过年,她做不到自欺欺人。
这样也好,省得还抱有无谓的幻想。
叶嘉硕不知怎么安慰姐姐,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一切安慰的话如同泡沫,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只能说:“我打电话问问。”
“他不会告诉你的。”叶清语拦下弟弟,“我去问问妈,再和你说。”
夜深人静,不知妈妈有没有睡着。
叶清语尝试拨了电话,立刻被接通,“妈,爸最近有没有做投资和理财?”
郭若兰说:“我不知道,他没和我说,发生什么了吗?”
她在超市找了一个活,工资不高,好在离家近,能攒一点钱。
“没什么。”叶清语不想妈妈过多操心。
妈妈和爸爸不一样,一个几乎没有爱,一个有爱只是没有给弟弟的多。
叶清语不想问爸爸拿钱做什么去了。
她是不懂,爸爸为什么防她像防贼一样?不要求一视同仁,连表面的功夫都不愿意做了。
算了,随他去吧。
他现在是防着所有人,好像别人都要害他似的。
科技在进步,然而很多人的思维停在过去,隐形的重男轻女也可怕。
可以给爱,但用到钱的时候,只会给弟弟或者哥哥,他们有各种理由,比如,女孩子不用买房,反正有婆家买。
多么可笑的借口。
叶清语问妈妈,“妈,你怎么还没睡?”
郭若兰不想孩子担心她,只说:“年纪大了,觉少。”
叶清语叮嘱,“如果爸问你要钱,你就说没有。”
这么多年,他们各自管各自的钱,妈妈能吃苦工资不低,奈何性格柔,容易被爸爸的三言两语打动。
“我知道。”郭若兰望望四周,没有一个人,她小声说:“西西,妈妈这里有点钱,给你付个公寓的首付还行。”
叶清语问:“那嘉硕呢?”
郭若兰:“他的你爸爸那里有,我也留了他的。”
听筒里陡然陷入安静,叶清语深思熟虑数秒,回想过去的种种。
一瞬间,她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下大雨她接弟弟回家,雨伞倾斜给他,弟弟体质不好还是生病了。
“让你照顾弟弟都照顾不好。”
“弟弟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是要害死他吗?”
父母整晚都在照顾弟弟。
没人知道,她也发烧了。
她不敢喊爸爸妈妈,喊了只会得到无数的数落,曾经听过太多太多。
“让你多穿衣服非不听。”
“装病是不对的。”
“你弟弟又闹了,你快睡吧。”
那天,小小的她,把自己捂在被子里,想办法退烧,一声不吭,扛了一整晚。
长大后才知,发烧不能捂,要降温。
她不知道的事何止这些,妈妈没有教她内衣要经常换洗。
没有教她卫生巾要经常换,经血沾在裤子上,她被人嘲笑。
没有告诉她,用卫生巾痒是因为过敏。
没有告诉她,夜晚量多会弄到床上,她害怕被骂,半夜爬起来洗被单。
被要求懂事的童年,被忽略的一生。
叶清语的心像被人攥紧,她答应下来,“好。”
妈妈起码愿意给她了,虽然她知道,弟弟得到了大头。
为什么不要呢?
中国式家庭,不止父母,子女同样矛盾。
说爱,太矫情。
说恨,到不了。
叶清语蹲在窗边,那股酸楚弥漫全身,同情从前的自己。
人能共情之前的自己吗?小时候的她真惨啊。
靠装病吸引大人注意,结果没有任何作用,还被骂了一通不懂事。
睡裤被泪珠洇湿,开出无数朵花。
她无声苦笑,泪花还挺好看的。
苦痛哭出来就没了,一定会消失的。
叶清语抬起手指胡乱抹掉眼泪,越擦越多,哪有那么容易释怀。
她怎么做不到呢?
为什么做不到啊?
眼泪哭干了,她哭累了。
叶清语给弟弟回消息,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拍拍脸颊,确保眼眶不再发红,回到房间。
傅淮州倚靠在床头,询问:“出什么事了?”
叶清语假装若无其事,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交个费用,问我借点钱。”
漏洞百出的借口,极力隐藏泛红的眼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傅淮州怎会看不出,“叶清语,你还有我,我们一起解决。”
“没事。”
叶清语挽了一个浅浅的笑,“真的。”
为了证明话的可信度,她面向他笑了笑。
男人没有言语,叶清语斜腿坐在床上,她攥紧被套,转了话题,“傅淮州,你还要做吗?”
“叶清语!”傅淮州眉宇间涌上薄怒,冷厉喊了她的名字。
他一字一句道:“你是在侮辱我吗?”
叶清语心脏骤然一跳,“没有,所以你要做吗?”
她兀自解开自己的睡衣,葱白的手指放在纽扣上,渐渐的,清冷的锁骨暴露在他的眼中。
影影绰绰的光线里,浑圆若隐若现。
长发散在肩头,黑与白相遇,美不胜收。
姑娘还在脱,肩颈裸露,几乎快完全显现。
睡衣即将落地。
叶清语身体向前倾,抓住傅淮州的左手手臂,贴住他的薄唇。
她学着他的吻,伸出舌尖舔他的唇角,一点一点勾勒摩挲。
小巧的舌头伸进他的唇齿中,明明不会还要做。
然而,全身紧绷,手掌在发抖。
姑娘睫毛簌簌抖动,清甜的气息打乱傅淮州的意志力。
生涩的吻技,太过致命。
傅淮州活动右手手臂,用疼痛找回丢失的自制力。
为了不让他追问,竟然主动至此。
甚至连他教的停止说话的方法都现学现用。
傅淮州鬓角青筋暴起,推开叶清语。
男人摁住她的手,捞起睡衣衣领盖上肩头,眼神深邃似寒光,“穿好,我不趁人之危。”
他不敢看她氤氲了水汽的眼眸,水光粼粼过于招人。
叶清语摇摇头,轻声道:“不是,我自愿的。”
傅淮州语气冷硬,毫不留情拆穿她,“等你真的愿意,而不是为了堵住我的嘴再说。”
“好。”叶清语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她呆呆坐在那,一动不动,衣服耷拉在身上。
傅淮州狠狠心道:“睡觉吧。”
姑娘状态不对,他不能继续下去。
“好。”
叶清语低头扣上衣服,看到裸露的身躯,忽而自嘲笑笑。
心底止不住地漫出无边苦涩,她都这样了,他仍然无动于衷。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她对他毫无吸引力。
果然如此,没有人会喜欢她。
叶清语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傅淮州,面朝窗户蜷缩身体。
这是保护自己给自己安全感的姿势。
玩偶被他丢了出去,怀里没有可以抱的东西,连寄托都成了奢侈。
傅淮州关闭壁灯,房间内陷入黑暗。
他面向她,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谁都没有靠近彼此。
半晌,男人平稳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叶清语抿紧嘴唇,她眨眨眼睛,温吞道:“傅淮州,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和人说的,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她家里的事,姜晚凝都知之甚少,朋友只知道她父母重男轻女,不知具体情况。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说者无二三。
况且,有什么好说的呢。
谁都有难过伤心的事,没有人有义务听她吐苦水,没有人有义务安慰她。
傅淮州当然知道她有秘密。
她藏了太多事,和汪楚安的事,和郁子琛的暗号,还有自己的那些事。
她也扛了太多事。
傅淮州挪到她的身后,左手穿过她的肩膀,拥住她,男人沉稳的嗓音灌进她的耳畔。
“叶清语,自己扛着,一定很累吧。”
一定很累吧。
从来没有人这样和她说话,没人在意她累不累。
顷刻之间,叶清语鼻头泛酸,蒙上一层水雾,她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镇定说:“没有,你想多了。”
傅淮州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睡吧。”
他没有离开,保持刚刚的姿势。
叶清语枕住他的左手臂,由于他受了伤,没办法抱紧她,右手只能搭在她的手臂上。
傅淮州尽力给她无声的安全感。
没有强势逼迫。
叶清语看不懂他的忽冷忽热,推开她的是他,靠近她的还是他。
两种情绪交织,整晚睡得不安稳。
翌日一早,叶清语醒来不见傅淮州,男人先他一步起床。
她走到衣帽间。
晨曦初照,傅淮州正在系领带。
由于受伤的缘故,他单手不好打领带,反复琢磨。
男人看到了她,依旧没有喊她帮忙。
叶清语看不下去,抬腿走过去,“我来帮你。”
她从傅淮州手中扯出领带,踮脚穿过他的头,绕过脖领,熟练系好温莎结。
“好了。”
傅淮州语气冷淡,“我先去公司了。”
“哦,好。”
叶清语望着男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她眉头紧锁。
他们好像冷战了。
为什么要有喜欢呢,只是责任心的话,不会在意他。
只是,现在她做不到不在意。
叶清语强迫自己专注,驱车前往检察院。
她情绪恹恹,面对上班和案件强撑着打起精神。
叶清语照例浏览本地和全国重大新闻,新闻播报。
“近日,记者从宁西市公安局获悉,宁西市公安局禁毒支队摧毁了一个横跨两国的特大制造、运输、贩卖毒品及毒品替代品犯罪网络,抓获涉案人员300余名,收缴毒资近千万元,其中,禁毒支队副队长因公殉职,壮烈牺牲。”*
听到宁西市的字眼,听到因公殉职,叶清语心里惊慌失措。
她不知道郁子琛具体去了哪里。
但她知道郁叔叔牺牲的地方,正是宁西市。
叶清语检索该条新闻,全部没有报道副队长的真实姓名,作为缉毒警,为了保护他的家人,只能采用化名。
她不知道郁子琛的代号,不知道他的地址。
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她只能在默默祈祷,不是他,不能是郁子琛,千万不能。
最新一条竹叶信息来自几天前,按照规律,下一次最起码是半个月之后。
而她要等半个月,提心吊胆半个月。
叶清语始终惴惴不安,害怕是郁子琛。
她寻求安慰,开始抠字眼。
新闻用的是‘近日’,这类新闻播报具有滞后性,基本是一两个月以前的事。
郁子琛报平安的时间没超过一周,肯定不是他。
肯定不是。
傍晚五点三十分,下班时间点,叶清语向傅淮州报备,【我今天加班。】
傅淮州不知道她是真加班还是躲他,左右他也要加班。
七点一刻,太阳落山,天空开始转黑。
许博简不敢催老板下班,今天老板心情不佳,早晨刚来时脸色严肃,一整天不苟言笑。
大多数时候,老板面无表情,看着淡漠。
但今日却不同,一个眼神扫过去,仿佛要杀人。
自从老板结婚后,他极少见到老板这副模样,真相只有一个。
这次是真的和老板娘吵架了。
不要在此刻触老板的霉头。
城门失火,殃及他这个小虾米做什么。
这边,叶清语刚下班便奔向隔壁区的社区,她寻求社区的帮助,找到了陶成的家属。
由于不属于她的职责,只能利用下班点调查。
还得警惕不能让人举报。
社区的工作人员说:“不好意思,她们不愿意接受问询。”
叶清语并不气馁,“我去看看吧。”
她来到嘉福园,提前查过小区的房价信息,一处十年前的安置小区。
房价不高,物业一般,胜在学区尚可,是许多手里没钱的有孩家庭的首选。
电梯老旧晃晃荡荡,楼道内贴满了小广告,声控灯不够灵敏,有的灯年久失修,没人来维修。
陶成家在十楼,他不是在家里跳楼,而是选了城郊的一处烂尾楼,这个细节在警方看来,自杀更像蓄谋已久。
不同于邻居,他家钢木门之外加装了一道防盗门,看成色,应是装了没有多久。
叶清语叩响房门,对方看到她的证件起了警惕心,隔着防盗门赶她。
“叶检察官请回吧,我没什么好和你说的。”
叶清语不死心,“我想知道,你认识钱建义吗?他是陶成的朋友。”
对方说:“我不认识,我们家老陶有什么朋友,我也不知道,不要打扰我和我的女儿,我们只想安安稳稳生活。”
她的眼里闪过飘忽,她说谎了,隐瞒了什么事情。
“我不是想打扰你,我只是……”叶清语话没说完,第二道大门从里面关闭。
她吃了闭门羹,倒也正常,查案不会那么顺利。
百川集团。
傅淮州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又看看手机信息,空空如也,他没有回复叶清语的消息,她也没有问他下班的时间。
“咚咚咚”,有人叩响办公室的门。
男人摁了摁鼻根,“进。”
走进来的不是许博简,是面生的人,好像是总裁办的人。
傅淮州记不太清,他不和她们直接对接。
男人冷声问:“许博简呢?”
卢语西小声说:“许助身体不舒服,托我将晚餐送进来。”
傅淮州低头看报告,只说:“放前面桌子,你出去吧。”
“好的,傅总。”
卢语西慢慢地走过去,她的手心溢出了汗,微微抬头看向傅淮州。
男人正在查看报告,下颌线紧绷,五官立体,鼻梁高挺,身形优越,不可多得的极品长相。
如她表哥所说,相貌堂堂。
卢语西依依不舍地关上门,透过门缝又看了一眼,心脏错乱跳动。
一见钟情或许就是如此。
只是手上那枚婚戒,太过刺眼。
霓虹灯闪烁,叶清语不算一无所获,起码确认对方认识钱建义。
她返回曦景园,待在车里,掏出手机查看信息。
傅淮州没有回她,他连回都不想回她了吗?
叶清语心密密麻麻的痛,像被针扎。
她的手指按在发送键,想发一个 表情包再撤回,终究打消了念头。
难道又要像小时候那样吗?拙劣引起别人的注意,其实对方根本不在乎。
叶清语不擅长处理社交关系,和朋友闹矛盾不会主动求和,不知道怎么开口。
和男人闹矛盾更是第一回 ,弟弟和郁子琛不会这样,而且她和他们也没有这些弯弯绕绕。
叶清语收起手机,她无精打采走到楼上。
傅淮州还没有回来,沙发上没人等她,好在还有煤球,蹦蹦跳跳迎接她。
幸好还有煤球,她是有猫喜欢的人。
傅淮州没有吃晚饭,没有胃口,他犹犹豫豫,回了一条消息。
【我晚点回去。】
叶清语:【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再无其他。
“下班吧。”傅淮州关上办公室的门,吩咐许博简。
总裁办的人跟在他的身后下班,卢语西没有一起,她故意没有刷存在感。
有时,太过着急不是好事。
傅淮州推开家门,客厅一片漆黑,叶清语同样不在卧室。
男人望着空荡荡的卧室,和她置什么气,她本就是缺乏关心缺乏安全感的人。
动了心后,整个人不对劲。
叶清语从书房出来,撞上傅淮州。
男人一把搂住她,“叶清语,对不起。”
-----------------------
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100红包
让傅总追妻,猛猛追(虽然他觉得自己在追)
*来自网络二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