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2017年,9月底。

滚烫的太阳悬挂高空,鸟儿躲在树叶下乘凉,蝉罕见的没有叫,今年的三北市比往年都要热,时间都要长。

三北市第二中学。

老师铿锵有力的讲课声从高二一班传出。

老师拿着粉笔一边写板书,一边讲解试卷答案,“由对称轴x=2和最小值-1,设顶点式f(x)……”

头顶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转。

孟欢坐在第二排看着黑板,清瘦挺拔的背影显得她格外认真。

三北市是一所北方的小县城,别人出去旅游要做攻略,而在三北市也要做攻略,原因无他,三北市能玩的地方很少,少得可怜。

只有两家小型商场和电影院,电玩城也就只有一家。

县城虽小,但二中名声却响亮。二中是三北市第一好的高中,名声大的就连外县学生都不远万里想要来这里上学。

孟欢身旁的位置空空落落,没有人。

二中的座位是两人一桌,孟欢的前同桌在上周转去艺术班了,旁边的位置就这样空了出来,所以她得有一周没有同桌了。不过,她不在意,她已经习惯了。

随着数学老师最后一个字写完,广播里悠扬的旋律响起,格外悦耳。

当然也只有放学的铃声悦耳。

教室瞬间热闹了起来。

在同学的吵闹声中,数学老师扯着嗓子喊:“别忘了把成绩单带回去让家长签字!”

就在昨天,高二整个年级举办了一场考试,美其名曰是想要检查学生们一个暑假过后的学习状况。要是成绩不理想,老师们还得连夜改教案,要是理想,那就谢天谢地了。

本以为分数也得等个两三天才能出来,但失算了,老师们熬了个大夜,紧赶慢赶把试卷都给判了出来。

这下有人欢喜有人忧。

北方教育就是如此,鲜红的分数以及老师那铁打的心。

孟欢沉默地将总分695分的成绩单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背上书包,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外走去。

二中的宿舍是给高三准备的,高一高二不住校。

但高三不强制住校,想继续走读也可以,就是可能会耽误些时间。

校园里同学们的追逐打闹,欢声笑语,孟欢只觉得格外的刺耳,忽地喘不上气,她背着书包,脚步加快,想要快速逃离这些声音。

出了校门,手机这时弹出一条提示音,她缓了过来。

孟欢拿出手机,解锁。

苏栀子:【欢欢,下课了吗?】

孟欢:【刚下,怎么了?】

对面像是一直在等待,回复地很快:【今天要不要来我家住?我妈妈说想你了。】

孟欢脚步顿住,手指悬在屏幕上,目光沉了沉,敲敲打打,最终拒绝:【我今天作业有点多,就不去了,代我向阿姨道个歉。】

苏栀子:【好吧。】

苏栀子:【哭唧唧jpg.】

孟欢收了手机,继续往家赶。

她想,不能再麻烦她们了。

她脚下踢着石子,不知在想什么,只觉得她浑身透着低落,就连周身的空气都是苦苦的。

燥热的天气,让她苦闷的心情更加苦闷。

过绿灯时,孟欢一只脚刚踏入斑马线,一辆黑色汽车闯了红灯,失控般朝着她撞来,伴随着还有刺耳的鸣笛声。

她只觉双腿像是被灌满水泥,任凭怎么拔都挪动不了分毫。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孟欢书包的背带,用力往后扯。

孟欢一个趔趄,没站稳摔倒在陈嘉也的怀里。

而那黑色汽车撞到马路的树上,“砰”的一声,车前盖炸开,冒出浓浓白烟,雨刮器来回摆动。

孟欢瞧着车祸位置,那是她刚刚要走的位置……

要不是有人救了她,恐怕她会没命!

劫后涌起一阵后怕,她此刻脸色惨白,脑中一阵嗡鸣,没察觉到她的手正死死抓着陈嘉也的手臂。

陈嘉也有些吃痛,但也没阻止,而是担忧地问:“同学,你还好吗?”

孟欢听见清朗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面前的少年逆着光,他的五官立体,眉眼中盛着担忧,清冷的气质中又带着柔和,给人一种性子很近人,很温柔的感觉。她下意识回答:“还好。”

她的脸色渐渐恢复,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松开手,急忙道歉:“对不起!”

说完,她的脸上瞬间红了起来。

她用得力气太大,陈嘉也的皮肤很白,手臂处被她抓住的地方清晰留下五根手指印。

少年却毫不在意。

正是这种不在意的态度,她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谢,谢谢你。”

陈嘉也见孟欢脸色恢复正常,比之前更加红润,他眼中带笑,“没事。”

此时他注意到孟欢身上松松垮垮的校服,挑了挑眉,“二中的?”

孟欢轻轻“嗯”了一声。

二中的学生很好认,看校服就能认出来。二中的校服原本是灰色的,只不过近两年二中校长给改成了蓝色。

现在二中分为两派,一派是高三的灰色,另一派则是高一高二的蓝色。

陈嘉也没有再说什么,嘱咐道:“快回去吧,注意安全。”

孟欢轻声道:“谢谢。”

陈嘉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谢谢。

孟欢也走了。

走在人行道上,余光瞥见那车祸现场数十米远的地方围满了人,交警和消防都来了。

车祸原因是刹车失灵了,所幸现场没有人受伤,她也没受伤。

回到家,她站在门口,打开灯。

屋内静悄悄,乍一看,还以为是新房,完全没有人气。物体摆放的位置还是她上学前的样子,一丝一毫都没有移动。

孟欢低低叹了口气,低头换着拖鞋,明明不到一分钟的事,却换了很久。

等她抬起头,眼睛却莫名地红了。

眼中水光波澜,她径直走向卧室,关上房门。她坐在书桌前,拿出成绩单,熟练地在成绩单上签下妈妈的名字,乔颖。

她放下笔,书桌前的窗户向外开着,夕阳洒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成绩单上。窗外树叶沙沙轻响,微风吹起她的发丝。

看着眼前的试卷,她已经不记得这是她签得第几张卷子了。

也许是第十张,也许是第二十张,也许是好多好多张。

“乔颖”这个字与成绩单末尾处的“孟欢”字迹完全不同,一点也看不出这是出自一人之手。

孟欢所住的小区是一所老小区,离二中不远,走路十多分钟就能到学校。她住在二楼,楼下有一棵银杏树,这棵银杏已经五十岁了,又高又粗,从二楼窗户望去,正好能看见枝繁叶茂。

这时,一片银杏叶飘了进来,落在试卷上,盖住孟欢刚刚签好的字。

孟欢拿起银杏,指尖捏着叶根来回转动,九月份的天,银杏叶还没变黄,还是绿油油的。

她望向窗外盯着那棵银杏树,思绪渐渐飘到小学那年。

孟欢那时有父母疼爱,学校里的小同学都喜欢跟她玩,她的性格开朗活泼。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呢,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

时间久远,她也记不清了,或许是她不愿记起。

“欢欢你要听陈铮叔叔的话,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回来。”乔颖手里扶着行李箱,嘱咐着女儿。

孟广东站在乔颖身后看了眼手机,催促道:“该走了,要赶不上火车了。”

乔颖红了眼,最后不舍看了眼女儿,狠心地下楼。

他们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房门“砰”的一声,小孟欢惊了一下,她隐隐感知到若是爸爸妈妈这次走了就很难再能见到,她连鞋都来不及换,踩着拖鞋就追了出去。

楼下,他们刚把行李撞进出租车后备箱里,就听身后传来喊声:“爸爸!妈妈!”

小孟欢流着泪,挂着鼻涕,脚下粉色拖鞋由于跑得太着急跑丢了一只。

“欢欢。”乔颖眼睛也红了。

孟广东拽着乔颖上了车,“师傅,开车。”

乔颖靠在孟广东肩上,双手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孟广东不敢去看小孟欢,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竟也跟着红了眼。

“爸爸!妈妈!”

小孟欢追在出租车身后,哭得撕心裂肺:“爸爸!妈妈!你们别抛下欢欢……”

“欢欢会听话,欢欢不会给爸爸妈妈添麻烦,欢欢……”

扑通——

小孟欢摔在了地上。

她艰难起身,双手掌心擦破了皮,她顾不上伤口,还要继续追就被赶来的陈铮拦下。

陈铮蹲在她身前,一手拿着她跑丢的粉色拖鞋,一手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慰着:“欢欢不哭,爸爸妈妈是去给欢欢挣大钱去了,没有不要欢欢。”

陈铮三十多岁,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哄人的样子略显滑稽。

小孟欢才八岁,不理解陈铮口中说得话的意思,她知道,她的爸爸妈妈不要她了。

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声音哽咽:“陈铮叔叔,是不是欢欢不够乖不够听话,爸爸妈妈才会不带上欢欢。可是,可是欢欢这次拿了第一,欢欢也很听话,不惹爸爸妈妈生气,为什么爸爸妈妈,就是,不要我了……”

她说这话时,断断续续的。

陈铮看她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疼坏了。

他给小孟欢擦着泪,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欢欢,你听陈铮叔叔讲,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回来了。”

“很快是多久?”小孟欢哭声渐渐小了。

“呃……”

很快是多久,他也不知道啊。

“等欢欢什么时候再考一次第一,爸爸妈妈就会回来了。”

希望这个善意的谎言能够帮助可怜的小欢欢,陈铮心里默默祈祷。

他作为父亲,自然是能明白她爸爸妈妈的难处,小孟欢还太小,等大了她也自然就明白了。

小孟欢这时已经不哭了,但说话还有点鼻音:“我知道了,谢谢陈铮叔叔。”

陈铮揉了揉她的脸,“真乖。”

他给她穿好拖鞋。

自这天起,小孟欢拼了命的学习,只为得第一。

春去秋来,冬去春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小孟欢不知拿了多少次的第一,始终不见爸爸妈妈归来。

爸爸妈妈也只是偶尔过年回来几天,几天没有定数,虽短但也成为小孟欢最期待的节日。

孟欢孟欢,希望小孟欢一辈子无忧无虑。

都是骗人的。

这时,楼下传来货车的鸣笛声。

有人打开了后备箱。

孟欢向下望去,就见三个身穿工服的男人正在往下搬行李。

此时,隔壁传来了说话声。

奥对,她想起来了,陈铮叔叔跟她说过,他的儿子要转学来三北市。

不过,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关上了窗户,屏蔽了外面的嘈杂声,拿出作业心无旁骛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