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他不可能不爱他

宁哲眼珠动了动,四处打量,视线定在镜面上,凉凉勾唇,“又是你。这回又躲在哪偷看啊?死蟑螂。”

【快从窗户上下来!】白钺然的语气满含恐惧。

宁哲充耳不闻,反而眸色一冷,果决地将刀刃在腕上一划——

【宁哲!!!】

鲜血霎时涌出,顺着宁哲垂落的手腕蜿蜒而下,一滴滴被大风吹散,洒在下方的街道上。

活人血液的甘甜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被附近的丧尸捕捉到,接二连三嘶吼着聚拢而来。没过多久,楼房底下就聚满了密密麻麻的丧尸,一群行尸走肉抓着水管、扣着砖缝向上攀爬,有的稍有智慧,闯入楼房中,循着楼梯拾级而上。

宁哲的手背青白,不知是冷的还是失血过多,他紧紧扣着窗沿,指尖也用力泛白,鲜血因此涌得更加顺畅。

“你说,我的‘恋爱脑’标签已经被摘除了。”

宁哲的呼吸颤抖,几缕乱发粘在脸上,他不敢松手拨开,却危险地将后背往外微倾,双腿交叉,一上一下轻飘飘地晃着,好似随时都会被大风掀倒、栽落下楼,玩笑似的道:“可我现在,才是真的一心只想要爱他,不惜寻死觅活啊——你其实在说谎,对吧?我这颗恋爱脑就是天生的,摘不掉。”

【你分明是自甘堕落!】

菱形镜片中的绿色光线颤动着,愤怒道。

【你心里最清楚我说的是真的!你不爱罗瑛了,连怎么和他相处都不知道!——你敢说,如今你在他面前的一举一动,不是在模仿从前的你吗?!】

“……”

宁哲唇角的笑意消失,面容变得死寂般的威严,语气冷冽,“把我对他的爱还给我。”

【没有爱!你从没真正爱过他,哪有“还”的说法!】白钺然一口咬定。

【你对他产生所有的爱意都依托于缅南那场意外,如今识破真相,你知道那并非意外,而是公司为了让你爱上他而精心设计的骗局,所以你再怎么从过去的回忆里挖,也找不回你想要的爱,因为那本就不该存在!】

宁哲脖颈上暴起青筋,“放屁!”

【看看你现在!】

【你想把自己逼入绝境,想让他再救你一次,强行激发自己对他的爱意是吗?】

“……”宁哲沉默。

白钺然愤声质问:【你想再一次复刻缅南的经历,再一次对他产生依赖,再一次成为那个人人唾弃的恋爱脑——这和公司的手段又有什么分别?】

【你早已经相信我所说的,只不过是放不开那些虚无的过去!】

宁哲被这声音震得一颤,双眸大睁,含着泪,惊惧失神,肩背微微躬着,呼吸停滞,像是就这样干枯僵硬了。

楼房下攒动的黑影越来越密集,仿佛整座城的丧尸都闻风而来,隐约还能听到屋子外面走廊传来的嘶吼声。再过不久,或许就是下一秒,倘若罗瑛并不像宁哲期待的那样及时赶来,他就要重蹈覆辙,像上一世那样凄惨地死去了。

白钺然又缓声道:

【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很混乱,也很害怕,但别恨我,宁哲。我不过是为了帮你看清真相,让你在能够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

【下来吧,我会送你出去,别做傻事,也别再期待罗瑛……】

“他会来。”

宁哲突然打断,声音沙哑,他抬起眼帘,猩红的眸中闪着股执拗与疯狂,“他一定会来救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自窗台仰翻而下!

【——】

一道电流受到干扰般的刺耳的嗡鸣声。

白钺然肝胆俱裂,镜面中的光线猛然升高又砸落,再次散成无数光点,前赴后继地撞向镜面,十万火急,试图从中破界而出。

但有人的动作远比他迅速有效。

坠落只持续了不到零点几秒,宁哲手腕一痛,被一只缠着纱布的大手拽住了,紧跟着又一只手覆上来,手心渗透湿汗。

楼下的窗台,仅仅隔着一个楼层,罗瑛半截身子探出窗外,呼哧喘息着,双手死死握住了宁哲一只手腕,那只细瘦的手腕仍在流血,粘稠滑腻的血液渗进罗瑛的指缝间,他忘了自己的异能,只是本能地不断收紧力气,将宁哲往上拉。

显然,罗瑛用尽最快的速度赶来。

他的衣裳湿透粘在身上,发丝滴着汗,脸庞上涨起红色,看上去狼狈极了。

宁哲奋力扬起脸,不知是汗还是泪的咸水落在他的脸颊上,滑进他口中,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对上罗瑛英俊而有些狰狞的脸,他却缓缓笑开了,无声唤道——

我的英雄。

他永远是宁哲的英雄。

“……”

宁哲重回罗瑛的怀抱,一个僵硬而颤抖的怀抱,他的视线越来越黑,失血过多加上极度惊惧让他陷入了晕眩。但他心里却是一片达到目的的宁静与愉悦,听着耳旁的喘息与剧烈的心跳声,疲倦地闭上眼。

然而就在彻底进入黑暗的瞬间,宁哲若有所感地挣扎了一下眼皮,冷不丁落入了罗瑛的的眸中。

罗瑛什么都没说,只沉默地抱着他,望着他,那目光却让宁哲胸口沉闷,弹动起惊慌,不堪承受。他从没见过罗瑛这样伤感的样子,像是在沉默中被摧毁了。

而在那激荡着悲怆与伤痛的眼底,宁哲猛然看见了一个人影,那是摧毁罗瑛的罪魁祸首。

那是……残忍的他自己。

……

空气里荡漾着热腾腾的糖水的丝丝甜蜜,飘入昏沉的睡梦中。

宁哲被那丝气味引诱,挣扎着醒来,睫毛颤了颤,入目是一片雕刻精致、勾勒着油彩的天花板,他意识到自己躺在浮空城堡的一间卧房中,枕边放着那个旋转木马八音盒,墙壁上点燃的烛火温暖柔和。

罗瑛不在。

宁哲想起晕过去前自己干出的那一番“壮举”,手指伸出被子,拨弄了八音盒几下,旋转木马一上一下地转动起来,发出清脆的旋律,他在这旋律中将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平静,麻木,寡淡如水……

宁哲倏地收紧手指,揪着胸口的衣料,指甲深深勾住皮肉。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没有感觉!

分明他已经将自己置于生死危机,分明罗瑛已经如他所愿,又一次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他用尽了所有办法,为什么还没爱上罗瑛,为什么还没有……宁哲的大脑疯狂地嘶吼着,翻搅着波澜,眼神却平静地望着天花板,近乎死寂,整个人陷入了莫大的虚无感,像是被卷入漩涡之中,无止境的晕眩。

渐渐地,他眼角流下一滴泪。

……还是,如新神所说,前世今生,他对罗瑛那份超越生死的爱,不过是一场精心设下的骗局?

是假的吗。

宁哲突然弹跳起来,他跃下床,被裹在身上的被子绊了一下,双膝跪地狠狠摔倒,却顾不上疼痛,踉跄着去推卧房闭合的门……不作数!他醒来之后还没见到罗瑛呢,在看到罗瑛以前,所有的感觉都不作数——

“轰隆——!”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雷电与风雨的声音骤然灌入耳中,宁哲光脚站在门口,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面颊上,他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呆愣住。

漆黑的天幕,粗壮如柱的闪电直劈而下,头顶的云层闪烁着电光,雷声震耳欲聋,仿佛就在耳边炸开,呜呜风声大作,浮空城堡被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强对流风暴中,风暴扰乱了重力异能设下的引力场,城堡的一切都在电闪雷鸣中坍塌,长廊、塔楼、砖瓦、彩窗……一处处建筑在暴雨中灰飞烟灭,犹如一场灭世浩劫。

唯独一个地方完好无损。

宁哲低头看自己脚下站立的地方,平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又回头去看身后的卧房。

燃烧的烛火微微晃动着,朦胧暖黄的光线洒在绸被上,八音盒悠悠地旋转,响着空灵曼妙的曲调,空气里有糖水的甜香,一切安宁静好,雷电与风雨无法惊扰分毫。

“轰隆隆——”

又是一道骇人的闪电落下,将周遭映得亮如白昼,宁哲在这短暂的光芒里找到了罗瑛。

他就在不远处,坐在一根折断的石柱旁,不避风雨,身前便是万丈深渊,电光勾勒出他萧肃的、岿然如山的背影,他单薄的衣料被淋得半透明,粘在宽阔的后背上,雨水顺着肌理蜿蜒而下。

他独自镇守在狂风暴雨中,留宁哲在温暖祥和的卧房里安眠。

“……”

宁哲赤着脚走进雨里,密密麻麻的雨滴像坚硬的石子。他一步步走向罗瑛的背影,视线逐渐模糊,雨是冷的,身体是冷的,唯有涌出的热泪滚烫不已,流淌过他冰冷的面颊,激起一阵战栗……这感觉是如此真实。

宁哲突地狂奔起来,大步向前,好似乳燕投林,用尽全力扑向罗瑛的后背,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覆盖、缠绕上去,包裹住他周身的寥落。

“罗瑛!罗瑛!……”

他不断地大声叫着罗瑛的名字,不顾雨水阻塞他的呼吸,滑进他的喉咙。他的心依旧犹如一潭死水,可他的泪是热的,罗瑛的体温是热的,他看到的、听到的、触碰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他爱罗瑛,他不可能不爱罗瑛!

新神在撒谎!

就在这一瞬间,宁哲脑海深处被封闭的系统空间大门忽然被顶开一个小缝,一颗荧绿色的光点飞快从中窜出,紧跟着,宁哲空间里那个存放着他珍贵事物的玻璃柜里,顶层一个格子中放置的拇指大小的石头,一闪一闪地散发出光芒。

【宁哲!是我!】

【宁哲!】

【……】

宁哲被罗瑛搂抱在身前,湿透的衣服犹如无物,他们紧贴在一起,汲取着彼此的热度。

宁哲攀住罗瑛的脖子,狂乱又热情地去吻他。

脑海里的声音响起时,他起先没注意,随后又以为是新神在捣鬼,直到被罗瑛遮着脑袋抱回屋子里,用毛巾擦干,换上干燥的衣服,罗瑛扯过被子裹着他,喂他喝重新加热过的糖水,那声音依旧锲而不舍,宁哲钝住的神经终于跳动了一下。

“……886?”

宁哲靠着罗瑛的肩膀,脸颊贴在他脖颈上,有些不敢置信,在脑海中小心翼翼地问:“是886吗?”

【没错,就是我!先别忙着跟罗瑛恩恩爱爱,宁哲,我有要紧事和你说!】

886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严肃正经,夹着紧迫,像是有敌人在身后追赶。

宁哲的眼眶一红。

“886——”

宁哲坐直了,手指揪住罗瑛的领口,忽然叫了886一声,他抿着微微颤抖的唇,道:“白钺然——888——那个新神,它简直、简直是坨狗屎!它根本一点都不如你!!”

居然像是被欺负的孩子找到了能为自己讨回公道的家长,第一时间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