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哲!”
罗瑛在惊悸中醒来,四周一片漆黑,角落里闪着机器发动的红光,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除他以外再无其他人。
罗瑛心里无法抑制地慌乱起来,“宁哲……!咳咳咳!”
嗓子嘶哑得像是要冒烟,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连衣服也换了新的,凭借异能者的超强恢复力,罗瑛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势已无大碍。
可是宁哲呢?他明明记得失去意识之前他跟宁哲还被困在谭春的场域里!
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罗瑛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扶着墙壁僵硬地起身,站稳后,指尖燃起一道火光,待看清周围的环境,他陡然松了口气。
这里是谭春将宁哲骗来关着的冷库。
谭春不会花力气给他疗伤,必然是宁哲想办法带他跑了出来,至于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的原因……大概是看他快醒了,故意让他关在这儿,来报复之前自己骗他、留他一个人的仇吧。
罗瑛表情松缓下来,随即又想到什么,拧起眉,快步寻找出口。
——谭春还不知如何,宁哲要是再一次单独对上他就危险了!
罗瑛之前吩咐唐茉带宁哲从秘道出去,他自然也是知道这条路的,然而绕着整栋冷藏大楼找了几圈,几乎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罗瑛依然没看见宁哲的影子,唐茉也不在这儿。
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罗瑛皱眉想了想,立刻奔向谭春那座花房。
天气阴暗,罗瑛远远地便见一道浓烟滚滚,直冲上天,离近了才发现,那是被堆成山高的、正在被焚烧的尸体,以及尸体后方陷入火海的花房废墟。
“宁哲!”罗瑛大喊,“宁哲!”
无人回应,唯有远处的丧尸听见动静,痴呆地朝这个方向转了转脑袋。
“去哪了……”
浓烟滚滚,面前的火焰跳动着,发出哔啵的声音,尚且预示着人类活动的痕迹,除此之外,整座小镇被令人后背发寒的寂静笼罩,似乎只剩罗瑛一个活人。
罗瑛看不到宁哲,心中极其不安,他敏锐地扫过周围每一处痕迹,确定了某个猜想,最终走向熊熊燃烧的花房废墟,咬牙冲了进去。
花房内也没有宁哲的踪影,用于培育佛骨花的几具白骨以及杜华茂的尸体都消失了,几簇佛骨花在火焰中迅速萎缩成灰烬,唯一留下的,是最中央的谭春的尸体。
谭春被坍塌的庞大的棚顶刺穿,表情维持着死前一刻的茫然,脸对着先前杜华茂所在的方向,死状凄厉。
此时,火舌已经蔓延到他身上。
谭春……死在了宁哲手里?
罗瑛心中一凛,走上前,仔仔细细地搜寻片刻,确认了这个猜测。
随后,他取出一把匕首,刺入谭春额心,挖出了一枚晶核。
这颗晶核通体泛紫,周遭隐隐缭绕着紫色雾气,只是多看两眼,便让人感到晕眩,似乎在催促着对方将他捏碎、吸入体中。
罗瑛将晶核收好,在怒火彻底吞噬掉这片废墟之前,离开了这里。
从焚烧中的尸山与明显被清理过的街道经过时,罗瑛的脸色越发冷沉,火光在他轮廓优越的脸上分割出一条清晰的明暗界线。
罗瑛可以确定,宁哲已经独自上路……不,他甚至还可能带上了唐茉,却故意将自己留下,还报复心极强地锁在了冷库中。
“又犯事了……”罗瑛一边自语,心中忐忑,一边顺着线索追上去。
渡春山山脚下有一面湖,倒映着两侧山峰,澄净如镜面,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停在一旁。
唐茉年幼时常跟着小叔叔唐烨来这里捉鱼,唐烨不许她下水,总是让她站在岸边看着衣服,在她赌气要自个儿回家时,又提着满满一篓的鱼摆在她面前,笑呵呵地往她脸上弹水,哄她选一条喜欢的回家养着。
水面倒映着唐茉发呆的脸,她怀里抱着一个陶瓷罐子,里面装着唐烨与杜华茂的骨灰。
一道水花突然泼到她脸上,唐茉一惊,下意识就要捞水泼回去,手掌触到水面却忽然停住,她抬起头,看到是宁哲提着几尾鱼赤脚上岸。
宁哲对上唐茉的视线,顿了下,问:“会杀鱼吗?”
“……会?”唐茉愣了一下,忙点头,“我会!”
她放下怀里的骨灰盒,不着痕迹地抹抹眼角,拍掌捧场道:“好多鱼啊!”
“你来处理。”宁哲把鱼扔下道,“我再抓几条。”
唐茉生疏地切开鱼的腹部,洗净内脏,回想起小叔叔在时,这些事情从来轮不到她做,现在距离小叔叔去世快两年,她浑浑噩噩活了两年,也完成了复仇,是真的要开始独自面对未来的生活了。
她洗着洗着,泪水便滴落,忍不住吸吸鼻子,被鱼鳞划伤了手,也闷不吭声,随意泡进水里冲一冲,直至将几条鱼洗干净摆好在一片大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才对着上岸的宁哲道:“我洗干净了!”
宁哲假装没看见她发红的眼角,点头,“做得很好。”
唐茉顿时放松下来,视线落在一旁的骨灰盒上,又忍不住情绪低落。
“在想什么?”宁哲冷不丁道。
他穿着黑色的体恤衫,裤脚折了几折,露出笔直修长的小腿,湿淋淋的长发用草莓发圈随意地扎了个松垮的丸子,显得脖颈修长,没有表情的面容清俊姝丽,正拿着一包调料往一条鱼上面撒。
明明年纪不大,却莫名透着些沉稳可靠。
唐茉深吸几口气,觉得宁哲每次问她问题的架势都跟她之前的班主任有些相似,不由自主地便说了实话,“杜华茂……茂叔,他其实也没错,我不该那样。”
“你后悔没能在他死前说声抱歉?”
唐茉咬着唇,点头。
宁哲在几条鱼身上均匀地抹着调料,好看的手指变得油兮兮的,他道:“那就现在说吧。”
唐茉疑惑地看着他。
宁哲下巴指了指一旁的骨灰罐,“他不就在这儿吗,你有什么话就说,他们都能听见。”
唐茉眼睛闪了闪,抱着骨灰罐看向宁哲,宁哲微微点头,她便立刻抱着罐子跑到不远处一块石头后面蹲下,小声说着什么。
宁哲擦了擦手,开始堆上木柴生火。
其实死人哪能听见什么呢,这种说法不过是活人给自己的慰藉,信则有,不信则无,而宁哲恰恰是最不信的那一类人。
他曾经忏悔过无数次,但逝去的人不会给他丝毫回应,他也不会因此而解脱分毫。
唐茉回来后明显状态好了许多,开始小心地问起宁哲他们后续的安排。
宁哲挑拣着跟她说了,他带唐茉走,只是不忍心这小姑娘在那个无人小镇里独自生存,如果接下来的事情顺利,让她留在普济寺也是不错的,至于其他的,多说无益。
“可是,罗老师还一个人在冷库里,会不会有事啊?”唐茉还挂念着被关在冷库的罗瑛,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想象力丰富,总觉得他们走了之后罗瑛会有些可怕的遭遇。
“哼。”宁哲发出声意味不明的笑,道,“这个世界的人死光了都轮不到他。”
唐茉欲言又止,最后只点点头,直觉不能在宁哲面前多说罗瑛。
“宁哲,你又冲动了。”888却没有太多顾虑,忍不住提醒,它要是有了张人脸,必然是每天愁眉苦脸的,“先前你强行突破异能,还是跨级突破,晶核过度遭受冲击,现在还没稳定下来,短时间内都不能再使用异能了,万一又碰上事怎么办?跟在罗瑛身边才安全啊。”
“你一会儿希望我离他远点,一会儿又让我跟着他。”宁哲觉得888实在反复无常,或许它们系统就是惯于这样肆意操纵他们这些所谓的“角色”的,“他是被我拽着的风筝吗?说近就近,说远就远?这回他这么骗我,还让我老实跟着他,是想让我告诉他随便骗,反正我没脾气、也根本离不开他?”
话里的火药味儿让888不禁气弱,“我又不是人类,没考虑到那么多嘛……我也是为你好。”
宁哲不想跟它讨论罗瑛的事,转而想起另一件事,“谭春的场域为什么能把你屏蔽?”
说起这个,888就郁闷。它都不知道场域里发生了什么,宁哲背着罗瑛出来时跟两个血人似的,还一句话不说就晕了过去,它都要被吓乱码了。
“大概是因为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探索有限,”888猜测道,“谭春和他的异能从未在小说里出现过,上一世他也没在剧情里出现过,公司缺乏相关数据,再加上场域能量强大,所以才能阻隔系统信号。”
宁哲静静听着,从888的话里分析出一个信息,也就是说,888背后的“公司”在原小说以及上一世剧情之外的地方其实存在着数据漏洞,能够限制系统的能力甚至屏蔽它们……通过这一点,有没有可能摆脱系统的操纵?
宁哲这么想着,又听888道:“不过我已经把这个bug反馈给总部了,你放心,不会有下次了。”
宁哲有些无语,888到底是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不希望它被屏蔽?
下一秒,888的声音又响起,“我被屏蔽时候,好像听见你在叫我,还跟我说话了诶……宁哲,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是不是?”语气莫名忸怩腼腆。
宁哲一阵恶寒,“你想太多了。”
“老师,老师……鱼!”
一股焦糊味儿传来,宁哲回过神,才发现手里几条鱼都被他烤糊了,唐茉见他一直在想事情,也没好意思及时提醒。
宁哲将鱼身上的火苗拍灭,想去掉皮看看还能不能吃,结果里面都是黑的,成了实心的黑炭。
“算了,”宁哲把糊鱼往火堆里一塞,干脆当成炭用,“这儿还有几条。”
他拿过另外几条鱼,又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小调料包,却见之前满满一包调料,现在就剩一半了。
宁哲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倾斜着调料包,正要往下抖,左后方响起一道无奈的叹息——
“这是不是有点奢侈了……”
宁哲一惊,回头向左看,不见人影,右手上却是一空,调料包被人抢走了。
罗瑛出现在他右侧,抢过他的调料包,又抢过他的鱼,挨着宁哲在同一块石头上坐下,熟练地转动着烤签,将调料粉均匀地洒在鱼身上,“之前调的时候我特地把口味加重了,一次洒一点,多了就齁。”
宁哲朝一旁挪了挪,侧身背对着他,抱着手臂,不说话。
罗瑛继续道:“一觉醒来,我身上全空了,是不是都被你薅走了?”
唐茉举起手,替宁哲打抱不平,“宁老师就拿了一包调料!”
罗瑛睨了她一眼,唐茉心头一跳,讪讪放下手,委委屈屈地背过身,捂住耳朵。
嘤,罗老师比宁老师凶好多。
“喜欢吃吗?”罗瑛往宁哲的方向靠了靠,凑过去道,“有机会再给你做点。”
“……”
“我衣服是你换的?”他压低了声音,说悄悄话似的,“你受伤没有?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
过了一会儿,烤鱼弥漫出鲜辣的香味,罗瑛抿抿唇,道:“瞒着你是我不对,但这件事是我自己要做,跟你没关系,我怕……”
“唐茉!”
“啊?怎么了?”唐茉捂着耳朵转过头。
宁哲突然起身,抢走罗瑛手里的烤鱼,对唐茉道:“我们走。”
唐茉不明所以,看了看罗瑛,又看看大步朝前的宁哲,犹豫一瞬,最终还是小跑着追上宁哲。
罗瑛看着俩人的背影,眸色暗沉。
等人快走远了,他才追上前,抓住宁哲的手,“说好一起走,有事你应该直接跟我说,生闷气我也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能有不明白的事?”宁哲陡然甩开他的手,“你罗瑛不是顶聪明吗?能把我耍得团团转,怎么会有不明白的事?”
“小哲!”罗瑛低喝,又缓下语气,“别夹棒带刺。我不是故意骗你。”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宁哲道,“但我们也不用同路了。”
罗瑛唇动了动,宁哲却抢在他前面道:“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理由,但你这次能为这样的理由骗我,下次也还会有其他理由!我知道你的为人不会刻意害我,可我要做的事不单关乎我自己,作为我的同伴,你却为了自己的事把我瞒在鼓里。
“是!你有非做不可的事,可我怎么知道,你做的事不会影响我?而你怎么保证,你对我的欺骗不会损害我?拿这次事来说,你就真的那么十拿九稳吗!”
宁哲的手指戳在罗瑛胸前,那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罗瑛无法说出一个“是”字。
“……你总是一个人在拼。”宁哲收回手,捂着脸叹了口气,“你不肯相信别人,同样,我也不完全相信你。这确实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仔细想想,我也有事瞒着你,也没法指责你。我原以为即便如此我们也能暂时合作,现在看来是我贪了你的便宜,既想要你帮我,又不肯将秘密都告诉你,还不允许你的欺骗。所以……”
“不。”
罗瑛突然打断宁哲,语气沉沉,“你可以不把秘密告诉我,可以要我帮你,也可以要求我不许欺骗你。”
宁哲一顿,诧异地看向他。
罗瑛不知何时低下头,竟是一幅反省的姿态,“是我不好,想让你对我敞开心扉,自己却还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对你隐瞒。”
“……”
“是我做的不对。”罗瑛道,“我应该对你全然坦诚,才有资格来探究你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