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万寿节

万寿节当日,辰时

东华门外身穿各色官服、礼服的官员与宫人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司礼监的杏黄旌旗在攒动人头上方被秋风吹得乱颤。

门洞下阴影中香炉倾倒,青烟尘土四处飘散。

数千人的脚步声闷雷般在门洞回响,宦官嘶哑吼着“验!牌!”,尾音却一次次被拥挤声吞没。

每次官员宫人试图向前挪动时,后背总会撞到他人,两人或是怒目而视或是尴尬一笑。

李司闱紧攥册薄,骨节在薄皮下凸起结节,神色阴郁法令纹看着刀刻般深。

钱掌闱双手藏在袖中,指尖捻着香囊流苏,眉心蹙起又强行展开。

她虽也看不上秦奕游的小聪明,但看着现在东华门的场景...她发现秦奕游还是有那么两把刷子的。

宫女匆匆来禀神色惊惶,“回大人,宣德门那也...”

李司闱闭了闭眼,脸色更沉了。

还不等李司闱下进一步命令时,沈尚宫从对面急匆匆过来,脸上满是愠色,声音冷得几乎没有半分温度。

“李司闱?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一切无碍?现下晋国皇子堵在外面,几位赶着进宫贺寿的王爷也堵在外面!这就是你说让我放心?”

李司闱平日高昂的头此刻因羞愤难堪不得不低垂下来。

沈尚宫呵斥一通仍不解气,食指指着李司闱鼻子,怒骂道:“贵妃娘娘得知此事异常震怒,现在全尚宫局都跟着你一起吃瓜落!

还剩一个时辰就要在集英殿开宴,李司闱——你说此事怎么办吧!”

秦奕游气喘吁吁跑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李司闱嘴唇几次开合也憋不出半个字的样子...

这是果然出事了???

她心中不免为李司闱把她赶走搞砸了差事挨骂而暗自得意,但想到这事关全司闱司的小命,她就又笑不出来了...

她从一堆宫女中挤了过去,连说好几声“借过”,才最终挤到了沈尚宫和李司闱中间,她灿烂一笑对着两位大人露出一排白牙。

李司闱反应过来:秦奕游不应该是在关禁闭吗?怎么会出现在此?

李司闱瞬间转换神色,原本尴尬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消失了,柳眉倒竖又惊又怒拿手指着她,“秦女史不老实关禁闭,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上前一步掰回李司闱伸出的食指,神色讪讪,口中主动岔开话题:“司闱司都火烧眉毛了!李司闱就别在意这点小事了!”

她转身对沈尚宫行肃拜礼,双手合拢举至胸口,屈膝躬身。

双唇保持含珠之态,眼神沉静与周围慌乱气愤的二人形成鲜明对比,“下官有一计可解司闱司之困,还望沈尚宫给下官一炷香时间,若不成,但凭大人处置!”

沈尚宫目光扫过她全身上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就死马当活马医吧,最终还是无奈点了点头。

对身边的小宫女耳语了几句,片刻后权夏就抬着数据看板欣喜跑过来了。

她对权夏眨了眨眼睛,真不愧是她一眼就看中的好员工,够上道!

哪怕李司闱没收了她的作案工具...

不是...是管理工具!也还知道留个备份。

李司闱面色惊愕,指着她突然变出来的看板,连“你...你...你...”了好几声,然后转向沈尚宫想要寻求认同。

沈尚宫唇角微抽,反而是瞪了李司闱一眼,意思很明显:快闭嘴吧你!

秦奕游紧盯着数据看板,现在这样子得精准切流了...她立刻叫来权夏细致安排下去。

“宗亲原预约辰正至辰正三刻者,疏导至制鸾仪门优先放行;

对百官依照看板青牌批次,举起吏部辰正刻、礼部辰正一刻木牌高声分引。”

权夏重重点头,竖起双耳听得分外认真。

“乐舞膳役先暂时押后,开瑞福门右巷专放冰鲜急贡。”

布置下去半刻中,主道渐渐恢复流动,人潮被无形力量疏成数股细流。

她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只要第一步能推行下去,那下面的就好办多了...

李司闱在后面看着冷嗤一声,满脸不屑。

她现下正忙着懒得和李司闱计较,切流后就该严格控制增量了。

她召集宫女太监,宣布在各门设置验帖槛,“未持本时辰预约帖者,统统引导至侯理厢登记,待巳时后补入。”

太监宫女们抬起头面上都惊讶不解,这并不奇怪,毕竟这个朝代之前估计也没人这么干过,但凡事都有第一次...

剩下三位司闱司女史也纷纷过来帮忙,她心中顿感欣慰,至少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官冲在前面为司闱司战斗了...

“诸位同僚,对逾时刻持帖者,盖迟字后便放行,但单子归迟档备查。”

几位女史望着她双眼不住点头,神色紧张手指揪在一起,但眼神始终亮晶晶的。

她也向三人鼓励般点点头,四人都在从彼此身上疯狂汲取着勇气。

最后,“传令各宫门,后续未至者,若已过预约时刻,需改走西华门!”

这道命令下达完,她才有机会擦拭自己汗湿的双手,原本她以为自己能保持绝对冷静,但没想到她居然还是会紧张的...

又过了半刻钟,拥堵队列已然缩短过半。

门洞深处透进来光亮在逐渐扩张,青石板上的狼藉被清理出三条通道,甚至还能听清远处教坊司调试琵琶的试音声了。

沈尚宫看秦奕游是越看越满意,恨恨瞪了李司闱一眼后,唇角终于带上了笑意,“秦女史果然没让我失望!我定会在贵妃娘娘面前为秦女史美言。”

她朝沈尚宫谦虚腼腆一笑,口中只称不敢居功。

而后她又皱眉凝神思索:现在就剩下开启快速通道了...

原本站岗执守的侍卫们只听嘹亮嗓音,“现命你们挪开滞留礼箱,划出三尺通道,专走需低温储运之物!”

宫女们也没能闲着,“每两个宫女持彩绳为界,每次放行二十人,绳落即止,余下等候下批!”

最后,“对因拥堵误单者,发放竹筹先过,宴会结束后于临时补录亭前补录三联单。”

她喊得嗓子快冒烟火烧般疼,原本消停胃又开始咕咕叫唤起来。

终于,在辰时结束前,各通道依照看板预约表重回有序状态。

验牌宫女手指稳如铁钳捏住牌子边缘迅速翻转,女史们的唇角维持着标准的微笑...

太好了!司闱司这下总是不至于被发落了!

三位女史看着李司闱不愉的神色,扯过她的袖子劝道:“这有我们守着,秦女史不妨先回去梳洗打扮一番,今乃万寿之日,我们女官也应衣冠楚楚才是。”

她随即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官袍,尴尬一笑。

这不是早上着急,还没顾得上回直房梳洗打扮嘛...

不过她也心领这几位同僚的好意,“多谢诸位,那我就先走一步;

不过...巳时初还将评估人流量,若绿色通道仍满,则调配黄道左巷临时增设为百官辅道,诸位同僚切记!”

说罢她双手叠放身侧微屈膝,颔首致意行了个万福礼,三位女史也同样回她一礼,连声应好。

——

集英殿,巳时

殿内九间七架被上百只鎏金烛台照得异常明亮,藻井中央蟠龙衔着颗硕大夜明珠,百官宗室按品阶分坐紫檀长案后。

殿角编钟编磬奏出雅乐,银壶添酒时发出清冷脆响。

龙涎香从狻猊炉中溢出,御座上官家举起手中杯盏时,殿内骤然一静。

“朕感卿等贺寿之诚,愿福泽与万民同沐,共保大周江山永固,海内生平!”

皇帝眼帘半垂,扫视下方众人,说罢他须髯下的嘴角上扬,法令纹缓缓展开。

百官起立躬身行礼,齐呼祝寿,“臣等恭祝陛下万寿无疆——”,浑厚声音在殿内回响经久不绝。

殿中央的红毯上几名舞姬身着青鸾衔绶锦裙、臂挽霞色披帛,随着箜篌杖鼓节拍回旋于其间,仿若牡丹突然绽放。

百官琉璃酒杯随着手中举盏动作轻轻摇晃,赵明崇身穿云山纹赤罗袍腰束玉带,坐在左下首第一个位置。

盐铁副使刘大人手持酒杯过来敬酒,“敬贺太子!”

赵明崇维持了标准笑意,右手以广袖半掩面,举杯一饮而尽。

酒水触到他唇齿留下黄米发酵的微酸,随后便只剩一阵清苦。

第十七爵了...

赵明崇数着酒爵,在如此热闹的宴会上,他的意识不自觉飘向过去:若是他母后还在...

上坐的顾贵妃笑着向皇帝敬酒,“官家,这万寿节的操办离不开内宫六局的辛劳,不如赏赐她们一番,既能同沐陛下福泽又能以资勉励?”

皇帝持箸右手一滞,淡声道:“便依贵妃所言吧。”

顾贵妃觑着皇帝表情,试探着开口,“这次全赖秦贞素将军之女急中生智,解决宫门拥堵,臣妾以为应当传她上殿嘉奖赏赐于她...”

皇帝双眉蹙起凝神细思,开口问道:“此次秦将军送来了什么贺礼?”

侍立在侧的高公公立马轻声禀报,“启禀陛下,此次秦将军进献了河曲马、玉器玛瑙、甘草枸杞以及捕获的白鹰、虎皮...”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那就传秦贞素之女上殿觐见吧...”

大殿内传起宦官们此起彼伏的通报声,“传司闱司女史秦氏入集英殿觐见——”

赵明崇死死盯着御座上的那人,捏紧手中酒樽,指节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