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古代数据看板

婢女在身后紧赶慢赶着秦奕游狼狈急走的身影,“姑娘您慢点儿!”

她回到魏国公府,连跨数十个门槛终于回到她的闺阁,将那琉璃盏摆放到梳妆台上后便爬上拔步床。

被窝里积攒着白日熏的瑞脑香,丝绸内衬滑凉贴着她发烫的脸颊,随着她呼吸忽紧忽松。

外部的世界逐渐离她远去,婢女收拾妆奁叮当声隔着一层被子渐渐变得朦胧暧昧。

她用丝绵被紧紧裹住头,眼皮沉沉合上就这样睡了过去。

——

亥时,太子詹事府

地牢深处仅靠两盏油灯照明,墙角刑架的铁环泛着暗红色锈迹,地上散落着竹签、皮鞭以及烧红的烙铁。

上面吊着的几人衣衫褴褛,新鲜鞭痕叠着旧疤,紫红色淤肿处渗出细密血珠。

“滋啦”一声烙铁触及皮肉,先是一阵闷哼又转为断续的呜咽,浓烈的血腥味刺入鼻腔让荣常不自觉皱眉。

赵明崇缓步走了进来解开大氅,坐在早就为他准备好的紫檀交椅上,荣常立马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赵明崇只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

刺客们手指不受控制抽搐蜷曲,脚背青筋凸起,额间湿发粘住了一边眼睛,两颊痉挛般抽动。

赵明崇周身笼罩在四盏青铜连枝灯的光晕里,一丈之外便是刑架的阴影区域,他左手食指轻轻叩击交椅扶手,右手握着一个...琉璃玉盏?

还是个街头随处可见的便宜货?

荣常压下心中诧异,恭敬禀告:“启禀殿下,是秦王的人。”

赵明崇的脸如同带了张精心画制的冷漠面具,听到这话他嘴角才向上提起一丝弧度,他语带嘲讽:“果然是那个蠢货。”

荣常额间渗出细汗,口中试探着说:“只怕这事...官家也...”

赵明崇左侧鼻翼微微抽动,眼皮垂的比往日更低,“依荣卿之见...?”

“望殿下不要迟疑!”他咬了咬牙,“杀秦王以绝后患!”

赵明崇在黑暗中沉默良久才起身离开,走前轻飘飘留下一句:“都杀了吧。”

——

翌日,魏国公府

花厅北窗支起,黑檀八仙桌上摆放着栗子糯米粥、梅花汤饼、炉焙鸡丝...

秦奕游坐在韩规身侧给他布菜,熬了整晚的栗子粥裹着香甜气息。

魏国公持筷右手微颤,咀嚼时腮帮凹陷,她每次给祖父布菜都令他眼角纹路舒展开。

她数着祖父的吞咽次数,太医说每日早膳要用满二十匙才妥,这是她给自己下达的重要监督使命。

她正喝着桂花杏仁煎,冷不防祖父突然来了句:“下月你休职回来,让你姑姑带着你去赴宴,相看相看郎君。”

她手中汤勺掉落在碗中,眼睛瞪的溜圆,口中连忙急道:“怎么突然就要给我相看了!?”

魏国公立马板起脸,“游娘你年纪也不小了,先前是一直和你娘生活在西北,没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才未定亲;

你去汴京城搜刮一圈儿,看看有几个小娘子像你一样都十九岁了亲事还没着落的?”

她神色讷讷也说不出来什么辩驳的话,只能低头继续喝杏仁煎,努力将碗底盯出朵花来。

“你也别在这装听不见,祖父也不想你嫁进皇室,可总得给你找个清贵文臣或者累世贵族功勋之家,不然你父亲泉下有知也会怪祖父没照顾好你。”

一向克己奉公的韩宰相此刻对着这叛逆的小孙女吹胡子瞪眼但也是无可奈何。

“知道啦祖父!等我下次回来再说!”

秦奕游直接搪塞过去,大不了下回休假她不回来就得了,这多大点事嘛!

婢女给她装上了今早买齐全的蟹肉毕罗、栗糕、蜜渍银杏,她看了一眼深感满意,临走时还嘱托道:“别忘了我告诉你的,以后每月去城东南给碧柰她娘家送十两银子啊!”

婢女点头应是。她这才心满意足坐上马车回宫继续当值了。

——

东华门

车马如长蛇般蜿蜒,一架朱漆金顶翟车停在最前面,棘皮雪白御马不安地踏着蹄;

后面各色青幔小车、辎车交错,宫女太监们在车隙间穿行。

马颈上铜铃叮当乱响,远处太监高声唱和“德妃娘娘省亲!闲人避让!”但是仍毫无用处。

侧边的权夏低声问孙典闱,“大人,这东华门要堵到何时?”

孙典闱心头焦急,瞪她一眼呵斥道:“慎言!前头就是娘娘车架!”

秦奕游刚到在宫门口下了马车就被这拥堵的盛况震惊到了,她才回家一天!这司闱司离了她就不能转了?

她只身一人带着糕点包袱挤进了东华门,一眼就捕捉到孙典闱的身影,孙典闱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心虚...

她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这一定是错觉,不然怎么会在她入宫的下一秒钟就要开始紧急上岗救场呢?

资本家听了都要流泪。

东华门的禁军就站在门洞边,侍卫们手中紧握长枪,都像一根根紧绷的弦,既盼着快点疏散又怕会出了什么差错。

这时,一个身穿豆绿色大袖衫的女子走了过来,掏出袖中的腰牌展示给侍卫们看,“我是司闱司女官,现命你们以朱绳、素幔自宫门内十丈处设临时仪仗通道,宽两丈,仅允许德妃娘娘随行车辆通过。”

秦奕游看着这些还呆愣在原地的侍卫顿时心头火起,提高嗓音道:“快去啊!”

这反应速度慢得还不如那游手好闲顾宪呢...

权夏在她的指挥下,迅速安排司闱司宫女在通道两侧持止字牌站岗,阻隔闲杂人等,暂停一切日常出入。

在这样的物理区隔下,原本僵死的长队开始缓缓移动,马嘶鸣声变为偶尔的响鼻,终于没有那么拥堵了...

她见此又开启了她的潮汐预案,左翼门被她改成了官务快速道,持甲、丁编码者凭单方可即时验放;

右翼门被她设置为宫务集散区,让权夏引导乙、丙编码人员至旁侧庑房。

权夏指挥道:“暂用速验牌,凭牌补录不究迟!”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对策:先发速验牌记姓名部门,事后半日内再补办三联单吧...

最前方的翟车终于驶入宫洞,后面车马渐渐恢复秩序。

她大松了一口气,此后德妃车驾每行进二十丈,净道后方渐次放行已持速验牌者。

等到鸾驾完全出宫门后,她便命人撤净道,批准双门恢复正常查验,但需要她们延续速验牌补录至今日酉时...

最后一辆青幔小车驶出门洞,石板道上变得空空荡荡,远处宫墙内传来隐约钟声。

秦奕游将台子上的水碗拿起一饮而尽,这一上午真是说得她口干舌燥!不过最后平安无事便好...

还没等她坐下,一个大太监模样的人急步从宫门小跑过来,站定后方才问道:“敢问刚才可是司闱司秦女史疏散了车队?”

秦奕游点点头应是,是她怎么了?

那太监立时喜笑颜开,躬身对她行礼“我们德妃娘娘说了,这次多亏秦女史力挽狂澜,娘娘说待她回来后定要请您去隆祐殿吃茶呢!”

她心里暗自敲起了警钟,无事献殷勤...

等等,张德妃是三皇子楚王的生母,她记得楚王可是还没娶亲呢???

她好像知道张德妃是打得什么主意了...

“德妃娘娘谬赞了,能为娘娘排忧解难是臣的福气,只是司闱司宫务实是繁忙,怕是不能有幸与娘娘一起吃茶了...”

她面上十分惶恐恭敬。那太监深深看了她一眼,但脸上仍是笑得像朵花,告辞后转身小跑又追张德妃车架去了。

身后传来孙典闱的冷嘲热讽,“不过是小聪明。”

她直接装听不见,坐下后打开包袱和权夏你一块我一块地分起了栗子糕。

——

万寿节前一日,卯时初秦奕游就被身边宫女起身的窸窣声唤醒了,她认命地闭了闭眼,睡到日上三杆的日子真是一去不复返...

梳洗打扮后换上她浅粉色官袍,鬓间插上银花簪,检查好佩囊中的钥匙、印牌一切齐全。

她和司闱司另外三个女史一起到达司闱司廨署,向李司闱行礼报到,李司闱象征性地叮嘱她们临到万寿节更是不能松懈,众女史齐齐躬身应是。

她领取过对牌,便沿着划定路线开始第一轮巡视宫门,经过每一道内宫门时她都会细致督促太监清扫门槛擦拭门钉。

秋季阳光为琉璃瓦打上一片金光,宫殿廊柱新漆未干,万千盆金菊沿着御道铺展。

彩绸宫灯已悬挂于檐间,绸带上万寿无疆的四字在风中轻颤,她这才有了实感,万寿节真的要到了...

走到东华门,一眼便看到她回宫当日见宫门拥塞盛况后,便连夜和权夏做出来的古代版数据看板。

木架仿制河图洛书九宫格阵摆放在两侧,上面每色牌代表一类事由,牌数等于预估该时段人数。

红色磁石旗代表拥堵,青色磁石旗代表顺畅,两者可随时移动至各时段格子。

凿木声从造办处传来,礼官在演练雅乐时清越编钟混着埙的低鸣,整座皇宫像是拉满的紧绷弓弦。

越临近万寿节,秦奕游越是不自觉的心慌,但愿她提前做的这些准备都是有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