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葡语密码

季前训练进入第二周,都灵下起了雨。

苏晚栀站在训练基地媒体室的屋檐下,看雨丝斜打进草坪。训练改在室内,记者们被允许在健身房玻璃墙外拍摄十分钟。长焦镜头抵着玻璃,能拍下克里斯蒂亚诺卧推时暴起的青筋,却拍不到雨声。

她的手机震动,托马西发来信息:“Ronaldo先生同意在雨停后接受简短采访,关于季前备战。请准备三个问题。”

雨在午后转小。克里斯蒂亚诺出现在室外训练场时,天空还飘着细密的雨丝。他没打伞,黑色训练服被雨浸成深灰。采访安排在球场边的遮阳棚下,雨水敲打棚顶,声音密集如鼓点。

苏晚栀打开录音笔。张月调试相机,快门声混在雨声里。

“开始吧。”克里斯蒂亚诺坐下,用英语说。他头发微湿,几缕贴在额前。

“第一个问题,”苏晚栀切换成葡语,“在雨中训练和晴天有什么不同?”

克里斯蒂亚诺抬眼看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他放松靠向椅背,用葡语回答:“球更重,草皮更滑。但雨会让人专注,你必须更精确地控制每一次触球,因为没有犯错的余地。”

“像人生。”她没经思考就接话。

他笑了,左边嘴角扬起:“对,像人生。”

雨声填充了接下来的沉默。张月拍了张照片雨棚下,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背景是灰蒙蒙的训练场。画面安静得不像采访。

“第二个问题,”苏晚栀低头看笔记,掩饰瞬间的慌乱,“你曾说过,意甲需要‘用脑子踢球’。具体是指什么?”

“英超是拳击,”他用手指在桌上模拟出对攻的节奏,“快,重,直接。西甲是斗牛,”手指划出优雅的弧线,“技巧,华丽,致命一击。

但意甲...”他双手合拢,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是国际象棋。每一步都要想三步之后。你跑动,不是为了跑动,而是为了创造空间。你传球,不是为了传到队友脚下,而是为了传到两秒后他会到达的位置。”

他说得很慢,像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苏晚栀注意到他用的是“你”而非“我”,这是一种教学式的语气,仿佛在向谁解释。

“这需要改变你的踢球习惯?”她问。

“需要改变一切。”他直视她,“从跑动路线到呼吸节奏。但改变不可怕,可怕的是拒绝改变的人认为自己不需要改变。”

这句话他用的是葡语谚语,直译是“顽固的石头永远学不会滚动”。苏晚栀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在旁边画了个圈。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提到黄昏加练是‘思考的时间’。通常思考什么?”

雨突然变大,敲打棚顶的声音几乎盖过说话声。克里斯蒂亚诺停顿了几秒,目光投向雨幕中的球场。

“思考我为什么在这里。”他声音很轻,但雨声没能淹没它,“33岁,离开熟悉的联赛,学习全新的踢球方式。有时我会问自己: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明明可以在更轻松的地方结束职业生涯。”

“有答案吗?”

“有。”他转回头,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因为还能踢。只要还能踢,我就想看看,自己还能走到哪里。”

采访结束。

他站起来,身高在雨棚下显得有压迫感,苏晚栀也起身,收录音笔时指尖碰到他递过来的手,他伸出手,是告别的握手。

“你的葡语很好,”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在哪里学的?”

“大学选修。后来在里斯本住过两个月。”她感受到他虎口处的茧,粗糙温热。

“为什么学?”

“因为想听懂某些人采访时,不说给全世界听的话。”

他松开手,笑容加深:“那现在听懂了什么?”

“听懂了你没说出口的那部分。”苏晚栀迎上他的目光,“关于恐惧。”

克里斯蒂亚诺的笑容淡去,他看了她三秒,转身离开雨棚,径直走进雨里。

没跑,只是走着,像在享受这场雨。

回酒店的车上,张月翻看照片:“最后那张不错,雨中的背影,很有意境。”

苏晚栀没应声。她在听录音,调到他说“为什么还要这么做”那段,反复听了三遍。然后她关掉录音笔,望向窗外。

都灵的雨把城市洗成灰蓝色。波河水位上涨,河水浑浊湍急。她忽然想起里斯本的雨。大西洋来的雨更猛烈,但那里的黄昏总能在雨后准时到来,天空烧成橘红色。

“你觉得他恐惧什么?”她忽然问。

张月从相机上抬头:“谁?C罗?他有什么好恐惧的?”

苏晚栀没解释。有些东西只有用母语才能捕捉——刚才那句“因为还能踢”,在葡语里是“Porque ainda posso”。他说的不是“quero”(我想),也不是“devo”(我应该),而是“posso”(我能)。一种对自身能力的确信,但确信背后藏着更深的恐惧:万一有一天,不能了呢?

那才是他黄昏加练的真正原因。

不是在庆祝“还能”,而是在抵抗“不能”的到来。

回到酒店,苏晚栀开始写稿。

这次程老师没删减,全文发表,标题是《雨中棋局:C罗的意甲哲学》,文章在《体育周刊》官网发布后两小时,阅读量破十万。

晚饭时程老师打来电话:“葡语采访那段很好,有种...亲密感。继续保持。”

亲密感。

苏晚栀嚼着沙拉,觉得这个词刺耳又准确。

睡前她照例更新加密文档。今天她写了很长:

“雨是天然的隔音层。在雨声里,某些真相会浮出水面。他说‘思考我为什么在这里’时,用的不是疑问语气,而是陈述。这意味着他早有答案,只是在确认。

而我好奇的是,那个答案是什么?

更让我好奇的是,为什么他选择用葡语告诉我这些?在英语能触达更广受众时,他切换回了母语。这是一种筛选,只有懂的人能进入。

密码已经给出。现在的问题是,我要不要破解它?”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半弯月亮。

安联球场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手机屏幕亮起,推送新闻:“C罗雨中加练被拍,球迷赞其敬业。”

配图模糊,但能认出是黄昏时分的训练场。一个黑色身影在空荡的看台前奔跑,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苏晚栀放大图片。拍摄角度像是从远处楼房用手机拉近拍的,画质粗糙。但足够看清那是他。

她保存图片,打开加密文件夹,新建一个子目录命名为“黄昏档案”。把今天的照片、录音片段、笔记全部拖进去。文件夹需要密码,她输入“Ainda posso”(还能)。

系统提示密码强度不足。她想了想,换成葡语问句“Por que ainda aqui?”(为什么还在这里?)

这次通过了。

凌晨一点,她准备睡觉。手机突然震动,是境外号码。她接起,没出声。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熟悉的、带着轻微口音的英语:

“你写的那篇,我看了。”

是克里斯蒂亚诺。

苏晚栀坐直身体:“哪篇?”

“雨中棋局。”他说。背景很安静,有轻微的回声,像在空旷的房间,“你写道:‘对某些人来说,足球不是游戏,是抵抗时间流逝的仪式。’”

那是她稿子的结尾。发表前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保留了。

“你觉得不对?”她问。

“不。”他停顿,“很对。只是很少有人看出来。”

电话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他在看稿子?打印出来的?

“你在哪里?”她问。

“家里。刚做完冰敷。”他声音里带着疲惫,“你的葡语确实很好。里斯本哪里学的?”

“语言学校。住在阿尔法玛区。”

“那是个好地方。陡峭的街道,总能在拐角看见海。”

“你常回去吗?”

“不常。”他说,“但每次回去,都会去同一个咖啡馆。在28路电车经过的那个坡顶。”

苏晚栀知道那个地方。她在里斯本时也常去,坐在窗边看电车缓慢爬坡,车厢里塞满游客和回家的老人。

“我坐在那里写过一篇报道,”她说,“关于28路电车沿线的小教堂。有个老神父说,那条线路是里斯本的时间之线,从过去开往未来,但总在同一个坡顶停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听见呼吸声,平稳悠长。

“那个神父还在吗?”克里斯蒂亚诺问。

“去年去世了。我回去时,咖啡馆老板娘告诉我的。”

“可惜。”他说,然后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相信时间能被抵抗吗?”

苏晚栀看向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城市灯火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晕开。

“不相信。”她说,“但相信有些人能让时间减速。用奔跑,用射门,用每一个不肯认输的黄昏。”

克里斯蒂亚诺笑了。很轻的笑声,通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

“明天训练后,”他说,“如果你还在露台,我会在七点十分对着你的方向射门。看你能不能拍到球进网的瞬间。”

“这是挑战?”

“是测试。”他说,“测试你的镜头能不能追上我的时间。”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苏晚栀才放下手机。

她打开相机,检查长焦镜头的参数。然后打开天气预报:明天晴,傍晚风速三级,风向西南。

七点十分,黄昏的光线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