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阿尔卑斯山的雪线

雪连续下了三天,都灵被罩在一片柔软的白色里,波河水流迟缓,岸边结着薄冰。

苏晚栀晨跑时换了路线,沿着覆雪的小径跑向城市高处,能望见远方阿尔卑斯山脉连绵的雪线,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训练改在室内进行,媒体采访暂停。但她依然每天收到他的短信,内容琐碎得像天气预告:“今天健身房暖气太足”、“冰浴后看到窗外的山雀”、“理疗师说我左腿肌肉太紧”。

她从不回复这些,但会在写稿时不自觉用上这些细节,一篇关于球员冬季恢复的专题里,她写道:“当阿尔卑斯的雪线不断降低时,有人正在用汗水对抗地心引力。”

稿子发表后的傍晚,她收到一张照片。是从室内训练场落地窗拍出去的景象,阿尔卑斯山笼罩在暮色里,雪线之上有最后一抹金晖。附言:“A linha de neve。”(雪线。)

她用葡语回:“Está a descer。”(它在下降)

“N??o para mim。”(对我而言没有)

对话中止。但一小时后,电话响了。克里斯蒂亚诺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松弛:“怎么知道雪线在下降?”

“我每天跑步时看它。”她站在窗前,远处山脉已成剪影,“一天比一天低。”

“像某种倒计时。”他轻笑,“但对我无效。33岁的膝盖和23岁没区别,只要训练量足够。”

“这是科学还是魔法?”

“是意志。”水声传来,他在喝水,“雪线会降到城市边缘,但不会进更衣室。就像年龄会增长,但不会偷走状态,除非你允许。”

电话那头有器械移动的声响。他还在健身房,背景音里有其他人的说话声,但他压低声音,像在说悄悄话:“明天下午雪停,公开训练恢复。你会来吗?”

“日程表上有安排。”

“不是问日程。”水声又响,他咽下口水,“是问你。”

苏晚栀握紧手机。窗外,雪又开始下,细密地落在玻璃上。

“我会来。”她说。

“好。”他挂断前补了一句,“多穿点。露台很冷。”

电话忙音响起时,她才发现自己嘴角是扬起的。

第二天雪停了,但温度骤降。苏晚栀裹着厚羽绒服走上露台,三脚架支在雪水里。训练场被清扫出来,绿茵衬着白雪,像黑白相间的棋盘。

克里斯蒂亚诺出现时,穿着长袖训练服,呵出的白气模糊了表情。常规训练后,队员陆续离开,他留下加练任意球。雪地被踩出杂乱的脚印,球摆在不同位置。

第一个球踢飞了,砸在广告牌上发出闷响。他摇头,走回点位。第二个球划过弧线,击中横梁。第三球,第四球…雪光反射着夕阳,镜头里他的身影有些刺眼。

第五球,他退后很远,助跑,摆腿……球却软绵绵偏出底线。

他弯腰喘气,双手撑膝,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这个姿势保持了十几秒,然后突然直起身,一脚踢飞了旁边的雪堆。

苏晚栀放下相机。这不是她熟悉的克里斯蒂亚诺,那个永远控制情绪、展示专业的人。这是一个受挫的运动员,在雪地里暴露了烦躁。

他抬头望向露台。距离太远,看不清眼神,但能感觉他在寻找什么。苏晚栀下意识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他愣住,然后也抬手回应。不是惯常的致意,而是手掌张开,向前推了推像在说“继续”。

他走回球前,摆球,深呼吸。助跑,射门。球划出完美的弧线,直挂死角。

进球后,他没庆祝,只是望向露台,点了点头。

训练结束,他裹着大衣走向通道。苏晚栀收拾器材时,手机震动。短信来自陌生号码:“停车场B口。”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犹豫片刻,她背着相机包下楼。停车场空旷阴冷,他的黑色SUV停在角落,车窗降下一半。

“上车。”克里斯蒂亚诺说。他换上了便装,头发湿漉漉的,像刚洗过澡。

“我要回酒店写稿。”

“车上说。”他推开副驾门,“关于雪线的事。”

车内暖气很足,有薄荷和皮革混合的味道。苏晚栀坐进去,空间顿时显得拥挤。他递来一杯热巧克力:“喝掉。你嘴唇发紫。”

她接过来,烫得指尖发麻。甜腻的香气弥漫开,她小口喝着,听他开口:

“为什么挥手?”

“因为你需要。”

“需要什么?”

“被看见。”她转向他,“不是被镜头看见,是被一个人看见。看见你踢飞任意球,看见你发脾气,看见你重新站起来。”

克里斯蒂亚诺手指敲着方向盘:“你很自信。”

“我是记者。观察人是本能。”

“那观察到什么了?”

“观察到阿尔卑斯山的雪线在你心里。”她放下杯子,“它每天都在降,但你在建墙,不让它越过你的底线。”

他沉默片刻,发动引擎:“送你回去。”

车驶出停车场,雪后的都灵街道安静。路过波河时,他忽然问:“你的底线在哪里?”

“什么?”

“作为记者,你能走多远?”他目视前方,“比如现在,你坐在采访对象的车里,喝着他的热巧克力。这越过线了吗?”

苏晚栀握紧纸杯:“这是工作延伸。”

“说谎。”他轻笑,“没有记者会为采访对象挥手加油。”

“也没有球员会邀请记者上车。”

路口红灯,车停下。他转头看她,眼睛在暮色里深得像井:“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雪线的事?”

“因为你能看见雪线。”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大多数人只看见山。但你在看那条线,那条看不见的边界。”

车停在酒店附近巷口。他递来一张纸条:“明天下午三点,这个地方。关于雪线,有东西给你看。”

纸条上是手写地址,郊区某个观景台。苏晚栀没接:“这是私人邀约。”

“这是背景资料。”他语气自然,“关于阿尔卑斯山如何影响都灵气候,进而影响训练条件,希望你的下一篇稿子可以用上。”

她接过纸条。指尖相触时,他轻轻勾住她的小指,一瞬即松。

“明天见。”他说。

下车后,苏晚栀站在街角,看黑色SUV汇入车流。纸条在手心攥得发烫,像偷来的炭火。

回房间后,她搜索那个地址。是远离市区的山腰观景台,冬季封闭,但能俯瞰整个都灵盆地。她写稿到深夜,但阿尔卑斯山的雪线总在眼前晃动。

凌晨,她收到他的邮件。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从山腰俯拍都灵夜景,城市灯火在雪地里绵延,安联球场像一枚黑白棋子。拍摄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他深夜独自上山。

她回复:“为什么拍这个?”

五分钟后,新邮件到达。是段语音,风声很大,他的声音裹在寒气里:

“因为从这个高度,雪线消失了。山是白的,城市是亮的,没有界限。年龄也好,赛季也罢,都是人划的线。而我想知道…”

语音到此切断。一分钟后,补发完整版:

“…而我想知道,有没有人愿意站在线消失的地方看我。”

苏晚栀反复听最后一句。愿意站在线消失的地方,这是邀请,还是试探?

她走到窗边。雪又下了起来,城市模糊在雪幕之后。但远方山腰上,似乎有车灯闪烁,像某种信号。

线已经划下。

而明天,她必须决定,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