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京都,落雪时节。

竹野留里双手递出系着粉色缎带的精致礼盒。虽然已是第三百次,但紧张的心情却完全没变。

“直、直哉少爷!” 留里的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声音细如蚊呐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您!能和我…..交往吗?”

留里屏住呼吸,无比忐忑的等待禅院直哉的回应。

嘲讽?毒舌?破口大骂?叹气?还是…..被第三百次告白深深感动,从而接受她?

直哉少爷从小就被誉为天才,聪明过人,无论是术式还是脑子,反应都比绝大部分人快很多,通常,留里只需要等待几秒钟就可以知道答案。

但是这一次……

因为羞涩而紧闭的眼睛慢慢睁开,视线向上移动,先是昂贵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和服,再是修长的脖颈,最后是那张被神明偏爱的漂亮脸蛋。

没有谩骂,没有冷笑。

留里的心脏砰砰直跳:难、难道自己这十年的深情,终于在第三百次的时候,凿穿了少爷那颗比金刚石还硬的心了吗?!

那交往之后第一件事,是不是要陪少爷去京都的鸭川散步?还有,今年夏季我要买新的浴衣!让直哉少爷眼前一亮!

“我说,你这是第几次跟我说这种话了?”

“是自从我与直哉少爷邂逅的第六年,告白的话,是第三百次了!” 留里挺直腰板,眼神亮晶晶的,“不过,我对直哉少爷的喜欢,就像京都的樱花一样,凋谢了也会在明年春天再次盛开!”

禅院直哉那双金色的狐狸眼翻了一个轻蔑感十足的白眼。

“你还真是个蠢货啊,就连告白这种事,哪怕到了第三百次了,无论是长进和新意都没有。” 他深处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留里的脑门上,“我听说你出生后不久生了一场大病,果然,你的脑子就是那时候烧坏的吧?”

“咦?”

“听好了。” 禅院直哉收回手,厌恶的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如果真的让你这种基因踏进禅院家的大门,哪怕只是当个侧室,都会拉低整个家族后代的智商,我可不想我的孩子将来也像你一样,长成一个一无是处而且好色的女人。”

从“侧室”开始,留里就没听进去,第二句话已经让她内心激荡:

原来直哉少爷已经在操心下一代的问题了吗!真不愧是未来家主预定人选!果然超级认真负责,竟然连这么远的事情都考虑到了!

“那个....直哉少爷,其实父母的智商并不能完全决定孩子的。”

“生物课教过,父母的智商虽然有遗传影响,但并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后期教育,营养摄入以及环境的交互作用也非常重要。您没有上过学而且偏科,可能会有科学知识的遗漏,不过没关系,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我哦!我虽然不聪明,但我肯学呀,所以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不过……直哉少爷您一天都没上过学,大概也没参加过有排名的考试吧?”

直哉的嘴角抽了抽。

若非深知这丫头是真傻,他简直要怀疑这是什么高级别的讽刺了。

留里见他没反应,又真诚补上:“我可以把课本借给直哉少爷看哦!我的笔记做得可好了,为了方便记忆和理解,还专门做了彩色图解,就算是直哉少爷您这种没上学的人,也可以能看得懂的!”

“竹野留里!”

直哉猛地逼近,气得脸红,阴影瞬间将留里娇小的身躯笼罩,

留里的呼吸一滞。

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直哉那根根分明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熏香。留里的脸烧成了红炭,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是在擂鼓。

她害羞得几乎要原地爆炸,屏住呼吸,眼神飘忽,小声嗫嚅:

“直、直哉少爷….就算您想看我的课本,也不用这么急的,吃过饭之后可以到我的房间来…..”

“别用你那装满了豆腐渣的脑子,来试图衡量我的认知!你那所谓的考试名列前茅,不过是蝼蚁在土堆里比赛谁爬得更高罢了。”

他厌恶地扫了一眼系着粉色蝴蝶结的礼盒。

“拿着你喂猪的饲料——滚!”

“直哉少爷,我——”

直哉侧过头,眼睛死死的瞪着她,“如果还有第三百零一次,我就把你骨头拆了喂后院的狼狗。”

竹野留里喜欢禅院直哉的——

第三百次告白——

宣告——

失败!!!!

“呜哇——!!!”

留里眼泪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样狂喷,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迈开两条腿疯狂往门外冲。

“看,竹野家那个傻姑娘又告白失败了。”

“这次好像哭得格外惨啊,不会是真的要死心了吧?”

“第几次了都?普通人谁撑得了那么久,早死心了啊…..”

“所以她是个笨蛋啊....”

留里一路跑出了禅院家,穿过几条街巷,凭着记忆爬上了后山的稻荷神社。

与京都那些底蕴深厚,肃穆古气的神社不同,这家新建成的稻荷神社充满积极营业的气息。

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这家神社最显眼的地方都挂上了“恋爱必成”、“脱单神迹”之类的标语。

“神明大人骗人!大骗子!我明明每个月都把省下的零花钱塞进功德箱,您家出的所有御守,朱印,无论是限定版还是通常版都一样不缺地收集齐了呀!

门口那三个石灯笼的修缮款是我捐的,就连供台上您最爱吃的油豆腐,我也总是买全京都最贵的那一家。当初我就是看到了您家的《根据捐款金额分级调整的脱单概率预测表》,才咬牙把我暑假工赚的钱投进来的!

您当时不是在抽签单上给我画了金色的上升箭头,暗示只要我供奉够了,就能’精诚所至,少爷开窍’吗?您这是欺诈!是虚假广告!退钱!退钱!”

留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神龛后。

一只通体白色,胖嘟嘟的小狐狸正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啃着油豆腐。

它在听到留里的话后,头顶蹦出一个巨大的“井”字。

它原本只是个居无定所,要在电线杆上贴小广告招揽生意的无名神,好不容易在稻荷大神的提携下,捞到了大神不要的新地盘当差。这半年前来祈愿的人里,就数这个女孩最好骗——哦,不是,是最虔诚。

所以半数的供奉都来自这个叫竹野留里的女孩。

排在留里后面,正准备祈愿的小情侣面露疑色。

“亲爱的,你听到了吗?那女孩子说她告白了三百次都没成诶。”

“天呐!那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祈愿了吧?”

“是啊,三百次都没成功,是不是这里有霉运啊?”

“走吧,走吧!”

眼看没落袋的香火钱就这么长翅膀飞了,小狐狸急得差点从供台上跳下来。

要是这种“告白300次都失败”的差评传出去,今后香火会越来越少,等稻荷大神查验业绩的时候,它说不定就得卷铺盖走人,重新回大街上吃土了!

“不行,绝对不能她出去到处说我不灵!可问题是....如果给那个男人喂迷情剂之类的东西,是违反神明条约第250条的啊!”

扭动着毛茸茸的屁股,小狐狸转身在垃圾堆一样的供奉仓库里疯狂翻找。

“既然那个男人心那么硬.....面对美少女第三百次告白都不肯给个机会,那老子也只好给臭男人一点颜色看看——叮咚!找到了!”

毛茸茸的爪子里多了一团类似棉花的东西,小狐狸顺手一通揉搓,然后深吸一口气,将那东西抛到头顶,白乎乎的尾巴一扫——

“咚——”

留里正抽噎着抹眼泪,被这声音惊吓到,抬起头,只见一道抛物线划过供奉台。

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打着旋儿,“咕噜咕噜”地沿着台阶一路滚了下来,精准的掉落在她的怀里

“诶?这是个——娃娃?”

娃娃约莫留里两只手掌大小,一头黑发,深色和服包裹白色衬衫,那双微微上扬的金色狐狸…..

“哎哎!”

这不是缩小版的直哉少爷吗?

“……这是直哉少爷的娃娃?等等,我有供奉过这种东西吗?” 留里吸了吸鼻子,有些呆滞地看着怀里的娃娃。

“是谁的东西遗落在神社吗?可是谁会制作一个跟直哉少爷一模一样的娃娃呢?”

这家神社里原本就没什么人光顾,事务所那边成日贴着“休息”的公告,留里走了一圈,周围能遇到的人都问了,并没有见娃娃的主人。

而且这东西明明白白是从一般人不能也不会进去的地方掉出来的。

留里想了想又想,忽然恍然大悟:

“难道是神明大人送给我的礼物?”

神龛后,已经被留里蠢哭的小狐狸终于长舒一口气。

留里眼睛一亮,“难道神明大人的意思是,本人睡不到,可以先睡娃娃?”

小狐狸差点被油豆腐噎死。

“…..现在的孩子脑袋瓜里都装什么黄色废料啊?!”

留里紧了紧怀里的娃娃,破涕为笑: “谢谢神明大人送的直哉少爷!”

她抱着娃娃回到禅院家,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哎哟,留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说话的直哉少爷院里的女佣长香织阿姨,“直哉少爷这几天他要出门办差,您就不用去找他了。”

想到自己今天告白失败又哭着夺门而出的蠢样,留里有点害臊:“我、我没有想去找他。”

“说是出差,但您也知道,其实就是——” 女佣长还是说了:“就是为了躲您啊。强扭的瓜不甜,您真的和少爷不合适,还是趁早放弃了吧?”

留里垂下头,紧了紧怀里的娃娃,礼貌弯了弯腰,走回母亲的住处。

“回来了?”

从书卷里抬头的竹野夫人,看着女儿怀里抱了个酷似直哉的布偶,微微蹙眉。

“留里,这是哪来的娃娃,怎么跟直哉少爷一模一样的?”

“我去了那家神社了。妈妈,是从无人的供奉大殿里突然滚到我怀里的。” 留里扬了扬手里的娃娃,“我想,可能是告白失败,神明大人过意不去送给我的吧?”

竹野夫人:“…..”

唉。

在这座等级森严,人吃人的禅院大宅里,竹野夫人很清楚,女儿之所以能每天无忧无虑地微笑,除了超绝的钝感力外,更多是源于她天生术式的庇护。

留里的生得术式——“化解”:任何试图对她产生攻击的念头,在靠近她的瞬间都会如雪遇太阳般消融。而且对手的咒力越强,斗志剥丧效果越显著。

这个生得术式至今没有被找到破解之法。换言之,留里完全可以在危机四伏的咒术界自保。

正因如此,在留里眼中,哪怕是禅院家这种地方也是人间天堂。

禅院直毘人之所以在竹野夫人当初丧夫重病,走投无路之际伸出援手,绝非出于旧友的情分。家主看中的是留里能让强敌“丧失战斗力”的术式。

他的真正目的是通过婚姻,让留里的术式在禅院家的后代中扎根。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术式护着,那个狠辣骄傲的直哉少爷恐怕早在女儿身上耍阴招了吧?

“留里,我听说你今天又跟直哉少爷告白了?已经是第几次了?”

“第三百次。” 留里垂头丧气,靠在母亲身侧。

竹野夫人摸了摸女儿的头顶。

“失败了?”

“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成功了吧?妈妈,我是个很笨很差劲的人,对不对?”

“才不是呢。我的留里是全世界最好,最善良的女孩子….留里,你要知道,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像每个人出生时手里握着的红线,长度和终点在那一刻起就是固定的。你已经努力走了六年的路,在这条线上绕了三百个圈,可那头的人始终没有回头看你一眼。这说明什么呢?”

留里眨眨眼。

“这说明直哉少爷并不是你的那段缘分。强求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缘分,就像是在干涸的河床里等船,除了磨损你自己,什么也等不到。今天我收到了青山中学的回信,转校没有问题,如果你同意的话,妈妈还是希望你去东京吧,去看看更大的世界。那里有很多人,也有很多还没被发现的缘分在等着你。如果你一直低头看着这一段已经断掉的线,就会错过那个正带着满身光芒,为你而来的真正缘分啊。”

无论是直哉少爷,还是禅院家这个泥潭,作为母亲的她,根本不想让女儿深陷此地。

本以为这次提出,留里又会像之前那几次那样固执地摇头,但出乎意料的是,可这一次,留里安静了很久。

留里摸了摸脑门,直哉少爷戳她时的力度很大。

他说她没有长进,是个蠢材。

他说她精心准备的巧克力,是喂猪的“饲料”….

还有很多很多他嫌弃自己,厌恶自己的例子。

“留里?”母亲试探着唤了一声。

“妈妈,如果我去东京,不能经常见到直哉少爷的话,”留里抬起头,眼神认真,“我是不是就能慢慢不喜欢他了?”

“这个….留里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放弃喜欢直哉少爷。” 留里很认真,“喜欢他真的好辛苦,我有点累了。”

“那就去东京吧!” 竹野夫人内心如释重负,高兴道,“只要距离远了,换了新的环境,交了新的朋友,留里一定能很快忘记他的。你会发现,这世界上温柔的人还有很多。”

….

….

离开禅院家的前一个晚上。

留里举着从神社带回来的那个娃娃,端详着与直哉一模一样的脸。

“直哉少爷,我要去你最讨厌的东京了。”

她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娃娃那抹傲慢的嘴角,小声嘟囔着:“虽然我现在还是超级喜欢你,但我会学着慢慢放弃的。妈妈说人有固定的缘分,既然我的红线没拴住你,那我就去东京找找看。今年的愿望,就是我能比直哉少爷更快找到喜欢的人。”

她小心翼翼地将娃娃放回摆放柜,转身去收拾行李。

可才过了几分钟,她就后悔了。看着那只形单影只的“小直哉”,留里心里酸涩,终究还是折返回去,重新将它搂进怀里。

“吧唧”

她用力在娃娃的嘴角亲了一口。

“虽然直哉少爷带不走,但是你可以跟我去东京。”

留里把娃娃塞进了随身的书包里,拉上了拉链。

**

特等席的包厢内。

新干线平稳的震动频率让禅院直哉有些昏昏欲睡。

为了躲开那个每到告白失败就会哭天抢地,相当闹腾的白痴,他不惜从某个哥哥手里强行截下了这个无聊任务。

终于安静了。

他在心里冷哼,脑海里最后掠过的是那张好色的蠢脸。

就在意识彻底陷入深眠的前一秒——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脸颊上有点痒。

好像有只蚊子落在嘴角,一点点爬过皮肤,带起细微的痒意。

直哉皱了皱眉,意识还没清醒,只当是车里钻进了避寒的蚊子,抬手想拍掉。

下一秒,两瓣湿乎乎的,黏糊糊的东西按在了他的脸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团融化的湿润软糖,瞬间裹住了他半边嘴唇。

“吧唧——”

直哉整个人像被蜜蜂蛰了一样弹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