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春双眼爬上血丝,眼珠神经质地在宁哲与奄奄一息的杜华茂脸上游移,时而狠毒时而怜惜。
“放了他。”谭春嘶哑道。
宁哲拖着杜华茂的后领子走上前,身体却被那股隐约的紫色光雾阻挡,这阵阻力与他的空间相似,却并不像他的空间拥有隐蔽、反弹攻击等能力。
“这是……”宁哲顿住脚步。
“场域!这是场域!这里怎么会有……”脑海中响起888的声音,却有些断断续续,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888不由慌张,“宁哲,不要再往前了!我们……联系断……”
“888?888?”
脑海中的声音消失了。
宁哲心中一凛。
他在上一世对场域也有所听闻,但就连罗瑛距离形成场域的境界也还有一段距离,谭春居然做到了?
而且这场域还能阻隔888和他的交流……
宁哲眼中充满忌惮与警惕。
但他却并未后退,提起杜华茂挡在身前,枪口指着他太阳穴,对谭春道:“把你的场域打开。”
“你也知道场域。”谭春阴鸷地笑着,掌心一握,眨眼间将一把晶核捏碎,不顾手心被碎片划破。
无形的力量涌入他身体中,他手一挥,指向罗瑛,一时间,花房内金属物质悬空而起,化作尖锐的长刺,四面八方包围倒在地上的罗瑛。
寒刃紧贴着罗瑛脖颈皮肤,稍稍一动,便性命不保。
“你不怕我把他杀了?”谭春说
“砰!”一声枪响。
谭春张着口,目眦欲裂。
杜华茂的左腿上爆开一个血口,宁哲盯着谭春,冷淡地将瞄准杜华茂左腿的枪支偏了偏,对准他的右腿。
宁哲重复道:“把场域打开。”
“你——!”谭春气得发抖,看着杜华茂越发没有血色的脸,眼中的急切不作假,“放了他!”
“把场域打开!”与话音一起落下的,是一声枪响。
这次洞穿的是杜华茂的胳膊。
谭春捂住胳膊,好像是自己受伤一般,视线死死地盯着杜华茂血流如注的伤口,抖着声道:“我打开了!我打开了!你别伤他!”
宁哲像拎垃圾一样拖着杜华茂进入场域中,他的目光在罗瑛身上停留一瞬,便若无其事地挪开,从他身旁经过,略过他,站在谭春面前不远处。
宁哲开口道:“你骗了我。”
谭春足足瞪了宁哲十几秒,“……你就是为这件事来?”
“我差点被害死。”宁哲问,“不该来找你算账吗?”
谭春一愣,恐慌、恶毒的神情褪去,用十分新鲜的眼神打量宁哲,目光逐渐变得探究。
这还是第一个,进入他的场域后竟毫不受影响。
不可能的。
谭春的视线越过宁哲,落在罗瑛身上,眼睛一眯,对宁哲道:“你男人担心你受伤,把你引开,孤身犯险,他被我伤成这样,你居然一点都不恨我?”
他放慢语速,循循诱导,“我差点杀了你,你也不恨我?”
“他活该。而我是自己蠢。恨你做什么?”宁哲语气轻凉,“况且,他也不是我男人。”
身后,罗瑛紧闭的眼皮底下,眼珠一动。
谭春一挑眉,像是听见了好笑的事,嘴角僵硬地勾起,“爱你的人快死了,你不在乎;要杀你的人,比着你同伴的脖子站在你面前,你也不在乎——”
他瞥向罗瑛,像是在寻求认同,“真是薄情寡义啊,不是吗?”
“并非不在乎,”宁哲打断,看着谭春的眼睛,“只是这世上能让我真正动杀心的只有一个,你还够不上。”
谭春脸上的表情消失,“哦?”
“况且,”宁哲拽起好似瘫成一坨烂泥的杜华茂,漫不经心又意味深长地道,“我是可怜你。”
谭春眼皮一跳。
就在这时,方才一动不动的杜华茂突然暴起,左臂化作锋利的金属大刀,猛地朝宁哲劈去!
破风声擦过耳边,宁哲眉心一拧,松手朝后退去,杜华茂瞬间挣开宁哲,趁机踉跄着奔向谭春。
宁哲在他身后开了几枪,子弹却没入瞬间膨胀扭动的树藤中。
“华茂!”谭春紧紧接住杜华茂,手心触碰到他的伤口,顿时鲜红一片。
谭春失了冷静,对提着短刀、极速攻来的宁哲喝道:“我杀了你!”
话音落,动静却在宁哲身后响起。
宁哲心中一凛,猛然转身。
只见一根手指粗细的钢柱自身后洞穿了罗瑛的胸膛!
宁哲呼吸停止了,脑中回荡着嗡嗡声。他下意识朝罗瑛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间,又停住,紧跟着以更加迅猛的速度袭向谭春。
藤蔓铺天盖地而来,宁哲眼中只映着谭春,寒光闪过,藤蔓尚未触及宁哲周身便断作碎块。
谭春观望着,眼前突然一花,宁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他愣怔一瞬,而后一把将杜华茂推开,险险向一侧倒去——
血肉被穿透的声音。
谭春低头,刀锋已悄然而至落在他腰侧,刺目的鲜血滚滚而出,只差一点,就能将他拦腰斩断!
谭春捂着伤口靠在藤蔓上,却癫狂地笑了,“不是说世上只有一人能让你动杀心?不是一副不在意他死活的样子?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尖锐的笑声传进耳中似远似近,宁哲维持着横刀的姿势,一动不能动,场域中丝丝缕缕的光雾朝他包围而来,争先恐后地试图钻入他的身躯,与之相对的,其他地方的光雾则稀薄了许多。
宁哲黑亮的眼眸渐渐染上一层紫雾。
谭春的嘴角越勾越夸张,他朝宁哲伸手,勾了勾手指,“宝贝,过来啊。”
宁哲的身子往前晃了晃。
“哐啷!”巨大的金属框架落地声打断了谭春。
他下意识往声源处看去,但下一刻,熟悉的压力便悍然而至,不,这股力量比之前的更为强悍,空气在一瞬间似乎都被挤压一空。
谭春“扑通”跪在地上。
紫色光雾散去,宁哲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身后却拥上一个染着浓重血腥味的怀抱,嘶哑粗重的呼吸仿佛带着铁锈味儿,打在他耳边。
肩上传来沉重的力道,让他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身后的人散架。
谭春竭力偏过头,侧脸贴在地面上,脊柱发出“咯噔”的脆响,他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仿佛稍稍一动,自己连肉带骨都会被压作齑粉。
待他终于看清眼前的状况,眼中终于闪过恐惧,“你、怎、么……”
罗瑛搭着宁哲的肩,半靠着他站立着,胸前尚插着那一根钢柱,身后还有一连串血脚印,一副失血过多半死不活的样子,像一支摇摇欲坠的旗杆。
然而他眼神锋利,气势凛然,又像狂风中巍峨不动的山。
“你他妈的、又在冒充谁!”嘶哑含着血气的嗓音令他的语气裹挟着悚然杀意。
头顶上方响起崩裂的声音,谭春使劲转动眼珠,只见杜华茂揉着太阳穴起身,即将恢复清醒,而他的上空,几根钢柱摇摇欲坠,哗然掉落!
“不——!”谭春竭力往杜华茂的方向爬去,手掌却被重力压得变形,无法前进分毫,他发出悲恸的吼声,“啊——!啊!!”
宁哲眼眸一闪,手起掌落,直接将罗瑛打晕。
针对谭春的重力消失了,他立马扑向杜华茂,情急之间竟没注意到自己的速度非比寻常,仿佛突破了重力的限制,身轻如燕。
“唔!”
谭春在最后一刻扑开杜华茂,钢柱却穿过他的腹部,将他钉在地上。
“……”
“宁哲!宁哲!能听到我吗?”888的声音又一次出现。
宁哲从谭春二人身上回神,“888?”
宁哲扶着罗瑛,仰头望着上方这片将紫色光雾隔开的、萦绕着金色纹路的屏障。在这片屏障内,他感到躯体无比轻盈,似乎不再受着重力的束缚,而落脚之处又沉重有力,一落千钧。
“这是……罗瑛的场域?”宁哲在脑海中问。
888见宁哲毫不关心它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有些失落,不甘心地答道:“是啊,他都有场域了,也不告诉你。”
“他是刚刚领悟的。”宁哲若有所思地看着罗瑛血污的侧脸,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因此竭力打开场域后轻而易举便被宁哲打晕。
宁哲又问:“你刚刚怎么消失了?”
888这才开心起来:“谭春的场域不知怎的似乎能屏蔽系统,直到罗瑛的场域把他的给覆盖了,我才能联系上你。刚刚发生什么了?姓罗的怎么一身血?”
屏蔽系统。
宁哲记住这句话。
重力场域彻底消失,而随着谭春重伤,紫色光雾也逐渐消散。
宁哲找了个地方坐下,从空间里取出灵泉水和绷带帮他处理伤口。他避开罗瑛胸前的钢柱,撕开罗瑛的衣服,目睹他身上的伤势,停顿许久,不知该从哪下手。
而另一边,杜华茂被谭春推开,缓过神后急忙朝他爬去。
谭春仰躺在地上,经历过与罗瑛与宁哲的战斗后,他早已遍体鳞伤,好在贯穿他身体的钢筋并未伤到要紧位置。
“华,华茂……”他颤抖地朝杜华茂伸出手。
杜华茂跪伏在他身前,并未触碰他的手,低下头来,“我已经醒过来了。”
谭春哑然,手掌改为触碰杜华茂的脸,这张脸在他的残害下已经变了许多,但永远是他最深爱的模样。
“我知道。”谭春说,“但是我爱你啊……”
脸上滴落温热的液体,那是杜华茂的泪水。
谭春浑身剧痛,却因这几滴眼泪燃起热意,他激动地笑了,抚着杜华茂的脸,满眼感动,“华茂,你是不是……”
谭春的笑容戛然而止,眼中的感动猝然化作惊愕。
宁哲余光一直注意着那边,此时突然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杜华茂跪伏在谭春身前,脸上的泪水缠缠绵绵地落在谭春脸上,手里却握着一把磨得银亮的斩骨刀,深深地插进谭春胸膛。
谭春张大眼睛,嘴角渗出鲜血,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不可能。”杜华茂回答他,语音平稳,与他泗涕横流的脸割裂开来,“我这辈子、下辈子,永永远远,我都不会原谅你。”
刀身进一步深入谭春的胸膛,血液涌出,杜华茂咬牙切齿,嘴角却勾出一抹与谭春相似的笑容,道:“我恨死你了。”
杜华茂松开斩骨刀起身,而后在谭春大睁的眼里,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向泥土散落的花坛角落,那里躺着几具白骨尸体,尸体上缠绕着一朵朵洁白佛骨花。
杜华茂径直奔向最角落的那一具,即便化作白骨,他也一眼就认出了爱人。
他跪在那白骨面前,恨恨地将上面的佛骨花拔除得一干二净,而后,他抱着那具白骨像抱着最珍爱的情人,亲吻着白骨的额头,嚎啕大哭。
谭春的手指成爪扣着地面,指尖一片血肉模糊,他看着这场景,眼睛张至恐怖的程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而后身体的抽搐停下,他闭上了眼睛。
一切似乎已尘埃落定。
宁哲对这一切没有过多反应,这早在他与杜华茂的计划中,同样对一个人爱而不得,同样深重的执念与一念之差,他最知道什么是谭春这样的人的软肋。
能真正杀死他们的,只有他们最心爱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宁哲会说,他可怜谭春。
宁哲最后看了谭春的尸体一眼,目光却猝然顿住,下一秒,他蓦然朝杜华茂喊道:“闪开!”
来不及了。
一根藤蔓自后脑穿过杜华茂的眉心,卷出一颗带血的晶核!
杜华茂抱着那具白骨倒在泥土中,神情恬然。
宁哲突然想起,杜华茂的异能是治愈系!
他转身看去,杜华茂的晶核已然被藤蔓吸收,谭春身上的伤口正在急速愈合。
与此同时,散落在地上的藤蔓如同长虫一般蠕动着,将散落在四处的异能者晶核卷出、挤碎、吸收……
空气中再次弥漫起紫色光雾,场域又一次打开。
光雾最深处,谭春缓步走来,一把抽出腹部的钢筋,钢筋“哐当”落地。
888惊恐:“他怎么……还……死……”
声音戛然而止,又被屏蔽了。
宁哲看了看罗瑛,随意一丢必然会再次被谭春用来做文章,便从空间里找出几件长外套,将罗瑛紧紧绑在自己后背上,而后面朝谭春,手握双刀,严阵以待。
谭春不再试图操纵宁哲二人,而是不断地使用异能往二人身上砸。
宁哲背着罗瑛,又身处场域中,实力被大大削减,空间中的晶核也逐渐被消耗一空。
再看谭春,他已然失去了理智,但异能却丝毫未受阻,接二连三地使出新异能,足以见这些年他究竟残害了多少异能者。
宁哲眸光发冷,他吸收完最后一颗晶核,避开火焰的攻击,再次朝着场域某一处攻去。
他无法杀死谭春,现今只能想办法打开场域逃出去。
“哈哈哈……”谭春向他步步逼近,身上的皮肤已经皲裂开来,是过度吸收异能者能量的后果,“你一个人还能逃出去,再带上他,只能一起死在这啦。”
“放下他吧,你一个人逃走,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骗了你,不是吗?”
宁哲抿唇不答,摸索着场域屏障,努力回忆上一世自己是如何做到突破障碍瞬移。
即便他知道希望不大,上一世那时他的异能已经接近八级,现在只六级异能,简直异想天开,但不试试的话他跟罗瑛今天必死无疑。
“或者我和你做个交易。”谭春诱哄道,“你把他留下,我就让你离开,好不好?”
宁哲撩起眼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