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高帝十一年腊月, 长乐宫。
刘曦的周岁宴,办得非常盛大隆重。
或许是因刘邦病体缠绵,朝野上下对这位嫡长孙女,未来天子的长女寄予了更多关注, 大家都知道未来是谁的时代。
又或许是吕后有意借此事冲淡些宫中的沉疴暮气, 宴席办得极尽奢华喜庆。
殿内暖意如春, 灯火辉煌。
锦毯铺地, 珍馐罗列。
帝后高坐, 太子刘昭与太子妃张敖伴于御座之侧稍下位置。皇室宗亲、功勋列侯、九卿重臣及其家眷, 衣冠济济, 满殿珠光宝气, 都掩不住众人看向殿中央那小小身影。
抓周的物件早已精心布置妥当,种类繁多,象征意味很是直白。
文治方面,除了竹简玉笔, 更有小巧的官印、律令简牍模型。武略方面,除象征虎符的小虎,还有更精致的袖珍弓弩、刀剑模型。富贵祥瑞之物自不必说, 金玉满目。
此外,农书、医简、算筹、墨家巧器、甚至还有一小卷绘有粗略舆图的绢帛, 几乎涵盖了帝国运行的方方面面。
还有那枚温润的黑白太极玉佩,静静置于一侧。
刘曦今日被打扮得如同年画里的福娃娃, 一身大红织金绣凤的袄裙, 头戴缀着东珠的软帽,衬得小脸愈发雪白粉嫩。
她似乎被这过于热闹的场面和无数目光弄得有些懵懂,被乳母放到桌上锦毯一端时,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下意识地仰头寻找熟悉的面孔。
看到御座上的大父大母和父母,她眼睛一亮,咧开小嘴,露出几颗新冒出的,珍珠米似的小牙,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呀了一声打招呼。
这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殿中一片慈蔼的笑声。
吕后宠溺得看着她,“曦儿,去,挑你喜欢的玩。”
刘曦听了,扭着小身子,开始向前爬。她爬得比先前稳当许多,速度也快了些,但目标似乎并不明确,沿途对那些闪闪发亮的珠宝,精致的玩偶依旧兴趣缺缺,只偶尔停下来,好奇地拨弄一下某个色彩鲜艳的物件,然后又放下。
众人的心随着她小小的身影起伏。
她爬过金银,越过锦绣,最后停在了那堆象征着权力与力量的物件前。她的目光先是在小弓小剑上掠过,最后落在了那枚沉甸甸虎符上。
她伸出小手,有些费力地将那比她拳头还大的小老虎抓了起来,两只手捧住,凑到眼前仔细看,甚至还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冰冷的虎头,随即被冰得一缩脖子,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松手,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玩具很有趣。
殿中有人低呼了一声。“抓了虎符!”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功勋武将们面露激赏,刘邦靠在御座上,病容中透出笑意,微微颔首。吕后神色平静,刘昭端坐不动,这货还挺识货。
出手就知道抓虎符。
刘曦对周遭的反应浑然不觉,她摆弄了一会儿小老虎,觉得一只手拿累了,便将它换到左手牢牢抓着,空出右手。她的目光又开始逡巡,这次被那枚黑白分明,光泽温润的太极玉佩吸引了。
她伸出右手,一把将玉佩抓了过来。
一手虎符,一手阴阳鱼,小家伙坐在锦毯中央,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困惑,仿佛在比较这两样截然不同的玩具哪个更有趣。她尝试着将两者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便又开心地笑起来。
虎符之后,又抓了道家之物!
这一下,殿中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嗡嗡之声四起,无数道目光在御座上的帝后、太子,以及殿中几位重臣之间隐秘流转。
韩信坐在武将前列,见状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眼中尽是欣喜与得意。
虎符主兵,这自然合他心意。
而那道家之物……
他虽不甚了了,但见那玉佩清雅,与小公主玉雪可爱的模样颇为相称,他便也觉得是极好的。
总之,他韩信的女儿,抓什么都是顶好的!
张良今日难得露面。他本垂眸静坐,此刻也不由抬起了眼,看向殿中央那懵懂摆弄太极玉佩的小小身影。
他微微蹙眉,张不疑那小子,该不会说的是真的吧?
陈平也很高兴,毕竟他也是道家人,陈买也是绯闻里的一员。萧何倒是抚掌笑道:“妙啊!刚极则折,强极则辱。武能安邦,道以治国,刚柔相济,阴阳调和,小公主此选,大妙!”
他这一开口,殿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各种吉祥话如同不要钱般涌出:
“小公主慧眼独具,抓虎符显赫武功,握太极蕴藏天道,实乃我大汉之福!”
“武以载道,道御兵锋,此乃上上之选!”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恭喜太子殿下!皇孙女天资颖异,必能承天之佑,光耀汉室!”
一片歌功颂德、吉祥如意的声浪中,吕后缓缓开口,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好了,曦儿选定了。虎符显威,太极含和,皆是极好的兆头。来人,将这两样好生收起。”
宫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刘曦手中接过那两样东西。
刘曦有些不舍,小手朝空中抓了抓,但很快被乳母抱起来,一块香甜的牛乳酥递到嘴边,她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专心致志地啃起来,吃得满脸碎屑,将方才引发无数遐思的壮举忘得一干二净。
宴会继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刘昭举杯与群臣共饮,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她看到韩信毫不掩饰的愉悦,看到张良、陈平、萧何等人眼底的深思,也看到许多宗亲勋贵脸上或真或假的恭贺。
刘昭看着这无齿小儿抓到这两样,两眼一黑,主要这要真有寓意的话,重权又修仙,这不妥妥嘉靖吗?
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靠,不能深想,一想就得两眼一黑。
宴席终了,刘昭从吕后怀中接过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的刘曦。小家伙靠在母亲肩头,小嘴还无意识地咂摸着,身上带着奶香和糕点的甜腻气息。
“母后,儿臣带曦儿回东宫了。”
吕后点点头,抬手为刘曦拭去嘴角一点残渣,目光沉沉地看着女儿,她以为刘昭对刘曦期望过于大,“昭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曦儿还小,有些事,不急。”
刘昭颔首:“儿臣明白,会护好她。”
抱着女儿步出灯火通明的长乐宫,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刘昭将女儿裹紧了些。
刘曦在温暖的怀抱里动了动,睡得更沉了。
刘昭抬头,望向未央宫的方向。刘邦的生命正如同这腊月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
看着怀里的小儿,无论如何,她是她的母亲。她会为她遮风挡雨,也会教会她如何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握住权柄。
汉高帝十二年,春。
未央宫寝殿内,药气与熏香的气息交织,却依旧掩盖不住那沉疴之气。
刘邦的病情,如同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反复无常,终究是日渐沉重了下去。
如今只能卧于病榻,形容消瘦,眼窝深陷,唯有那双时而混沌,时而锐利的眼睛,偶尔还能窥见昔日的影子。
吕后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焦灼。她遍寻天下名医。重赏之下,有一位从齐地请来的老医者被引入寝殿。
老者须发皆白,颇有仙风道骨之貌,诊脉良久,又细细查看了刘邦的气色舌苔,最后捋着长须,沉吟道:“陛下此疾,乃积年劳损,风寒入骨,又兼忧思伤神,非寻常汤药可速愈。老朽有一祖传秘方,或可一试,然需以百年山参为引,佐以数味罕见药材,徐徐图之,或能延年……”
他话未说完,病榻上的刘邦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涨红,几乎喘不过气。吕后连忙上前为他抚背,宫人递上温水,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刘邦靠在软枕上,喘息着,目光却越过吕后和那医者,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罢了,不必再试了。”
吕后心中一紧,“陛下……”
刘邦打断她,看向那垂手侍立的老医者,吃力地扯了扯嘴角,“老先生……辛苦了。朕这身子,朕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对一旁侍候的宦官道,“去,取五十金来,赐予老先生,作为车马盘缠,让他……回去吧。”
老医者一愣,连忙躬身:“陛下,老朽不敢,若能医治陛下,乃老朽之幸……”
“拿上金子,走吧。”刘邦闭上眼睛,语气里是全然的倦怠,“天命如此,非人力可强求。就让朕痛痛快快地走吧。”
要不是怕给太子添上阴谋论,落人口实,他都想自我了结了,伤痛与死亡,还是伤痛更折磨人一点。
他这一生,立下了不世之功,创了大汉基业,他赢了章邯,赢了项羽,赢了所有异姓王。
够本了。
宦官捧来金饼,老医者见状,知道圣意已决,只得叩首谢恩,接过那沉甸甸的赏赐,叹息着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下刘邦艰难的呼吸声。
吕后看了看他,终是走了,让人去唤刘姓诸侯王们前来侍疾。
白马之盟后,人就没走,在未央宫住下了,尤其是刘肥,他纯粹是吓得,只要一想到老父亲不在了,要在黑心妹妹手下讨生活。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她有多黑吗?
其他的孩子还太小,最大的刘如意也才十岁,他们惶恐,但也没那么害怕。
长姐看着好像挺和气的?
数月后,汉高帝刘邦,于未央宫驾崩。
遗诏颁下,命太子刘昭继皇帝位,皇后吕雉尊为皇太后。
并嘱托新帝与太后,善抚功臣,安养百姓,巩固边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