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绩效改革

值房内,秦奕游正埋头一本一本翻着册子,

不是这本...

也不是这本...

档房的册子几乎快被她翻空了,不对啊...她明明看到过的啊...

终于,

在一个藏在桌底的箱笼中找到了她想找的册子。她食指从纸页上下依此划过…在这!

册上显示宫中采购的明明全都是上等皂荚,右侧单子上标识这一批皂荚全部出自宝昌号...

宫市贪腐、宝昌号、杨淑妃、内侍省、许公公...这勾结在一起的严密巨网正无声吞绞着宫里一条条人命。

等等,

她注意到了箱笼角落里的另一个不起眼的泛黄掉页薄册,她鬼使神差地抓起迅速翻看。

这里面记录着宝昌号每年向宫中供应着大量晋国的香料,沉香、檀香、安息香、龙涎香...

龙涎香的采购价逐年暴涨三倍…

最后一页毫不起眼的角落里上写着几个字:年购入朱砂、雄黄二百六十七斤

若将这二者联系在一起…?

这些香料若混合朱砂、雄黄大量使用,长久以往便会使人汞中毒、砷中毒,造成神经衰弱病变。

她身上寒毛全竖了起来,像只炸了毛的猫。

官家头晕倦怠之症有几年了...?

这种慢性中毒症状与疾病相似,太医院、满朝文武真的能察觉吗...?

上面那张巨网,对上了最后一环:官家病症、秦王夺嫡...,她心中开始有了一个恐怖的推论。

她左手死死抓住右手强制它不要颤抖,但并没有什么用,脚上穿的云头履悄悄向后挪了半寸。

原本面庞红润血色现在顷刻间褪了个干干净净,嘴角也因心惊不受控制微微抽搐。

她就这样定住在这个姿势良久,仿佛她自己也成了这档阁里一件蒙尘的薄册。

她起初只想查清碧柰的死因,想为那个天真善良的小宫女讨一个公道...

可现在呢?

她低头看向手中紧攥着的账册,她都查到了些什么?

她还能再继续下去了吗...?

可她就算要说出去又能告诉谁呢?

官家早就对秦家日防夜防,能相信她说的话吗?

只怕更大的概率是把这当成秦家另立新君的筹码吧...

她会不会是在给她娘惹麻烦?

——

三日后,翠儿躺在床上,眼皮几次翻滚这才悠悠转醒,秦奕游心中松了口气,“醒过来便是没事了,只是日后还需好好调养。”

权夏死命握住翠儿的手,只死命点头,对上翠儿迷茫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抹了把眼泪,解释道:“傻翠儿!你自己中毒了都不知道!

多亏秦女史才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秦女史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翠儿神色先是害怕而后转为感激,想要强撑着爬起身给秦奕游磕头,吓得她连忙按住翠儿让她好好休息。

翠儿眼角一滴泪滑落至下巴,带上了哭音,“奴婢的娘原是先皇后身边的一个厨房嬷嬷,自从她没了后这宫中除了权夏,就再也没人待奴婢这么好过了...”

翠儿吸了两下鼻子,“像秦女史这样把我们宫女当人的女官是再好也没有了。

奴婢发誓,以后定要结草衔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报答秦女史!”说罢右手颤巍巍举起三个手指。

权夏和秦奕游看着她坚定目光都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给翠儿掖了掖被角,“不用你肝脑涂地,你好好休养就算是报答我这些天的劳心劳力了!”

出去后,她直接去找浣衣局的掌事嬷嬷,那嬷嬷躬身行礼。

“以后浣衣局宫女洗衣时都要以薄油涂手,记住了吗?”那嬷嬷觑着她神色不敢反驳只应是。

那块皂角不用做铜镜反应她都能看出来里面含砷,但肯定还有一些不容易被发现的毒皂角。

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还是多上几道安全阀吧。

离开时,她吩咐人带走了那一批封存的所有皂角...

但愿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们都能成为证据吧...

——

辰时三刻,宫女霁春正在倚廊柱瞌睡,昨夜和同屋宫女聊的晚了,此刻她正无比困乏,借着当值时间补补眠。

突然响起三生梆子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管事嬷嬷过来厉声呵斥她们。

但霁春早就习惯了,手中扫帚乱挥半天,地下仍有大大小小落叶。

不过是装装干活的样子罢了,多干又不会有什么好处,她们这些底层宫女的待遇全凭嬷嬷喜怒,能者多劳反而遭嫉妒排挤。

第二日,霁春又揉着自己红肿的双眼去当值了,同屋宫女兰儿赶了上来拿胳膊肘怼她,“你昨晚寅时又没去巡更?”

霁春看了眼周围,连忙捂住兰儿的嘴,“又没人知道!我说巡了谁又能有什么证据,我就不信嬷嬷还能不睡觉去宫道上看着我?”

兰儿撇撇嘴点头附和“那倒也是。”

几道青绿色身影提着裙摆,在她们面前一闪而过狂奔而去,兰儿揉了揉眼,“我没看错吧?这是走水了?”

霁春也心下狐疑,一把扯过兰儿追了上去,“走!我们也去看看!”

——

霁春脚步刚停下,气还没喘匀就看到面前摆着个巨大木板,是的,非常巨大。

周围好多宫女也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兰儿扯了扯她,“霁春,我记得你识字,快念念那板子上写的是什么啊?”

霁春哦了一身,眯眼细看:工时绩效、技能等第、急务响应...

等等...她不是认识字吗?这怎么组合在一起她全看不懂!

秦奕游看着下方宫女,满意一笑。

从前这司闱司劳逸均摊没有赏赐,勤劳懒惰同酬上官失察,可她秦老板手下怎么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呢?

她拿树枝敲敲木板示意肃静,“今日叫你们来就是要宣布:从今日起司闱司就要改革!肃静!

知道你们现在还不能理解,不过别担心我会一点一点拆解给你们听。

首先便是这工时绩效,若我记得没错你们从前都是定更制吧,就是劳作时间固定不变...

这么落后的体制统统给我扔掉,从今天起我们司闱司变改成任务包干了!

这么干说你们可能不明白,这样吧,我举个例子,你们谁是负责东廊洒扫的?”

底下包括霁春在内的六个宫女迟疑着举起了手,她一眼就盯上了这几人,“很好,从前你们是六人洒扫半日是吧?

现下改了!以后设疾扫赏,若有四人可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便各记宫分三点!”

霁春闻此心里顿时拔凉,六个人只要四个,那剩下的两个宫女是要...被逐出宫去了?

霁春绝望到几欲晕厥,忙要下跪求饶,秦奕游一声厉喝又止住了她的动作,“你先别哭,听我说完!”霁春膝盖半弯,僵住在原地,面上还有点尴尬。

“第二点便是技能等第:我将在司闱司设置金巡榜来考核宫门巡视;

设置银钥榜测评宫女库房管理;

另有通晓多门事务的宫女将被授予多能翎。”

她一眼望过去,下方的宫女们的手指大多蜷缩在袖中,还有几人手紧紧攥着裙侧。

大多数人脸上笼罩着相似的困惑,眼神警惕不安地打量着她。

嗯...是还没听懂吗?

她轻咳一声,“这第三点嘛...便是急务响应,像暴雨救帛、夜烛巡防等突发事件,率先响应者宫分加倍!”

“现在到了最重要的问题:宫分到底有何用?只是一种荣誉奖励吗?当然不是!”她拍拍手吸引大家注意。

现在没有实质性奖赏当然没有人会积极响应,不过不急,总得先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尝到甜头…

“现司闱司奖赏改为三等,第三等为常例赏赐:你们的宫分可以兑换绣线彩帛,也可用宫分暮食添炙羊肉方,宫分还可让你们歇值调至吉日。”

这下宫女们是听懂了,人群中一下子炸开了锅。

一个站在后面的宫女双脚踮起身体极度扭曲前倾,像是一定要将木板看个仔细,几个宫女目光游移着相互探寻。

“还能领彩帛!?”

“羊肉是我们宫女能吃的吗?”

“歇值调至吉日当差...这我之前想都不敢想啊!”

她强压下唇角笑意,她就知道...想让马儿跑就先得给马吃饱。

“不必激动,你们就不想听听次等赏是什么吗?

得了次等赏的宫女可领浴堂独用令牌免十日共浴;也可选择冬日炭火例额增至三成;

最后...获得次等赏赐的宫女其节日席面将升等!”

她这话更像是平静湖面中投下一粒小石子,兰儿掐了把霁春的胳膊喃喃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霁春咽了口唾沫,神色不屑“说得好听,谁知道能实行几天?

就算真能实行,那宫分肯定让跟管事嬷嬷关系好的宫女得去了,跟我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适当地在大家心潮澎湃之际,丢下另一枚炸弹,“宫分满五百者,获头等赏。

可换探亲碟一次,也可换御赐妆匣,里面有内造时新绢花三对!”

此话一出,满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原本不屑的霁春表情也蠢蠢欲动起来,眼睛睁的比平时更大,眼中漫上一种克制的欣喜。

兰儿更是用袖子擦拭起眼角泪水,口中喃喃,“我都多少年没有见过我家人了...”

她笑着看这些宫女们的反应,她们看起来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恩典会降临在她们身上。

多年严苛的宫规已将她们最初的期待磨平,习惯于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与谨小慎微。

惊喜来得太快会让她们不知所措,就像长期生活在地下的人第一次见到阳光的反应便是眯眼后退。

不过没关系,她秦奕游既有几辈子画不完的钱,也有在宫中横行霸道的资本...

也许这就是她这个穿越者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不是吗?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步做。

她会用实际行动告诉这帮宫女,善良勤奋的人就是值得一切最好的。

她们一定可以拥有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幸福,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