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裴公面前的两张试卷,一份是江珩的,另一份则是萧宁的。

他是何等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萧宁所作策论中大有几分江珩的影子,他未点破,心中却对这个叫江珩的监生多了一丝看重。

来此之前,圣上就向他言明在国子监为太子殿下物色了两名伴读,其中一个便是这江珩。

“正是。”张习渊恭敬道。

裴公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未再言语。

翌日一早,升堂考的成绩张榜。

萧宁到的时候,彝伦堂前已经挤得满满都是人,但绝大部分都是失落的脸色,只有个别监生眉飞色舞,癫狂地笑道:“我升了!我升了!”

萧宁与江珩默契地没有去挤,站在边上未动。

倒是钱坤爱凑热闹,一头扎进了人堆,不久后,他满脸笑意地从看榜的人群中又挤了出来。

“江兄,恭喜啊,终于升上率性堂了。”

钱坤是由衷地为江珩高兴,要不是赵迁那个王八羔子,江珩早就升率性堂了。

随后他又看了眼萧宁:“看不出来啊萧阳,你居然排第二,和江兄一起升上了率性堂,刚好你们俩能有个照应。”

得知自己也升上了率性堂,萧宁眼睛放光却没有太过惊讶。

她也不知哪来的自信,根本不担心自己考不上,昨夜愣是睡得很香,将这几日苦读熬的夜狠狠补了回来。

她瞥了江珩一眼,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一愣,又眨了眨眼再定睛一看,结果却只看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方才是她看错了?

萧宁疑惑地收回眼神,又转头问钱坤:“你呢,考得如何?”

钱坤挠了挠头,无所谓道:“我?我呆在正义堂挺好的。”

萧宁点了点头,并未因钱坤的话对他有任何鄙薄。

钱坤虽不通圣贤书,但他却有难得的经商天赋,为人也真诚,因此就算他学问比不上别人,却在国子监也是混得风生水起。

“萧阳,今晚要不要庆祝一番?”说着,钱坤朝萧宁使了个眼神,抬手做了个饮酒的姿势。

江兄不饮酒,这不还有萧阳吗。

萧宁闻言一愣,猛地回想起上次喝醉的事,正打算推辞,耳边就传来江珩清冽低沉的声音。

“国子监内不得私下饮酒。”

说罢,江珩凉凉地睨了钱坤一眼,眼神中的威慑不言而喻。

钱坤一哆嗦:“行行,不喝还不成吗。”

平常他也不是没在国子监内喝过酒,江兄都是从不管这些的,今日怎么了这是?钱坤在心里盘计着是不是他最近哪里得罪江珩了。

萧宁眼皮一跳,该不会是上次她喝醉亲了江珩,给他留下什么阴影了吧。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喝酒,江珩这一出倒是省得她再费唇舌。

三人正打算离开,背后却传来一声呼唤。

“萧阳。”

萧宁闻声驻足回眸,便看到阿弟萧允信步朝她走了过来。

见自己的阿姐成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这个江珩身后,萧允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她怕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她可是公主!

江珩垂首作揖:“见过太子殿下。”

萧允哼着嗯了一声,便当着众人的面,拉着萧宁的手腕去往无人的一边。

萧宁被他搞得莫名其妙,愣了一瞬,又不好当众驳他的面,只得由他拉着。

哪天她身份暴露了,定是因为她这个阿弟。

直到他们逐渐走远,江珩才终于缓缓抬起头,下颌线无声绷紧,眸中一片暗沉。

方才他虽垂首,余光却清楚瞥见太子殿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那画面比正午的光还刺眼,只一眼就令他胸臆窒闷呼吸不畅。

她没有挣脱。

她为何不躲?

直到跟着萧允走到边上,萧宁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拉我做什么。”

萧允立刻问道:“阿姐,我听闻你总是跟在江珩身侧,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萧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派人盯我?”

“……”

还需要他盯吗?他来国子监之后,稍一打听,都知道阿姐和江珩关系非常,他甚至还听到两人是断袖的传闻……

阿姐金枝玉叶,怎能沾上这样的传闻!偏那人还说得绘声绘色,说曾经在蹴鞠场见过两人贴身躺在草地上亲密无比!

这让萧允如何能忍?

他的阿姐当配这世上最好的人,江珩一个寒门监生如何敢肖想他阿姐?!

萧宁甩了他一眼:“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你还是管好自己吧,裴公来国子监了。”

昨夜裴公定夺完升堂的名单,便分别去拜见了两位殿下。

萧允闻言摇头叹道:“没想到,都到了国子监还逃不过裴公的魔爪。”

顿了顿,他才又幸灾乐祸道:“阿姐,你不是升到率性堂了吗,这罪可不止我一个人受。”

说到这,他又想起江珩也升到了率性堂,顿时觉得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萧宁抬手敲了敲萧允的脑袋,轻笑道:“休得妄言,能得裴公亲自指点,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想到这,她稍向江珩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若是能得裴公青睐,定能更上一层楼。

萧宁说的这些,萧允自然是知道的,只能闷闷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想起什么,从袖里抽出一个砚匣递给萧宁:“这是你要的端砚,你要这做什么?”

堂堂公主殿下还缺砚台?

萧宁瞥了一眼,伸手接过:“我自有用处,行了,人多眼杂,以后有事私下派人来找我。”

话毕,她转身往回走,一抬眸便远远对上了江珩那双眼。

萧宁心里莫名咯噔一声,他……方才一直在看吗?

四目交汇,江珩才缓缓收回了眼神。

她在对别人笑。

他站在远处,听不到她与太子殿下交谈了什么,可他看到两人举止亲密,她甚至毫不犹豫地收下了太子殿下赠予的物件。

初见太子殿下时,他便发觉太子殿下对她似乎不大一样,如今一看,两人果然十分熟稔,看上去极为相配。

她那么明媚,像一束光,他明明应该躲在阴暗里窥视,却因她一次次的靠近,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可即便如此,江珩还是忍不住想。

她为什么不能只对他笑?

萧宁走到江珩身边时,心中一凛,明明江珩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可她就是觉得他好像在暗暗生气。

怎么了这是?

钱坤不知何时先走了,江珩又一言不发,萧宁一时搞不清楚眼下是什么情况。

“江兄?”

“珩哥哥?”

萧宁探着头看着江珩,连喊两声,江珩毫无反应。

太不对劲了,往日她喊他一声珩哥哥,他耳朵都要红的。

方才看榜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然后萧允……嗯?萧宁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抿嘴偷笑,凑到江珩跟前,细声道:“哥哥,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江珩脊背一僵,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朝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萧宁又追了上去,缠着他问:“你真的吃醋啦?”

眼见他脚步越来越快,萧宁心道真是难哄,她小跑到江珩跟前,拉起他的手就往无人的小径走去。

有路过的监生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心中大为震撼。

小径边,秋海棠开得正盛。

萧宁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江珩。

他就那么僵硬地站着,长睫垂下,整个人安静又压抑,像在等待什么判决般。

前世今生,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有点陌生,但她很喜欢。

只是该怎么和他解释,萧允是她的阿弟,根本犯不着吃醋。

她不敢轻易向江珩坦白自己的公主身份,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怕他知道后会刻意避开自己。

世人都觉得寒门监生配不上公主殿下。

可江珩配得上萧宁啊。

萧宁认真想过,或许前世江珩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哪怕他高中状元,也依然对她敬而远之。

如今,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倘若知道了她的身份,怕是只会远远躲开。

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她可不想又回到原点。

萧宁摇了摇他的手,软声道:“我和太子殿下真的没什么,我发誓。”

江珩眼睫颤了颤。

见他稍有动容,萧宁又接着道:“你知道我对你心意的,我只心悦你。太子殿下才多大,我跟他之间根本没有男女之情。”

江珩顿时呼吸一滞,耳中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将手心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脑海中所有的思绪都已飘远,只剩下“心悦你”三个字,再听不进去其他。

良久,他深邃的目光才定在她脸上,哑声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萧宁对上他的眼,一字一顿道:“我说我心悦你。”

空气凝固了片刻。

江珩耳尖漫上一层薄红,垂下眸看着那被她攥紧的手指,许久才闷闷道:“方才,他送你何物。”

萧宁懵了一瞬:“方才?哦,你说这个啊?”

她恍然大悟,从袖中拿出萧允给她的砚匣,递给江珩:“这本来就是为你找的呀,一方端砚。”

江珩沉默地接过砚匣,眼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次日,萧宁与江珩第一次到率性堂上课。

萧允姗姗来迟,他的桌案恰好在江珩旁边,入座时他下意识一瞥,瞬间便瞪大了眼,死死盯着江珩摆在桌上的那方砚台。

“……”

那不是他昨天才送给阿姐的端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