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不要丢下我

唐茉静静地平躺在担架上,两颊凹陷,挂着未干的泪痕。

王治川他们带来了另外七名队友,用束缚带紧紧捆绑着,仍不休地在挣扎。张晟天跑了,为防止意外发生,剩下那些异化的人他们也一并带来了。

“报告宁指挥,春泥基地失踪的八名队友,全部找回。”王治川清点人数后,掀开汗湿的面罩,哑声道,“其中七人处于异化状态……一人牺牲。”

王治川站在唐茉的尸体前,说完便转过身去,两眼干涩。

宁哲背靠着一旁的墙壁,双手背后,指甲掐着指腹,点了点头,唇微动,又闭上了,抿得发白。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这八名失踪一个多月的队友身上,他们的眼瞳都蒙上了一层白膜,身体或多或少变得畸形,发射暗器的那名年轻小伙尤其,后背上长满了金属尖刺。他们的衣袖被卷起,手腕处皆有一道鲜明的红线。

宁哲怎么都没想到,魂灯显示的“存活”,竟还包括了这种状态……是啊,这怎么不算活着呢?

“……跟蒙二宝一样的症状。”

赵黎检查完毕,起身,垂着眼,“手腕上有红线,是被顾长泽那家伙的傀儡术控制了!所以才认不得我们,才会攻击我们!”

“白膜者。”

白钺然转动着轮椅上前,目光一掠而过,落下定义,“半人半尸,保有五岁左右孩童智商,心志不坚,轻易就能被傀儡术操纵。白膜者,这就是它们的名字。”

“我去你的!”王治川猝然一吼,转过身,指着白钺然的鼻子,“这回你又懂了?不是先知吗?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连我们刚刚遭遇的那些都无法预见,现在跑来当什么显眼包、马后炮!”

“我知道它们的存在,不代表我一定能算出你们会遭遇它们!”

白钺然冷声道,看向宁哲,“预言是碎片化的,我不可能看到一件事的完整始末,中间的过程都需要我自己推理得出结论,且短期预言时时都可能发生改变!”

“那唐茉的事呢?!”

何肖飞自墙角起身,大步上前,猛地推了一把白钺然的轮椅,他遭到腐蚀的那条胳膊只经过简单治疗,绷带下的伤口深可见骨,他攥住白钺然的衣领,开朗的眉目用力至扭曲狰狞,切齿质问:

“我们进转化室前,你说要慧慧的一只右手,你早就预料到唐茉的死是不是!可慧慧没有答应你,宁指挥也不理睬你,所以你就故意遮盖真相,好让这一切按照你所说的发生,以此来报复我们,来证明你的先见之明,是不是?!!”

“无稽之谈。”

白钺然截住何肖飞的手腕,但他死死不肯松手,白钺然脸上泛起窒息的红色,周围却没有一人上前阻拦,他胸腔涌起怒意,呵斥道:“你非要问,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们这帮蠢货,我预言的画面就是她——”

他手指向慧慧,“她,朝着宁哲开了一枪!”

“……”

王治川等后到的人不明所以,可当时在场的小荆棘、赵黎与何肖飞呼吸皆是一滞。

“你自己说,难道我的预言没有兑现吗?”白钺然咄咄逼人,眼睛向上瞪着何肖飞,“所以我要她一只手,有问题吗?”

何肖飞下巴颤动着,“这种事,这种事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周围一静。这便是承认了预言的真实性。

“呵。”白钺然甩开他的手,冷笑,“预言一旦被当事人知晓,当事人必然采取措施,这就破坏了原本的因果条件,谁知道接下来是否会发生更难以预料的事?我不拆穿,才能够最大限度地防范——谁知道你和她要自己乱走?你们最该怪罪的是自己!”

“……”

何肖飞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他说得没错。”一道沙哑的女声幽幽响起,一直背对着这个方向的慧慧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缓缓高举,“是我自私,连自己一只手都不肯舍弃,这才导致茉儿、茉儿……”

她倏地用那把匕首刺向自己的右手!

众人惊呼制止,冲上前,但谁也没有宁哲快,眨眼间他就出现在慧慧身侧,钳住她的手腕,寒声命令:“松手。”

“别管我,宁指挥!”慧慧眼中已流不出泪水,红肿骇人,“是我杀了唐茉!是我杀了唐茉!”

“松手!”宁哲加强语气。

慧慧恳求地望着他,用力摇头。

“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白钺然一脸风凉地冷哼,“我早说过你会后悔,这就是无视我的警告的后果。”

“……”

宁哲板着脸,手掌一捋一转,快速将慧慧握着的匕首夺下,而后手腕翻转,猝然朝白钺然射去!

锋利的疾风迎面袭来,白钺然两眼瞪直,避无可避,刀尖距离他的瞳孔不过毫厘,死亡危机笼罩,可视野一花,宁哲又闪至他跟前,徒手握住了刀刃!

“你这么厉害,怎么没预言出我想杀你呢?”宁哲的目光森冷发直,“先知?”

“宁,宁哲……”白钺然后背紧贴着轮椅靠背,尚未回神,满眼都是宁哲被利刃划破的手心,血液连绵滴落,他颤声道,“你的手啊,宁哲!”

“你的预言有次数限制,对吗。从你设计我们跟着咪咪找到你,到你为了证明自己的异能,再次预言,再到那名警卫队队长突然自爆,你又一次预言——没猜错的话,这次是被动的,应该是你在危急时刻会自动触发异能,完全不受你控制,这才导致你也陷入狼狈之境——总之,那时你就用光了最后一次预言机会。所以到下水道后,遇见突发危机,你束手无策。”

宁哲语气犀利,“至于为什么你能帮我们引路,或许如你所说,是通过先前零碎的预言画面拼凑出的线索,又或许是你足够聪明敏锐,能够根据转化室内的蛛丝马迹推断出结果。”后者罗瑛也能做到,宁哲见识过,并不稀奇。

白钺然喉结动了动,没说谎,像是默认。

“综上,你现在不过是个毫无用处的残废——”宁哲吐字沉重,罕见地进行人身攻击,“如果你想我们带你安全离开这个鬼地方,麻烦你嘴上积点德,现在,立刻,向我的队友道歉!”

“……”

白钺然死死咬着唇,眼神固执地瞪着宁哲,“你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价值。错过我,你一定会后悔!”

宁哲真想把他的自满自负一棍子敲碎,可这时,慧慧沙哑制止道:“犯不着,宁指挥。先知没有说错,是我无视了警告,任性开枪,我太过自信,怎么就没意识到……数到三后,那道离开的脚步声根本不是唐茉的……”

那根本不是她记忆中那轻快、活泼的脚步声!可她没听出来……她竟然没听出来!

她的茉儿被人折磨成了这样半人半尸的模样,而后被她亲手射杀,用她最得意的枪法。

“不,不是的!”何肖飞突然激动道,“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了!唐茉不是被慧慧杀死的!——她,她是自己选择牺牲!”

“什么?”慧慧喃喃。

宁哲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

“慧慧开枪前听到的那道脚步声,是我的。”何肖飞吞咽口水,眼眶发红道,“……掳走我的人,就是唐茉——不,是被控制的唐茉!背后之人原本想让慧慧开枪杀死我,是唐茉,她在慧慧射击之前把我推开了!她一定在那时夺回了自我意识!”

慧慧骤然背对众人,走开几步,捂住双眼,泣不成声。

宁哲的心脏则是重重地跳了一跳。那么唐茉临死前对自己说的话,就是她最后想说的吗……小宁老师,你说话不算话。

她叫自己一声老师,自己却让她失望了。

沉重的静默。

“此地不宜久留。”

片刻后,宁哲捡起地上的匕首,迅速整理身上的装备,低声道:“既然是顾长泽在背后操纵,想必已经察觉到我们在这儿了,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

他随意擦擦手上的伤口,摸出一个电子表,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一小时,留在上面的队友应该还在原地等待他们。

“我们原路返回,试试沿途的垃圾排放口能否开启。”

话音刚落,宁哲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起,传来留在转化室内的队友的声音:“宁指挥,你们情况如何?”

宁哲呼吸一顿,蹙眉,“怎么了?你们遇到麻烦了吗?”

“不是的!”对面道,“是罗瑛长官提前找来了,还想办法打开了闸口,他现在要下去接你了!”

“……你转告他,”宁哲长长的睫毛垂落,握着对讲机的手指不禁紧了紧,凑近道,“在原地等就行,免得跟我们错开。”

“好。”对讲机里的声音换了一道,低沉柔和。

白钺然暗地瞪向那对讲机,眸中掠过一道暗光。

十几分钟后,唐茉与另外七名异化的队友,以及其他被称作白膜者的异化人被送上管道,罗瑛事先安排好了担架,将他们抬走安置。

宁哲攀上管道,双手刚从入口伸出去,便有两条胳膊穿过他腋下,微一使力直接将他抱了上去,他的脚没来得及沾地,便被人捞到身上紧抱住。

“宁哲,宁哲……”

罗瑛托住他的大腿,一手紧按着他的后背,额头抵在他肩上,低低唤着,像是寻求安心,也像是在给予宁哲安心——他已经知晓唐茉等人的状况。

“没事了,没事了。”罗瑛道,“我已经派人去联系白教授,有救的,会有救的。”

宁哲用力抱了抱他的肩膀,揪着他后背的衣服,鼻腔发烫,呼吸有些抖动,他有很多要说的话,可心口沉沉,堵塞着。

队友们一个个上来,人数齐全后,便要离开,走之前却听管道下方的下水道内传来一阵碰撞的动静,有人带着哭腔在喊宁哲的名字。

宁哲顿了顿,想起一个被他们故意落在后面的人,从罗瑛身上下来,探头看了眼下面的情况。

下水道的黑暗甬道里,只剩白钺然一人,他奋力转着轮椅,却跟不上有意让他吃瘪的众人的速度,眼见救援绳索已经收上去了,他仍咬着牙,挺着脊背努力追赶,可轮椅突然轧到了什么,一个颠簸,直接翻倒,他重重滚到了地上。

出口的管道是悬空垂直的,下来容易上去难,白钺然断了双腿,只靠自己根本上不去。

他像是被困在了那个圆形的通道口中,手掌扶着墙壁,勉力支起身,身上的病号服滚得尽是脏污,终于无法再维持尊严与傲慢。

冷色手电光投下,银发青年仰起脸,颧骨处有新鲜的擦伤,发亮的泪痕淌了满脸,全不见先前的冷漠傲然。

“我错了,我错了,宁哲……!”

“我跟慧慧道歉!我再也不说故意针对人的话,再也不故弄玄虚,再也不吹牛装逼……我很有用的……!宁哲,你不要、不要丢下我!”

“……”

哀切的呼喊在下水道中回荡,王治川他们对视一眼,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做得过分了。

宁哲站直,转过头,他身后的罗瑛也正巧收回视线,垂着眼皮与宁哲对视,抿着唇,神情肃穆。

“老婆。”罗瑛语气中透出一股莫名的庄严,“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