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哲的步伐很快,像是要尽快逃出会被罗瑛的一切所影响的距离,但那句话还是无比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与其说是挽留,更像是为了补足某个错过的遗憾,可来得太迟,已经无法让宁哲产生半分动摇。
886来不及阻止宁哲动手,气呼呼地一遍又一遍积分栏自面前滑过,回味着这来之不易的成果以平息怒火,“最后几秒赶上了任务,哼哼,恢复记忆还是有用的。”
宁哲道:“他恢复记忆早就在你们的计划之内?”
886刚要开口,一顿,嘴巴比888严,“这是机密。”
它道:“你不用纠结这么多,总归是为你好——不过为什么非得在他肚子上补那两枪呢?”886没忍住埋怨了一句,“总归是一个人,失忆前跟失忆后有什么区别?用得着发那么大火吗。”
它翻了翻后续宁哲的情感线任务,愁得数据都要掉了,两个人闹崩成这样,后面可怎么办?
时近中午,圣彼兹堡的局势却越发混乱,各方闻风而动,都想趁乱分一杯羹,宁哲不打算这时候参与进去,因此一路避开枪声密集处,前往西北城门。
宁哲没有回应886的抱怨,但在城门出现在视野中时,他忽然问886:“情感线任务完成的标准是什么?”
“标准?”886一愣,“‘可看性’就是标准。系统的审查程序会综合所有数据进行分析,检测到宿主在任务过程中满足一定‘可看性’便算作任务完成。”
“……”
宁哲心道果然。
感情线任务根本没有明文规则,全凭那系统程序运算出的虚无缥缈的“可看性”,更不存在对任务目标真心与否的要求。
“所以,”宁哲道,心脏隐隐作痛,“即便刚才罗瑛言不由衷,只要他在满足‘可看性’的特定情境下说出那三个字,都算我任务完成?”
“没错。”886没好气地挖苦,“怎么,怀疑他对你的表白虚情假意?”
宁哲沉默。
886反应过来宁哲真是这么认为,不理解的同时,又从宁哲话里捕捉到一丝灵感——对啊,情境满足可看性不就行了?只要能完成任务,管这两个人是不是情投意合?
那闹崩就闹崩吧,它先前还担心宁哲粘着罗瑛,没法走接下来需要他独立完成的任务呢!
886一直记着宁哲不服从命令的仇,心里暗暗盘算起了出气的计划,它相信宁哲不可能拒绝接下来那些情感任务的奖励,因此现在宁哲和罗瑛越是痛恨彼此,后面做任务时越是有得受。
它看似劝慰实则火上浇油地道:“罗瑛不至于还要骗你吧?你上辈子是犯了错,但那都是严清误导的,这一世都真相大白了,他可没有怪罪你的理由。难不成,他还想再骗你去当研制疫苗的实验体?”
宁哲紧了紧拳头,很快又冷静下来,“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倘若宁哲是一个无辜的人,即便为了拯救人类,罗瑛也不屑于采用欺骗他感情的方式,上辈子那么做,大抵是宁哲在他心里早已烂透了。
886甩了甩数据形成的尾巴,和人类撇嘴一个意思,“怎么做不出来了?他还骗你上/床呢。”
“那是因为……他对我有欲望。”宁哲笃定道。
就如罗瑛所料,宁哲已然将俩人发生的这一次定性为道具作用与欲望驱使下的纾.解行为。
“有欲望但对你不是真心的?”886哼哼道,“我知道,这就是狗血题材里的‘灵肉分离’嘛。你跟人家多学学。”
“……”宁哲抿了抿唇,“你不反驳我?”
886冷笑,它可不是888,关心宁哲的情绪可不在它的工作范围内,相反,它恨不得抓住机会就狠狠在宁哲心里剜上一刀,刻薄道:“你想想你上一世,前期懦弱愚蠢,后期阴暗固执,从头到尾的恋爱脑,有哪点讨人喜欢?我要是罗瑛,想起你那些丑样子,真是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
宁哲眨了眨眼,缓缓地,像是说给自己听,“是。他喜欢的,是这一世脱胎换骨的宁哲。当他回想起上一世,想起我是如何懦弱愚蠢,如何阴暗固执,如何狼狈可笑,如何一以贯之的恋爱脑……他不可能再爱上我。”
那七十二天的爱情,终究是一场骗局。
这一世他若是没恢复记忆,还能姑且把仇怨一笔勾销,可他全都想起来了……我又怎么甘心自欺欺人地原谅他?原谅一个利用我的感情、将我欺骗至死的人?
我做不到。
“……那三个字,”宁哲垂眸,轻轻冷笑,“就当是他清醒了,愧疚了,说句好听的话弥补我。”
上一世不也是如此?每次把他弄疼了,就甜言蜜语的哄,料定他吃这一套。
886见宁哲信了,打了两个滚,暗自窃喜。
西北处城门坍塌,赵黎和小炎等人都还守在这儿,异能者们已经各自回去,只有谷泰和另外几个面生的留下了,后者是罗瑛从牢里放出来的那些异能者。
宁哲的身影一出现,坐着休息的众人便起身,普济寺的人自发聚拢过来,小荆棘奔上前抓住宁哲的手腕,赵黎谨慎地为他检查身体状况。
“我没事。”宁哲道,让赵黎不用在他身上浪费异能。
但赵黎绕着他转了一圈,却眼尖地发现了什么,指着宁哲的脖子,惊叫道:“你这是被毒虫咬了吧!看看,下巴,脸上……连指关节都有!”
小荆棘闻言,扒着宁哲的腿想跳上去看个清楚。
宁哲立刻低下脸,用双手捂住脖子,散下的头发遮挡着手背,“就是……普通虫子。”
赵黎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宁哲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几步,视线落在仍旧焦急等待着的小炎等人身上,顿了顿,在他们开口前,将罗瑛的位置说了出来,道:“你们跟他汇合去吧,我们就先走了。”
宁哲没想要罗瑛的命,以对方的自愈能力,那两枪只会让他吃些苦头,但圣彼兹堡如今一片混乱,还是让小炎他们尽快找到他,免得发生意外。
“啥意思?”小炎瞪大眼,“宁哥你不跟我们一起?”
宁哲没有回应,而是转过身低声询问谷泰几人的情况。
陆山禾心细,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一把拽住还想再问的小炎,跟其他人快步前往宁哲所指的方向。
“宁哥,我可不可以接了阿妈和妹妹,和你一起走?”谷泰眨着大大的眼睛请求宁哲,急声保证,“我们不怕苦,不怕累,而且我是异能者,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宁哲与张运对视一眼,宁哲又将目光落在另外几名异能者身上,“你们呢?”
那几人亲眼见到过宁哲为他们引开轰炸机,对宁哲心怀敬意,闻声连忙站直,摆足精神,但开口时声音却粗哑干涩,发音吐字很不清晰,不由慌乱起来。
张运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帮忙解释道:“他们在牢里被关太久了,没怎么说话。这几个人家里都没人了,也不知道去哪,就想跟我们一起走,行吗?”
宁哲尚未给出回应,脑海中便响起系统的声音——
【开启主线任务一——革命换制。第一阶段目标:建立150人小型基地。任务奖励:积分——100;道具——开荒锄】
【开荒锄:一锄头解决指定区域的开垦工作,改善土壤质量,增加粮食产量。ps:仅限使用三次;指定区域需地势平坦;开垦过后一个月内没有耕种,土地自动复原。】
主线任务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开启了,宁哲指尖颤了颤,随即又放平心态——这本就是他要做的事。不用系统提醒,宁哲也得开始招兵买马,壮大自己的力量,做好与应龙基地对战的准备。
宁哲打量几人片刻,张运见他沉默,凑近了对他耳语几句,说城门破开时,这几人搀扶着其他人出来,没有任何人抢先。
张运的话认可了这几人的人品,宁哲并不怀疑,谷泰的品性宁哲自己更是心中有数,但有一件事他必须提前告诉他们:
“往北一段距离就是应龙基地,那里给异能者的待遇十分优厚,救你们的罗瑛长官也是那里的人,你们去那儿能过得很好。但如果跟我走的话,我不敢说可以给你们提供那样的生活,苦和累不说,一不小心还可能丢命。”
谷泰低头不语,另外几人闻言,眼睛先是一亮,而后面露踌躇,看了看彼此,像在等谁先开口。
张运见状,动了动唇,无奈摇头。宁哲也暗自叹气,道:“你们走吧。”
几人不好意思地向宁哲鞠躬,走之前还拉了拉谷泰的胳膊,但谷泰始终垂着脑袋,他们便不再强求,顺着宁哲的指引,踏上了前往应龙基地的道路。
886顿时又怒了,以为宁哲不配合任务,“你不收就算了,怎么还把人往敌营赶?到时候你跟那边打起来,他们都会成为你的敌人!”
“我只是告诉他们多一条路,选择权在他们,以后是否会成为敌人,选择权也在他们。”宁哲望着几人远去的身影,对886道,“我的敌人很强大,因此我的队友必须绝对忠诚。”
“理是这个理,”886唉声叹气,“但以这个标准去做任务,什么时候能凑齐150人?”它诱惑道,“你不如先把人都招来,系统商店里多的是能让普通npc臣服你的道具。”
宁哲不理它了,低声问站立在原地的谷泰,“你不想和他们一起去?”
谷泰闷声道:“宁哥,我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危险,我只想跟着你!”
“你的阿妈和妹妹怎么办?”
“我会尽快成长起来,保护好她们!”
宁哲勾唇,拍了拍他的肩,“好,你跟我走。”
谷泰双眼乍亮,不禁激动地挥了下拳,总算显出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张运和其他人也看着他笑。
宁哲对886道:“这不就有一个人了?哦,加上他的家人,有四个呢。”
886不屑,“一个二级异能者和三个普通人,能有什么用?”
他们往来时的方向走,去找宁哲那辆车,沿途碰到几支行色匆匆的队伍,他们担心惹纷争,都避开了,赵黎看着那些人不约而同地赶往圣彼兹堡,皱起眉,叹道:“丧尸还没解决,人跟人自己先打起来了。”
宁哲在他身后,目光凝重,“这才是真正的末世。”
众人继续赶路,小荆棘频频扭头朝后看,赵黎问她在看什么,小荆棘不吭声,忽然转身跑到宁哲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只枯黄的草蚂蚱,摊在手心递到宁哲眼底,问:“那个男的呢?”
宁哲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给她折过草蚂蚱的罗瑛。
小孩子对离别都有些不适应,想必小荆棘也是如此,宁哲弯下身,耐心地跟她解释:“他有自己要做的事,所以我们暂时分开了。”
未来不论罗瑛还愿不愿意遵守曾经的诺言帮助他,他们对抗严清与应龙基地的目标却是一致的,总会再见。然而再见时是个什么场面,其中牵扯的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谊恩怨……宁哲短时间内不想考虑这些令人头疼的事。
小荆棘黑白分明的眼睛审视地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你不要难过。”
宁哲眼神一闪,“我没有难过。”
小荆棘没有再说,只是将那只草蚂蚱放进宁哲手心,细软的小手霸道地拽着他往前走。
宁哲垂头看着她,再一次强调:“……我真的不难过。”
找到车后,宁哲自觉地坐上后座,系上安全带。张运却站在前车门旁,按着门把手,停了一会儿,仿佛是下了大决心,转头看了宁哲两秒,道:“小哲,要不你来开?”
“嗯?”宁哲摆手,“算了吧,这儿路不平。”
众人皆是一静。
张运叹口气,不再推辞,坐上驾驶位。
车辆平稳上路,先去阿勒塔寨将谷泰的妈妈和妹妹们接过来。
来时从普济寺出发的人只少了一个罗瑛,其他人都在,赵黎抢到了宁哲身侧的位置,行驶了一段距离后,他突然捂住小荆棘的耳朵,悄声问宁哲:“你跟罗瑛长官出事了?”
宁哲诧异地看向他,怎么赵黎也来问。罗瑛不是本来就要走的吗,他只不过没跟罗瑛一起,为什么就一定是他们之间出问题了?
赵黎斟酌着语句,无奈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干巴巴地点了点自己两侧脸颊,“你看起来跟我大学失恋的哥们一模一样。”
宁哲摸了摸脸,随后意识到这反应简直是不打自招,他抿了抿唇,只好坦白道:“嗯。我们分手了。”
“分手?!”
车辆一个颠簸。
“为什么啊?这么突然?”赵黎没想到一问就问出个大的,“你们再考虑考虑呢?末世了都,能一起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啊?”
“没什么好考虑的。”
“是不是误会啊?”赵黎劝道,“小情侣闹分手,无非就是你憋着不说,那我也不说,但凡两个人面对面话一说开,嘿,就发现中间那些纠结啦吃醋啦相爱相杀啦,全没必要!”
宁哲沉沉地吁出口气,觉得赵黎涉猎的知识过于广泛。
罗瑛都亲口承认了,还能有什么误会?
他原本告诉自己,已经重生了,他可以成熟冷静地对待这一切,两个人之间的破事烂在肚子里就好,没必要拿出来闹得人尽皆知。可赵黎这么一劝,又让宁哲想起罗瑛恢复了记忆还隐瞒他,骗着他对他——
甚至还真以为他不懂,手把手教他!
而赵黎等人还要劝和。
宁哲一时怒火高涨,满腔愤恨无处发泄,烧得他理智全无,他眼眶发红地一下下揪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咬牙切齿,脱口而出:“他骗.炮,还装处.男!”
“……”
“……”
“……”
一个拴不住裤腰带、却要故作纯情地骗取懵懂男孩身.体的渣男形象,在赵黎等人脑海中跃然纸上。
赵黎咳了一声,扫过宁哲的脖子,面露恍然,庆幸自己捂住了小荆棘的耳朵。
但还有车内的其他人,咳嗽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张运尤其愤怒,一拍方向盘,车子发出“滴”一声刺响,他大骂道:“他奶奶的,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小哲,甩得好!”
其余人点头应和,用同仇敌忾的态度安慰宁哲,谷泰听不懂,也附和地用力点头。
宁哲回过神,尴尬得脚趾蜷缩,但车里无处可躲,只能故作镇静地紧握住膝盖。
赵黎拍了拍他肩,试图化解尴尬,“是嘛,天底下处.男多了去,咱就是要双洁纯爱,不在他那受委屈!”
“……”宁哲跟块石头似的晃了晃,死死抿着唇,气在心头,懒得帮罗瑛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