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树木缝隙洒入茶室, 夏季的月色清冷如水,风拂过树叶,摇曳生姿。
炉子上的玻璃壶冒出小泡,叶清语煮了一壶白开水, 没有加一片茶叶。
她喝不来茶叶, 偏爱无色无味的水。
树叶打旋随风飘落,粼粼的月光渐渐拉长, 照在水壶上。
一下穿透, 密集的水泡被顶灯覆盖。
炸开、上涌, 咕噜咕噜循环往复,暴露在光线之下。
这束光似乎也刺穿了她的心脏。
叶清语低头倒水,雾气弥漫,水滴溅在她的手背, 滚烫的开水烫到手背。
转瞬即逝, 连红印都未曾留下, 那一下的刺痛直抵心底。
与心底深处渗出的刺痛短暂相连。
她眺望远处, 皎洁月光、昏黄院灯共筑平淡的夜晚。
只是, 这寻常的夜, 她静不下心。
好像已经做不到毫不在意傅淮州说的话了。
不知不觉,悄然改变。
在她的心里留下抹不去的涟漪。
一壶水从烫变温,茶室的门从外推开。
傅淮州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你怎么在这里?”
叶清语缓缓站起来,面上平静, “随便走走, 接了个电话,就来到了这里。”
她假装刚想起,“忘了, 阿姨切了水果,我们出去吃吧。”
叶清语看傅淮州的眼睛,一如既往深邃,她没勇气问他,心境和之前完全不同。
再也做不到坦坦荡荡。
是拧巴吗?
或许吧。
傅淮州应声,“好。”
奶奶在客厅赏月,看到她和蔼说:“清语,你吃,淮州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来教训他。”
叶清语莞尔笑,“奶奶,他对我很好,您放心。”
她叉起一小块芒果,转移注意力不看傅淮州。
奶奶语重心长,“委屈断不能自己咽肚子里,他看着冷,遇到事多沟通。”
叶清语摇头,“我知道,奶奶。”
水果吃完,夜渐渐深了,老年人睡得早。
叶清语和奶奶告别,“奶奶,我下次再来看您。”
每次喊她回来为了送她东西,累积的越来越多。
“好。”奶奶说:“快回去吧,让王叔开车慢一点。”
傅淮州:“嗯,我知道。”
车厢内安安静静,叶清语趴在玻璃上观察窗外。
城里霓虹闪烁,月光不似郊外明显。
她用余光观察傅淮州,男人的侧脸隐匿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
叶清语怔了神,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
明明婚姻的责任是心知肚明的事。
汽车平稳行驶在高架上,五月的天,温度适宜,风从窗外灌入,吹散了缠在脑海里的思绪。
何必纠结虚无缥缈,现在这样就很好,傅淮州能够尽到丈夫的责任,比什么都强。
至于其他,不重要。
傅淮州蓦然出声,“偷看我?”男人未掀眼皮,不知道怎么看到的。
他不看她,怎么知道她看了他呢?
“没有。”叶清语绕过他,声音平稳,“我看看路边有没有吃的?”
傅淮州睁开眼,“没吃饱?”
“不是。”叶清语瞎诌,“突然想吃东西。”
傅淮州故意打趣她,“西西这饮食喜好还挺特别。”
汽车在高架行驶,路边只有水泥栏杆和绿化,怎么会有路边摊。
“马上下高架了。”叶清语手指顿住。
这个男人真无聊,逮着她调侃。
男人吩咐司机,“待会小吃街停一下。”
司机:“好的,先生。”
叶清语急忙说:“不用麻烦了,我点外卖,不耽误时间。”
她不想影响司机下班。
同一时刻,傅淮州抬手放下前后排挡板,她的话司机没有听完整。
男人侧身问:“你明天要上班?”
叶清语皱起眉头,“不用。”
他明知故问做什么?
傅淮州嗓音悠然,“那不就得了。”
汽车稳稳停在路边,周五的晚上,小吃街灯火通明。
傅淮州推开车门,“下来吧,去逛逛。”
“好。”既来之则安之,叶清语随他下车。
不知几点结束,司机先一步回去,她少了些许负担。
叶清语和他并排走路,她抓住包带,“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傅淮州启唇,“不是。”
叶清语垂着脑袋,“噢。”
她的心悬在半空中,不好问他和谁一起,显得她小心眼。
傅淮州低眸看到姑娘掩藏不住的重重心事,道出实情,“和贺烨泊、范纪尧他们一起来过,太太以为我和谁一起?女同学还是暧昧对象?”
叶清语眼神飘忽,假装寻找吃的,“我没以为,你小人之心。”
“是吗?”
傅淮州低低笑出声,“清语放心,没有和女同学出来过,也没有暧昧对象。”
“有也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
叶清语一颗心脏七上八下,毛肚涮熟了还能吃,心一点用都没有。
只会徒增烦恼。
她看到卖糖葫芦的大叔,疾步快走,“你好,一个糯米糖葫芦。”
“再来个草莓。”傅淮州说:“一起的。”
叶清语吃惊。“傅淮州你喜欢吃草莓啊?”
傅淮州:“还行。”
他一口都没咬,只举在手里,适时递给叶清语,她刚刚多看了草莓两秒。
路过一处馄饨店,飘来烟火气,充满岁月的老式抽屉馄饨。
叶清语停下,“你好,一碗馄饨。”
有些店铺更新换代,有些味道多年如一日。
傅淮州问:“不点我的吗?”
“你又不吃。”叶清语仰头和他对视,认真解释,“你吃完晚饭不会吃别的东西。”
傅淮州几不可查地勾起唇角,“观察这么仔细。”
叶清语抽出纸巾擦桌子,“我们怎么也相处七八个月了,这点小事都不知道,太不合格了。”
老板端来煮好的馄饨。
叶清语头发快要掉进碗里,傅淮州眼疾手快拨到耳后,“小心头发。”
“谢谢。”男人动作自然,像做了千百遍的老夫老妻。
傅淮州环顾四周,“我去买个东西,你不要乱跑。”
叶清语睨他,“我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
傅淮州扬起眉眼,“在我面前是小朋友。”
“不是,你快去吧。”
叶清语催促他,愈发发现她不够了解他,信手拈来的话,撩拨得她一颗心乱想。
他反而像没事人一样。
傅淮州排队去买烤排骨,之前贺烨泊强力推荐,而叶清语最喜欢吃肉。
突然,后面排队的女生问他,“帅哥,能问一下你的衬衫在哪里买的吗?我想给我哥哥买一件。”
傅淮州板起脸,“不知道,我老婆买的。”
男人视线向后望,“喏,她在那边,你可以去问她。”
他掠过她手里的酸奶,“你这个酸奶在哪里买的?”
女生老老实实说:“往前走十来米,一个老奶奶卖的。”
她问:“你喜欢喝啊?”
傅淮州说:“我老婆喜欢。”
两个女生窃窃私语,“没戏,三句话不离老婆。”
“暂且不论是不是他老婆,人家是完全不想搭理。”
“太高冷了。”
“你还是一如既往喜欢年纪大的。”
“成熟稳重啊,年纪小的太幼稚了。”
傅淮州微拧眉头,年纪大说的是他吗?他看起来老吗?
男人遥看远处的叶清语,她是巴掌鹅蛋脸,不知道是什么眉眼,清冷中带了柔和。
她日常穿搭随性自然。
相较而言,他的衣服太过老气。
傅淮州买了一大块排骨,又跑到酸奶店,买到最后一杯芒果酸奶。
他放在桌子上,“尝尝,味道应该不差。”
“我来尝尝。”
店家采用的是精排,叶清语咬了一块,外焦里嫩,不柴不腻,还有她最爱的脆骨。
姑娘眉眼弯弯,“好吃。”
她喝了一口酸奶,甜度五分刚刚好,果粒大颗,底部是脆脆的马蹄丸子。
傅淮州问:“好喝吗?”
“好喝,我很久没喝了。”
叶清语好奇,“你从哪买的?”
傅淮州说:“前面。”
叶清语看看杯子,不是出名的连锁店,“你怎么知道有这家店?”
傅淮州一字字如实回答,“问的别人,我说我老婆喜欢。”
“哦。”叶清语又喝了几口,酸奶怎么变甜了。
“等下,有酸奶。”傅淮州抽出纸巾,擦掉她上嘴边不小心溢出的酸奶。
叶清语眼神乱瞟,满脑子只剩下三个字。
好丢人。
就在这时,路边有人喊,“宝,你快看好甜。”
朋友附和道:“哪儿哪儿,这俩人长得好好看,满脸的夫妻相。”
傅淮州敏锐听到‘夫妻相’三个字,被人打扰的不快顷刻消失,只剩下愉悦。
叶清语没有他那般镇定,脸颊悄悄爬上红晕。
拽着他离开馄饨摊。
两个人朝里走十几步,叶清语被闪烁的门头吸引,“傅淮州,我想去抓娃娃。”
“我去买币。”男人到前台充值。
不多时,傅淮州推着手推车,车里放着满满一盆的游戏币。
叶清语瞪大了眼睛,“你买这么多币干嘛?”
傅淮州不以为然,“很明显,抓娃娃用。”
堆成小山的币,叶清语哂笑,“这能用到什么时候?”
傅淮州:“慢慢用呗。”
叶清语观察一圈机器,爪力看起来尚可。
她尝试抓了几个,没花费几局娃娃垒满小车,收获颇丰。
傅淮州夸赞,“可以啊,叶清语。”
叶清语随口答,“我和子琛哥经常抓娃娃。”
“哦。”傅淮州面上平淡无波,“他这邻居做的够用心的,还陪你抓娃娃。”
叶清语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那可不,从小一起长大,不是亲戚,胜似亲戚。”
傅淮州轻声‘呵’了一下,被店内嘈杂的音乐盖住。
无血无缘,算哪门子亲戚。
叶清语和眼前机子杠上,吞了她很多币,一直抓不上来。
挂在手腕上的手机亮了起来,她瞄了一眼。
又是两片竹叶,发件人是一串长数字,查不到所属人和归属地。
这几个月,郁子琛不定时发来消息,平安就好。
傅淮州皱眉,“笑什么?”
叶清语敛了笑容,“没笑啊,你看错了。”
傅淮州直接说:“叶清语我不是傻子。”
叶清语瞪他,“难道你连我为什么笑都要管吗?那你也管的太多了。”
“说不过你。”傅淮州选择投降。
“那是你不占理。”
叶清语和这台娃娃机犯冲,抓了一二十次没有抓上来,泄气地准备换机子。
傅淮州圈住她,“不是很想要这个吗?我帮你。”
男人微微弯下腰,下巴似有若无贴在她的肩膀上,稳重低沉的嗓音贴在她的耳边,熨得她耳朵烫。
独属于他的体温传到后背,温热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转动转轴。
叶清语心跳骤停,呼吸滞住,迅速逃离他的怀抱,“你想抓就自己抓,我不想抓这个。”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差点要缺氧窒息。
“给你。”傅淮州一把抓中她想要的娃娃,放进她的手里。
“噢噢噢。”
叶清语担心他再做刚刚的事,全程避他几米远,生动诠释傅淮州就是虎狼豺豹。
本店是兑换机制,想拿回家的小娃娃可以兑换成想要的图案。
叶清语将抓到的娃娃换成两种。
傅淮州不解,“你为什么要换成一样的玩偶?”
叶清语说:“送去福利院啊,女孩都是兔子,男孩都是恐龙,不会打架。”
傅淮州和她一起装娃娃,“你没有孩子,还知道端水。”
“我有弟弟。”叶清语斟酌片刻,慢下手上的动作,“傅淮州,我暂时不想生孩子,暂时的意思可能是我30岁之前都不会考虑。”
傅淮州不以为意,“我知道,之前聊过,怎么了?”
叶清语直言,“我怕你着急。”
傅淮州疑惑,“我为什么会着急?”
叶清语背起玩偶袋,走出娃娃店,声如蚊蝇,“你还有几个月就30了,从精子角度考虑,越早要孩子越好。”
她30岁时,傅淮州33岁,备孕需要时间,可不就是会着急。
姑娘真够操心的,傅淮州俯身,凑到她的眼前,“那你大可放心,我的质量过关。”
叶清语嘟囔,“那可说不准,数据显示男性现在精子合格率不足10%,随着年龄增长,合格率直线下滑,为此特意修改了精子活跃度标准。”
傅淮州弯曲手指,弹她的额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叶清语,你嫌我年纪大。”
男人揉了揉被他弹的额头。
叶清语:“没有,你别误解我的话,我是说客观事实。”
“你最好是。”傅淮州凛声说:“少想点有的没的,退一步说,我们这进度,也无法早要孩子。”
叶清语嘀咕,“那也不一定,我们挺熟的了。”
傅淮州哼笑道:“怎么,西西着急了?嫌弃我慢了?”
“不是不是。”叶清语快被他绕晕。
晚上的排骨和酸奶有毒,语无伦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姑娘没有喝酒,怎么晕了呢。
甚至走路有点摇摇晃晃。
傅淮州叹气,买下所有发光的气球,“给你。”
叶清语望着气球群,“都买下来做什么?”
傅淮州话里有话,“有个小朋友喜欢,又不好意思开口。”
叶清语瞬间撇开关系,“不是我。”
傅淮州宠溺道:“嗯,不是你,是我。”
气球线攥在傅淮州的手里,他的另一只手牢牢牵住她。
叶清语眼前朦朦胧胧,只觉得美好得不真实。
傅淮州愿意陪她闹陪她笑,即使只是责任,现在这样也很好。
她很满足。
不必去纠结那个问题的答案。
晚上那点不快,随风消失在今夜。
周日傍晚,傅淮州接到助理电话。
男人和叶清语报备,“我一会要去临城考察零部件企业,明天一早见当地的负责人。”
“那我给你收拾行李,你去几天?”
“三天。”
叶清语积极整理,只花费十分钟收拾好出差用的物品。
傅淮州望着规整好的行李箱皱眉,“你都不会不舍吗?”
“我为什么要不舍?”
叶清语推着他出门,“傅总,别让许助等,一路顺风。”
天助她也,她需要分开,一个人好好想想。
傅淮州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门,他不像出差,更像被老婆轰出家门。
姑娘不仅没有不舍,甚至兴奋地恭送他。
叶清语查看可视门铃,男人在门口逗留一阵,推起行李箱走进了电梯。
她转身抱起煤球,贴贴猫脸,“幸福的日子来了,煤球,开心吗?”
煤球:妈妈,快晃吐了。
傅淮州手机同步曦景园客厅的监控,肉眼可见叶清语的开心。
原本是担心她一人在家,现在,只觉心里堵得慌。
许博简不动声色挪到另一个位置,生怕老板的怒火烧到他。
老板这是怎么了?
出差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啊,难道又和老板娘吵架了吗?
许博简给柴双发消息,【你找老板娘聊天,看看她情绪怎么样?】
柴双心领神会,【老板娘挺开心的,还给我发了她的猫。】
自从老板结了婚,两位助理达成统一战线。
一个负责老板,一个负责老板娘。
许博简:【老板该不会是舍不得老板娘吧。】
柴双:【十有八九,你说的对。】
高铁站广播检票信息,傅淮州声音冷冽,喊助理,“走了。”
“来了。”许博简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
傅淮州坐进商务座,点开监控视频。
姑娘一个人在家,完全放飞自我,脚步轻快,一会吃冰棍,一会玩猫。
岂不乐哉。
他出国的一年她也是这样吗?难怪不欢迎他回国。
人家甚至忘了他的长相。
傅淮州阖上眼睛,他为什么要不舒服。
叶清语和煤球玩了一会,天渐渐昏暗,她早早洗漱完,躺在主卧的大床上。
床的另一端陡然少了一个人,可太欢乐了,她抱住玩偶,从左边滚到右边,床上没有傅淮州的气息。
她骤然停下,呆呆凝视天花板,欢乐是短暂的,她不得不承认,对傅淮州生出不舍的情愫。
惧怕亲密关系的她,怎么会这样。
从小到大她最怕适应新的环境新的朋友,所以除了凝凝、弟弟、子琛哥,她和许多人都是泛泛之交。
每次毕业她都毫无感觉,说她冷血也好,说她亲缘浅薄也罢。
她不会主动结交朋友。
如若闹了矛盾,也是默默离开。
她现在应当是生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高铁疾驰在夕阳中,窗帘拉下。
“傅总这是动心了吗?”傅淮州闭上眼睛没有两分钟,耳边出现了幻听。
莫名出现一道突兀的声音。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问题。
【动心是什么表现?】
【喜欢是什么感觉?】
【怎么区分吊桥效应和喜欢?】
【频繁梦到一名异性是喜欢她吗?】
他没有看到搜索引擎给的答案,摁灭了手机。
就像抛硬币,不需要知道是字还是花,抛上去的那一刻,答案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在输入这些问题时,心里已然给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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