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我爱你

武琥在末世前经营着一家保安公司,自己也是退伍军人出身,行事作风向来干净利落,明哲保身,不与麻烦沾边。

丧尸病毒爆发后,武琥受大哥武姜所托,接管了这座军属医疗城,改建为白虎基地。大哥临死前,将距今已三十年的一桩救世计划对他和盘托出,叮嘱他有朝一日倘若旧友罗晋庭之子罗瑛来找,提起方舟计划,定要全力相助。

武琥对所谓的“方舟计划”、“救世计划”嗤之以鼻,三十年前的人如何能预料到这一场末世危机?凑巧罢了。

如今他手下有无数基地成员,不可能为了一个三十年前的承诺就去冒险,何况他大哥因为这“空头计划”死守医疗城,武琥对那个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已逝之人罗晋庭是怀着几分怨怼的。

于是当罗瑛赶到白虎基地,向武琥说明来意后,武琥直截了当回了三个字——

“回去吧。”

诚如宁哲所了解的,白虎基地与应龙基地之间的交易甚为密切,因为这层关系,加上其他方面的审慎考量,武琥虽然也听说了陕原的传闻,却并未加入这场乱斗,遑论向罗瑛借兵,公然与应龙基地相争。

罗瑛却岿然不动,“武司令,你以为我是来向你提出请求的吗?正相反,我是来向你讨债的。”

“口出狂言!我什么时候欠了你的债?”武琥眼皮一跳,心想罗瑛要是敢提起方舟计划,敢提起三十年前的那个约定,他就要这小子命丧当场!

“我要替我父亲的战友武姜前辈,和我曾经的战友武玉直讨债!”

“你——!”

武琥霍然起身,拔出腰间的配枪对准罗瑛。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大哥,一个是他大哥唯一的孩子,无一不是他心中的痛。

他大哥就不提了。一个月以前,他的侄子武玉直在北方的丧尸潮南下之时,也不顾他的劝阻,私自加入敢死队,带队前往附近的一座荒城,拦截将途径白虎基地的丧尸群,至今未归。

武琥带人去找时,只见整座荒城四周由土系异能者筑起了百米高墙,将荒城围得如铁桶一般。隔着围墙,丧尸凄厉的嚎叫不绝于耳,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你找死!”武琥双眼猩红。

罗瑛的视线穿过枪口,锐利悍然,“当初武姜前辈将这座医疗城交给你,难道是为了让你占地为王,对这末世乱象视而不见吗?武玉直不顾安危,带队阻拦丧尸潮,难道就是为了让你这种人躲在基地里高枕无忧、明哲保身吗?

“你枉顾人命,贪生怕死!你为虎作伥,和那袁帅狼狈为奸!你让他们父子的坚守、他们的血汗付诸东流,你欠他们的,万死难偿!”

“强词夺理!即便我欠了他们,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武琥胸口剧烈起伏,“凭什么由你来替他们讨债!”

罗瑛道:“凭我能把武玉直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

“就是这样,我答应罗瑛,只要他能把玉直带回来,我就借兵……哎,别这么看我,这条件也不是我提出来的,是他自己。”

春泥基地,罗瑛住处内,武琥被宁哲的眼神盯得后背发凉,悄悄地往郑啸身后躲。

郑啸毫不留情一掌将他推出来,武琥顿觉后背剧痛,仿佛被铁铲劈成两半,龇牙咧嘴,“嘶——”

“那支敢死队被困在荒城一个多月,里面都是丧尸,又缺少食物和水源,”宋清铭皱眉,“应该早就……”

宁哲面色紧绷,一言不发。

武琥闻言,脸上的表情也淡下来了。

他何尝不知道侄子大抵早已葬身尸腹,别说完整带回来,就是残肢也难寻,但他还是答应了罗瑛,一方面是心底仅存的期望驱使,另一方面,则是他压根就没想过兑现借兵的承诺,想以此让罗瑛知难而退。

“你这个王八蛋!这跟让老大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一向温和的陆山禾突然站出来,指着武琥大骂,他们原本还因为武琥借兵而对他颇为尊敬,谁知借兵背后还有这个条件。

“我都说了那是他自己提出的条件!”武琥反驳。

江横也站出来,吼道:“那你知不知道,他那时候晶核尽碎,根本没有异能!”

人群中传来吸气声,而后空气寂静下来,仿若凝固一般。

罗瑛把自己失去异能的事瞒得密不透风,在座除了陆山禾、江横以及宁哲外,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一个毫无异能的人只身进入满是丧尸的荒城中……那,那要怎么活啊?怎么可能活着出来啊?

在场的人们光是想那画面,便后背发寒,忍不住捂住嘴,眼中俱是惊恐。

寇颖难以承受地跪坐在地上,嘴唇颤抖。

886惊声道:“罗瑛的晶核碎过?”

“怎么可能?”武琥眉头紧拧,眨了眨眼,不可置信。

罗瑛拿着武琥给他的一张敢死队出任务前照下的合照,只身进入那座荒城,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晨,武琥按照约定,带队去城外接人。

他做好了罗瑛两手空空、甚至出不来的准备,但下车之后,却见那四面高耸的围墙已坍塌瓦解,乌云与雷电笼罩了整座城池,城池之中,丧尸的哀嚎嘶吼消失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呜呜风声与雷电轰鸣。

成千上万的丧尸或成了焦尸,如山一样堆叠起来;或被开膛破肚,随意散落在街道上。那尸山血海如炼狱般的场景令武琥终生难忘,他震了半晌,才回过神,率人进入城中,最终在城市广场的一座喷泉旁找到了昏迷的罗瑛。

而在他身后的喷泉石阶上,齐整地摆放着一具具身着银白色制服的尸体。

每一具尸体皆有撕咬的痕迹,破碎不堪,但每一个人躺在那儿,都完完整整,四肢、血肉一块不缺,被安放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敢死队四十五名成员,集合在此。

武琥在里面看见了侄子的面容,年轻的面庞被撕成了两半,由针线缝合,身上的制服像是被清洗过,血迹很浅。

……

“满、满城的丧尸啊,他如果没有异能,怎么可能活下来?”武琥慌乱地舔了舔唇,“别开玩笑!”

宁哲从听见武琥说罗瑛将敢死队成员的尸体拼凑完整开始,脑中便被嗡嗡声占满,他的心脏被一种极为可怕的直觉笼罩,寒意贯彻全身。

“宁指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老大身上那么多伤口吗?”江横忽然沉声道,泪珠在眼眶颤动。

宁哲呆滞地看向他。

江横不顾一切地吼着:“他在用寻死的方式来治愈晶核!他说他的异能,只有在濒死之际才有恢复的可能!在此之前,他用了无数种方式折磨自己,但那些方法都没能让他恢复异能,可是进那荒城后,不过一天一夜,他的异能就到了如此强盛的地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江横抱住头,懊恼地揪打自己的脑袋,恨自己那时无法在罗瑛身边提供帮助。

“……”

宁哲唇线紧绷,下颌颤抖着,指甲陷入掌心,鲜血自拳缝中滴落,他毫无所觉。

武琥眼神游移,“……竟然还有这种说法。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听说他是九级异能者,就算带不回玉直,也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

“继续。”宁哲打断武琥,压迫感极强,几乎是嘶喊着命令道:“你还有没说完的事,继续!!”

武琥一愣,下意识听从。

他说,在罗瑛完成这件事后,自己便决定借兵给他,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做不到大哥所嘱托的,对罗瑛倾囊相助。尤其当他知晓罗瑛口中的人类未来与希望指的居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是他罗瑛的心上人时,更觉得荒谬。

他认定罗瑛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但罗瑛的两句话打动了他。

“第一句——他告诉我,我侄子所在的那支敢死队被找到时,所有人的弹匣都是空的……这意味着,他们全部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并无一例外地自毁晶核。他们宁愿自尽,都不肯被丧尸感染,防止自己的晶核成为丧尸的养料,在死后变成伤害同胞的屠刀……”

武琥喘了口气,顿了顿,才再次开口。

“第二句,是我问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拼凑好那些人的尸身。他回答我,”武琥抬眸,看着宁哲,“丧尸在吞食新鲜尸体时只会撕咬,不会咀嚼,也没有消化功能,它们的体内有一种病菌能减缓尸块衰腐,只是一个月,那些被它们吞食下的血肉不会腐化。

“所以,只要把全城丧尸的肚子剖开,没什么找不到的。”

“……”

鸦雀无声,所有人胳膊上的汗毛倒竖,浑身发冷,都被震撼得无法开口。

宁哲心里的猜测几乎被证实。

他在停滞了数秒后,缓慢地弯下腰,鼻息间是浓重的、属于罗瑛的血腥味,他喉中突然发出几声连续、无法抑制、毫无意义的喊叫,如野兽痛不欲生的悲鸣,在大家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他撞开了众人,疯狂地朝外奔去。

“宁哲!你去哪?”

“宁指挥!”

宁哲毫无目的地奔跑着,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凭着身体的惯性向前,脚下轻飘飘的没有实感,一不小心便踏进了深深的积雪中,摔得头昏眼花。可他片刻不敢停留,身上沾满泥渍与碎雪,爬起来便继续跑,挥霍般地使用着异能和道具,试图找到罗瑛的所在。

“宁哲!宁哲你别急,我,我来试试!”

886明知自己被罗瑛屏蔽了,此时此刻它真是帮不上一点忙,但还是不死心地打开定位功能,没想到竟有了意外之喜,“找到了!宁哲,看,我找到他在哪了!”

宁哲步伐一顿,果然在系统定位面板上看见了罗瑛的所在。

——886能检测到罗瑛了,说明他身上的紫色晶核也失去了效用,也是因为那荒城中的一天一夜吗?

宁哲调转方向朝着那个地方奔去,心跳越来越快,产生了尖锐的疼痛,他死死咬着牙,吞下喉中翻滚的哽咽。哭泣也是浪费力气,会减缓他寻找罗瑛的速度。

沿途尽是异能溢散造成的狼藉,枯木被拦腰折断,积雪被狂风卷得东一处西一处,露出斑秃一样的土地,地面上出现一个又一个的深坑,凹凸不平。

宁哲越发肯定,罗瑛是担心异能溢散误伤他人,这才不顾与自己的约定,在除夕夜独自离开。

可他为什么会突然异能溢散?

是晶核又出现了问题,还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精神混乱?

他忽然想到罗瑛写下的那些草稿,越是写到后面,罗瑛的字迹越是潦草难辨……就像是正在与一股无形的力量抗争。

“那是公司在他灵魂中刻下的禁制。”886破天荒地,主动对宁哲袒露道,“一旦他试图说出上一世的某些信息,禁制便会撕扯他的灵魂,使他不断地陷入最恐惧的记忆中,令他痛不欲生。”

“你们——”宁哲怒极。

“我知道公司对不起你们!但现在责怪我也于事无补……宁哲,我把这事告诉你,是希望你别追了。”886道,“罗瑛这时处于毫无理智、极度危险的状况,你看看这周围的惨状,你要是靠近,也会被他重伤的!”

“那又怎样?怕受伤我就不管他了吗!”宁哲咬牙道,“886,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认真回答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你问。”

“上一世把我推进尸群的,真的是罗瑛吗?”

886沉默几秒,“你答应我别去找他,我就告诉你。”

宁哲倏地停步,深呼吸,“好。你说。”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这是什么回答!”宁哲颤声道,“你看着我这样痛苦很高兴是不是?你们就一定要故意这样折磨我是不是!”

“宁哲!”886伤心道,“我真的只能告诉你这些!我没办法违抗公司的命令!”

“呵……算了,也没指望你。”

“……”886觉得心脏一阵刺痛,下意识用触角紧紧抱住自己。

而下一秒,宁哲又一次迈步向着罗瑛所在跑去。

“宁哲!”886惊惧,“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别去,他会伤你的!”

寒风迎面刮过,宁哲置若罔闻。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他自昏迷中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自己后背,嘴里不停念着‘去哪了,不见了’,慌得像个小孩子。”

武琥的声音在宁哲脑中回荡着,这是在宁哲离开前,武琥躲着旁人单独对宁哲说的话。

“宁哲呢……你有没有看到宁哲?”

武琥模仿着罗瑛的语气,学着罗瑛的样子,两眼空茫,目光急迫地闪烁着,他的双手不断地比划着一个小盒子的形状和大小。

“我明明把他都找到了,我把他都拼好了……他现在就在一个盒子里,这么大的盒子,你有没有看到?”

“……”

宁哲深吸了口气,被冷风呛得剧烈咳嗽,他脚步不停,一边咳一边跑,一张白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转白,脑海中不自觉幻想着罗瑛在荒城中的经历:一双血淋淋的手不断剖开丧尸的肠胃,不断地比对、挑选着模糊不清的血肉尸块,不断尝试着将它们一点点拼凑缝合……

一天一夜。

整整一天一夜,罗瑛在那座满是丧尸的荒城中,不断地重历宁哲身死后的情境。

宁哲的眼眶里一点点被热泪填满,他死死咬着唇,血腥味滚进喉中,脚下不断加快速度,宣泄着内心的悲痛。

是也不是——那便不是。

宁哲笃定,最起码杀死他一定不是出于罗瑛的意愿。

是顾长泽吗?是他用傀儡术操纵了罗瑛?还是严清用了什么道具?又或是系统公司做了什么?

该死的!那些该死的!它们这些自诩高维生物的畜生不如的混账!它们利用了罗瑛的身体,控制了他的行动,让他亲手把我推下去,让他眼睁睁看着我死于丧尸之口!

……罗瑛怎么可能杀我?

罗瑛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用那样的方式杀死我!

可严清,又或是顾长泽,又或是系统……总归是一伙的,这些恶心的畜生却用这种手段,让罗瑛永永远远地陷入杀死我的悔恨之中!

难怪他恢复记忆后会选择欺骗我,难怪他要想方设法地推开我,难怪他会说这样便足够……他是不是,害怕自己又一次亲手杀死我?

“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

宁哲对着前方空旷无垠的雪原呐喊,周围不断闪过山丘、树林被摧毁的场景,令人胆寒,但对于他而言,这些却是证明罗瑛经过的痕迹。

我不怪你骗我,也不怪你隐瞒退缩,你想逃避想逃跑也没关系,宁哲想。

只求你逃得慢些,再慢一些,让我能追上你,让我能把你找回……来——

“……罗瑛?”

宁哲忽然停下了脚步,愣愣地望着远方。

清晨时分,灿烂的朝阳自白茫茫的雪原边际缓慢升起,金黄的光线逐渐从宁哲脚尖笼罩住他全身,温暖而朦胧,他愣愣地仰着脸,睁大眼睛,直视着晨光,直视着晨光中缓慢走来的那个身影。

罗瑛的脚步很慢,却很坚定,他一步一顿,摇摇欲坠,像是踩着高跷的稻草人,光芒融化了他周身的线条,让他看上去如同一个幻影。

宁哲分不清真假,呆在了原地。

是886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他撕碎了公司的灵魂禁制!居然还有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886不知是激动还是惊慌,喃喃自语,语速飞快,“他体内的神明之力必须在濒死和绝望中唤醒,当他决意向宁哲坦白,便触发了灵魂禁制,他不断反抗禁制,禁制便让他不断陷入恐惧的回忆,这反倒为他激发神明之力提供了养料……他开始逐渐掌控神明之力,所以才能够解开禁制!”

宁哲此时根本无心分辨886如同乱码的语言,阳光太过刺眼,太过滚烫,烫得他的眼泪夺眶而出,潸然不止。

他将唇抿得发白,然而随着罗瑛靠近,随着他看清了他的身形与脸庞,看清了他衣服上沾染的血液与破损的痕迹,宁哲蓦地泄出一道哭声,而后再也控制不住,放开手脚大步朝罗瑛奔去!

罗瑛张开双臂迎接他,被冲撞得后退一步。他收紧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去拥抱宁哲,抱得他脚尖离地,他埋头在他发间深呼吸,让肺腑间充满了暖香的气息。

许久,罗瑛沙哑开口,那话语在喉中滚了整整一夜,出口的瞬间,像是清晨的鸟鸣般轻盈畅快,带着笑意与满足——

“除夕快乐,小哲。”

“我爱你。”

晨光铺满雪原,新的一年正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