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上堆放着干粮、风干的肉还有当地的酒等物资,宁哲没管这些,一眼注意到牛车上被捆着的那少年。
少年看着只有十二三岁,身形干瘦,穿着和当地人一致的异域服饰,但同行的人和陆山禾他们火拼的时候直接把他撂在了车上,仔细看,他露出的皮肤遍布伤痕,是被人用拳脚打出来的,嘴唇苍白皲裂,不知多久没喝过水。
见宁哲走近,少年下意识蜷缩身体,嗓子里发出干哑的喘息声。
宁哲从少年身上感应到异能波动,这是个异能者。
他拧眉割开了捆着少年的绳子,又从空间取出水瓶倒了杯水递给这孩子。少年犹豫了一下,对上宁哲的眼睛,终于鼓起勇气接过杯子,仰头狼吞虎咽地喝水,水从他下巴淌落,少年用手接着,喝完杯子里的又急切地舔了舔手心。
宁哲看了少年两秒,突然瞪向那几个当地人,勃然怒道:“你们凭什么这么虐待他!”
赵黎小炎等人齐齐一震。
宁哲嗓子变得沙哑之后说话比从前听来更加温和,哪怕跟罗瑛吵架都存着几分矜持,他的涵养刻在骨子里,从不歇斯底里,但这蓦地一吼却裹挟着十足的戾气与怒意,尾音甚至变调开叉,让众人都愣了片刻。
“他是个小孩!你们凭什么这么做!”宁哲手指着少年身上的伤痕,气不过地上前两步,铲起一脚黄沙糊在几个当地人脸上,咬牙骂道,“混账!混账!”
罗瑛立刻走到宁哲身后,肩膀挨着他,正要说什么,小荆棘突然甩出数道荆条,狠狠缠住那些人的脖子。
那几人因窒息而脸色涨红,恐慌地抠着脖子上的荆条,看向宁哲众人的眼神却越发怨毒,其中一个胡子浓密、颧骨凸出的中年人翻着白眼回瞪宁哲,含着恨意咬字:“他是掌握了邪恶力量的魔鬼,你们、都是……!伊格尔大帝,不会、放过你们!”
“……”
宁哲死死握着拳,在这几人窒息的最后关头,才让小荆棘收回荆条。
罗瑛捏了捏宁哲的肩,低声将刚才审出的信息告诉他:“他们已经被那个叫伊戈尔的R国人首领洗脑。伊戈尔借着陕原武器库控制了整片地区,命名为‘圣彼兹国’,还建了宫殿。他自称‘大帝’,而这片地区所有的村落、基地、寨子,都是他的‘邦国’。”
“……”
感觉他冷静下来了,罗瑛又继续道:“你找来应龙基地之前,我们刚打下一个被恐怖分子占据的‘黑蟒’基地,那也是邦国之一,他们的武器来源于陕原武器库,所以我们回程时特地从陕原经过,打探情况。”
宁哲眼眸一闪,他知道巨蟒基地。
上一世他被罗瑛驱逐后,独自流浪了很长一段时间,对自己犯下的罪孽进行了刻骨的反思,就是在巨蟒基地,宁哲再遇并第一次救下落入严清陷阱中的罗瑛,还被罗瑛带回了应龙基地。
“邦国定期为圣彼兹上交贡品,而圣彼兹则提供给他们用以自保、掠夺的枪支弹药,倘若他们不遵从,”罗瑛顿了顿,声音将宁哲拉回现实,“‘伊格尔大帝便会亲临征伐他们的土地,使他们在烈火中痛苦消亡’。”
宁哲消化着这些信息,余怒未消,生硬地骂道:“封建迷信!中二病!”
“嗯。”罗瑛赞同。
小炎毛骨悚然:“他们这是要去那个圣什么什么地方进贡?牛车上的是的贡品,那小孩也是?他们疯了吧!”
陆山禾蹙眉道:“这里人歧视异能者。”
张运吃惊,“啊?为啥?”
赵黎把小荆棘按在身前,挡住那些人投来的恶意的眼神,分析道:“这里海拔高,又地广人稀,感染丧尸病毒的几率小,异能者的数量估计更少。当地人不需要异能者来对抗丧尸,那么少数拥有超人能力的异能者就成了异类,而异能者缺少丧尸晶核用以修炼,实力根本比不过拿枪的普通人。”
“再加上伊格尔依靠武器库的军火暴力建立统治,当然会担心比他更强大的‘暴力’出现。”宁哲口吻冰冷地补充,“所以就利用当地宗教将异能者邪魔化,将他们扼杀在萌芽期。”
说完,他看向罗瑛,俩人的眼中都掠过一抹沉重之色。
如今丧尸横行,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的矛盾已经逐渐不可调和,倘若有一天末世真的结束了,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的差异是否又会引发另一场灾难?
上一世,宁哲死前丧尸病毒的疫苗已经研发出来,不知罗瑛拿到疫苗后是否如愿解除了丧尸危机,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严清的任务失败?
看来等888回来后,这些问题他得一一弄清楚。
思忖间,那颧骨突出的男人倏地暴起,叫道:“不把魔鬼交出去,我们的寨子会被伊格尔大帝的炮火夷为平地,他、你们——都会给我们带来灾厄!”
“妈的!”张运抄起枪杆就对着那男人来了一下,“轰你们寨子的不是那什么大帝吗?还怪到异能者身上,柿子专挑软的捏!”
叶子双道:“别白费口水了,跟这种人说不通的。”
张运恨恨收手,那男人挨了一下,瞪着张运,恨不能磨牙吮血。
罗瑛把众人叫到一边开了个小会,最终决定由他、宁哲、小炎、叶子双、张运和江横混入“进贡”的队伍之中,他们扒下当地人的衣服换上,只留一个当地人带路,陆山禾、赵黎、小荆棘以及其他人则负责锁定蛟龙队的位置,同时在外接应。
罗瑛让宁哲给当地人喂了点灵泉水,对他们道:“你们敢去告发,七天之后,没有解药,你们会肠穿肚烂而死。”
普通人的体质喝下浓度过高的灵泉水会感到腹中灼烧,其实并无大碍。
但这些人察觉到肚子里的异样,顿时脸色惨白,那颧骨突出的男人恐惧又不甘地收敛起神色,一行人狼狈地逃回村子。
小炎捂嘴跟宁哲低声笑,“这都信。”
宁哲冷冷道:“不读书的后果。”
众人记好各自的分工,陆山禾等人开着宁哲的车先走一步,而罗瑛他们将剩下那辆军用车停在隐蔽处,出发前,宁哲问清了那少年的情况。
少年名叫谷泰,已经十五岁了,只是个子矮小,他三岁时父母双亡,是养母捡回家养大的,养母家里还有四个妹妹。
“你们、您……如果往宫殿里去,能不能带上我?”谷泰乡音浓重,站在地上更显瘦小,怯怯地跟宁哲等人商量,“我是你们说的‘异能者’,您可以用我换来枪和子弹。”
众人心中一沉,面面相觑。
“你不回家吗?”小炎先开口劝,“回家吧,那个圣什么堡一听就不是个好地方!”
谷泰脸上划过恐惧,急忙摇头,“我这样的人必须去宫殿,否则阿妈,妹妹……她们会死!”
“嗐!”张运急道,“你没听我们刚才说吗?那些都是骗人的,害你们的人就是那个伊格尔,跟你是不是异能者没关系!”
“不,不是的……是我害死了小妹……”谷泰抱头蜷缩着,眼泪突然大股大股地涌出来。
“山那头的麻扎村,就是有人私藏异能者被告发了,圣彼兹堡来了一架飞机,轰隆一下,整个村子都炸成了灰……阿妈胆子大,出了那样的事,还是把我藏在地窖里,白天她带着两个妹妹去劳作,留小妹在家陪我。可几天前寨子里又有人来收贡品,他们没在我家找到吃的,就盯上了地窖……”
三个妹妹中,小妹是最乖巧的,也最喜欢粘着谷泰。
出事那天,她记着阿妈的话,不能让人靠近地窖,不可以让人发现阿哥,于是在那些人进屋之前,她就机灵地搬来柴火将地窖入口藏起来。
谷泰躲在地窖里,入口一合上,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在黑暗中焦灼恐慌,脑中胡思乱想。时间似乎过去了一整天,又似乎只有几分钟,当地窖再次打开的时候,谷泰看到的却是阿妈的脸。
谷泰问阿妈小妹在哪,阿妈始终不说话。
莫大的恐惧在这一刻如同凛冬的寒风席卷了谷泰的心,他不顾阿妈叫骂,手脚冰凉地爬出地窖。
他的小妹静悄悄地躺在草席上,手脚弯曲,没有了声息。
“小妹是活活掼死的!”谷泰睁大眼睛,泪像伤口的血液一样涌出来,“她抱着他们的腿不让进门,他们就一次次地把她举起来,摔在地上,再举起来,再摔……邻居说根本没有听见我小妹的哭声……我知道,她是怕我从地窖里出来,所以一直忍着痛啊!”
那些人见闹出人命,就都离开了,谷泰因此逃过一劫。
谷泰崩溃地捂住脸,以头抢地,“我明明就在地窖里,我就在地窖里!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的妹妹才八岁啊……啊啊啊——!”
风不知何时停下了,广袤的黄沙路上,只剩下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揪人心肝。
宁哲看着少年因极度痛苦而抽搐、颤抖的后背,眼底闪过一道晦暗,回忆起什么,心脏钝钝地痛。
至亲因自己而死,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他最清楚不过。
郁郁间,后心处忽然贴上一道暖意,有只干燥温暖的手掌默默地放在宁哲后背上,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的人是谁,将那只手拉下来,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