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女史楷模

翌日,尚宫局晨会

尚宫局全体四十六位女官按品阶依次落座,紫、红、绿、青、粉五色官服层叠分明。

两位尚宫大人头戴宝钿花钗冠、身着大袖连裳深紫色官服,腰佩金涂银带端坐于上首。

整个后宫除了主子外,最有权势的女人全在这个屋子里了。

堂内唯有沈尚宫平稳清晰的声音:“万寿节将至,各司需提前准备好宫宴所需的器皿,排查出入人员...”

偶有女官轻声应答“是”。

堂内角落里青铜香炉中燃烧着苏合香,一阵秋风从敞开的窗子吹入,拂过秦奕游后颈细碎的绒毛,激起她细微的战栗。

沈尚宫身边的宫女进来禀报:“启禀大人,内侍省吕公公求见。”

沈尚宫眉头微蹙,显然是疑惑他为何会来尚宫局晨会。

吕公公躬身低头,垂手快步走到正中,站立时身体微向前倾。

他嗓音期期艾艾向沈尚宫哭求道:“求沈大人给奴才做主啊,实是秦女史故意刁难延误采买,寿宴鲜果才因此无法及时入库,奴才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李司闱随即起身向两位尚宫行礼,看上去十分痛心疾首:“司闱司竟犯下如此大祸,请两位大人免去秦女史死罪将其逐出宫去。

臣管教不力亦有错处,臣愿领罚。”完全一副大义灭亲清理门户的样子。

秦奕游看着二人的精彩演技不由得挑挑眉,可以啊!

要是能忽视吕公公那张浮肿虚胖的脸和矫揉造作的嗓音,那可真是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沈尚宫神色不悦不发一言。所有目光无形丝线般汇聚向同一处,高阶女官们尚且能维持直视前方的姿态,用指尖轻抚官服上的褶皱;

几个女史则几乎掩饰不住好奇,完全转过身来嘴唇微张,直愣愣地打量起她。

不是...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但...这个吕公公嘛,倒真是和她一条心。

她一打瞌睡就来给她送枕头了,不然她手里这把柄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才好呢。

秦奕游缓缓起身走到正中目不斜视道:“麻烦公公让让,你挡我地方了。”

正在擦那几滴挤出来少得可怜的眼泪的吕公公一噎,嘴唇几次张合也没憋出半个字来,无奈恨恨向左边挪了挪。

她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熟绢,展开抖平整展示给对面的两位尚宫,口中大声道:“此为吕公公出入异况三合图。”

下首的极为女史窃窃私语起来。

她轻咳一声:“这上栏红色左柱为吕公公本月出入,青色右柱为内侍省采买人均,可见吕公公出入超常例三倍有余。”

旁边的女史探头过来,她直接大方把纸贴到这人面前。

“这中栏横轴为日期,纵轴为十二时辰,朱砂点为吕公公出入时间,精准覆盖在灰色阴影带,也就是侍卫换岗时段,可见其出入时点与卫戍交迭全然契合。”

说罢,她展开这张熟绢绕了一圈,确保四十六位女官每个都能看到,特意在李司闱面前展开的最久,一定要让此人看个清楚。

吕公公脸色变得苍白,冷汗从鬓角滑下,他那身青褐色的宦官袍服下摆在不受控制颤抖。

她回到原地站好,直视吕公公双眼嚣张笑道:“吕公公您慌什么啊?倒显得我像个恶人似的。

这下栏圆形日晷图分十二格,以颜色示意守卫疏密,这红区即为吕公公出入时段,吕公公行迹如同尺规量刻,专趁间隙而动。”

说罢她上前几步将这熟绢交给两位大人,韩尚宫只是象征性地扫了一眼便掩袖捂嘴,沈尚宫拿在手中端详片刻夸到:“秦女史的手真是巧,这图清楚明了数据十分翔实。”

她神采飞扬轻咳一声,双颊泛起红霞。

吕公公大喝一声强自镇定辩驳道:“这些都只是巧合,分明是秦女史在这牵强附会!”

呦?这人还敢在这蹦跶?你很好!

秦奕游冷笑一声:“吕公公每次采买,归来时车辆重量并无增加,反而轻了些...

运出之物,怕是比运出的更值钱吧?”

李司闱紧盯着她的眼睛,威胁道:“秦女史所说的一切无非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凿证据。

若是只为推卸责任便随意攀咬...那可是罪加一等啊。”

沈尚宫嘴唇紧抿,食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官袍上绣的一朵桂花。

“谁说我没有证据?”她回头看向李司闱面上满是疑惑。

她秦奕游会打无准备的仗吗?一看你就是不了解我。

她走向李司闱,与她对视分毫不让:“大前日吕公公出宫时其出宫马车夹层中搜出了御用茶叶,此事大前日司闱司当值宫女皆可作证,证物现下就放于司闱司库房。

至于为何不禀明上官,乃是前日接待使团繁忙尚未抽出时间,你看吕公公今日不就是赶巧了吗?”

她倏地击掌,显然是为这巧合感到十分惊喜。

孙典闱笑出了声,忙以袖掩面,这回秦奕游不是怼她听起来舒心多了。

完了...她怎么会发现...?

吕公公脸色变为死灰,嘴唇褪去所有血色。

他眼神先是惊惶地扫视全场寻找退路,对上李司闱逃避的目光时他瞳孔骤然放大。

“不!不!不!”他胸腔里发出粗重不规律的喘息,而后尝到口腔里涌上的血腥味,原来不知何时他已咬破了唇腔。

吕公公手心渗出黏腻的冷汗,指尖麻木的不听使唤。

他几乎瘫软在地,不可置信地盯着秦奕游。

在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高抬的下颌,像在望着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师傅给他出的不是万无一失的主意吗?

怎么会...怎么会反过来是他被审判呢?

吕公公官袍的领口变得异常紧勒扼住他的喉咙,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上下齿碰击发出咯咯声。

他师傅不是说秦二姑娘只是有点小聪明?

他来尚宫局告一状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把她赶出宫吗,就再也没有人能阻碍他运宫物捞油水了吗...?

吕公公右手食指还在抽搐,双腿以极其不自然地姿势跪着,左眼角剧烈抽动,嘴角向下拉扯,形成半哭半僵的怪相,眼中只剩被抛弃的绝望。

倏地,他像是终于发现了救命稻草般,膝行上前双手死死抓住秦奕游官袍下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秦女史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

都是我师父...是我师父他说你...”

“够了!还有完没完!”没等吕公公说完,韩尚宫便厉声呵斥打断:“宦官吕氏诬告女官移交宫正司,给我拖下去!”

立马便有几个宫女上来塞住吕公公的嘴,他被拖行一路,沿途努力抓住一切他能抓住的东西但终是徒劳,被拖出门外后,屋内也还能听到他时有时无的呜咽声。

下面女史们不住交头接耳,秦奕游左手虚搭在腰间青绶带上拇指摩擦上面丝绸纹理,脚尖在官袍下微微外展成八字,她下颌抬起的高度恰好让目光与窗外丹墀相接。

殿内响起清亮的嗓音,她字句清晰尾音不自觉上扬:“启禀诸位大人,下官实行门籍三联登记和出入事由分类编码已有半月,请允许下官展示成果。”

韩尚宫眸色晦暗,淡淡开口道:“呈上来吧。”

她从袖中掏出早就备好的图纸递过去,口中解释不停:“图一为错误类型消减梅花图:五瓣梅花每瓣代表一类错误,从图中可见这半月内总错量减少六成,尤其以事由混乱改善最为显著;

图二为东华门通关流水分时帛图:上幅旧制下幅新制,足可见分编码道后拥堵大大减缓。

下官伏请准将三联单与编码制永为定式,颁行诸门!”

此刻无数道惊愕钦佩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立于正中禀告的秦奕游身上,殿内出现了短暂异常的寂静,官袍内衬的柔软丝绸也挡不住此刻秋晨的寒意。

下面许多原本自然交叠的手出现细微失控,也有人无意识攥紧袖口又悄悄松开。

年长女官端庄持重的面具出现裂痕,资历浅的女史大多睁圆了眼睛嘴巴微张忘记合拢。

吴典薄侧过脸与李司闱交换一个震惊的眼神,二人嘴唇紧抿试图压下翻腾的情绪,但眼角的后怕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韩尚宫瞳孔微收缩了下,下颌线略绷紧长久凝视着下面的秦奕游。

“天啊...竟能如此!我何时能有秦女史万分之一?”

“这法子精妙绝伦,我怎么就想不到?秦女史当真为女史楷模啊!”几个女史们在下面低声密谈,眼中迸发崇拜的光芒。

“哈哈哈,真是后生可畏啊!”沈尚宫抚掌大笑一声:“秦女史心性才能俱是上佳,以后司闱司就按你的改革方案来吧!”

秦奕游躬身应是,李司闱还要站起来抗议什么,却被吴典薄用眼神制止住了。

李司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青筋微突,指甲掐入另一只手的掌心,眼角余光锋利如刀子射向秦奕游,面上精心敷盖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唇瓣逝去的血色。

翅膀硬了...终是按不住她了...

——

马车从东华门缓缓驶向魏国公府,朱漆兽首大门紧闭,门楣上高悬御赐“魏国公府”乌木鎏金匾额。

两尊青石抱鼓石狮踞守两侧,车轮咕噜咕噜碾过门前街道,秦奕游下车后深吸一口气,一阵冰凉从鼻腔直通天灵盖。

厅内陈设简朴庄重,北墙悬挂一幅猛虎下山图与忠慎传家的榆木匾额,小泥炉子上桃子煮水发出嘶嘶声,地龙散发的暖意自下而上包裹住了她的身体,驱散了秋寒。

她坐在两侧黄花梨木椅子上,双手规矩地捧着茶盏望向居于主位的身影。

那男人肤色苍黄皱纹深刻,眼角纹路密集眼皮松弛上面有着浅浅褐斑,头发胡须皆花白一片...

她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这人就是她的祖父韩规,十七岁中进士,做了大周朝十七年宰相,他今年已有六十岁了...她心中对这人是有愧的。

她眉眼弯起嘴角上扬,关心问道:“祖父近来身体可好?都怪孙女在宫中实在是脱不开身,不能在祖父膝下尽孝。”

韩规笑着摇头,边说边缕着胡须:“不妨事,只要游娘一切安好祖父就安心了。

你爹和你娘只有你这一个女儿,若不是祖父...”说着说着,他的神色又黯然下来。

她紧紧盯着祖父的脸,嘴唇紧抿又松开,摇摇头道:“祖父不必自责,若不是游娘当街鞭打安定郡王,官家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把我留在宫中,这与祖父无关!”

韩规面上苦涩一笑:“你从安定郡王手下救下的那个李娘子,你大伯已经安排她去咱家庄子上做个管事娘子了,她过得很好你不必担心。”

她抓起一颗糖渍梅子放入口中,眉毛微扬透着欣慰与得意,露出唇角的梨涡。

她回京给祖父庆贺六十大寿当天,就碰见那个狗屁安定郡王当街强抢民女为妾,撞到她手里用鞭子抽他一顿都是轻的...

虽然为此她不得不入宫学规矩,但她并不后悔。

似是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她急忙问道:“祖父,我信上说的有个叫福顺的公公可能会来府上,他人来了吗?”

“没有。”韩规拿起手中茶盏浅啜一口。

没有?

莫非那个福顺公公还是不相信她?

还是她开得条件不够诱人?

韩规目光沉静、带着能穿透人心的冷光,他幽幽开口道:“福顺死了...”

她耳边响起炸雷般脑子嗡一声...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