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通往刘盈所居殿宇的宫道上, 吕后脚步沉稳,面色平静,只是眼中神色很是担忧。
刘盈称病数日,起初她只当是寻常不适, 或是对前些时日那些闲言碎语心烦, 闭门清净几日也好。
可接连几日不见好转, 太医回报也说不出具体症候, 只道“殿下脉象浮滑, 似有心神惊悸、郁结于内之象”, 开出的也是些安神定志的方子, 效果却寥寥。
这孩子, 到底遇着了什么事,能惊悸郁结至此?
吕后心中疑云渐浓。
她本欲直接查问刘盈身边侍从,又恐打草惊蛇,或给儿子更大压力。
她亲自去瞧瞧。
踏入刘盈寝殿,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窗户紧闭,光线昏暗,显得了无生气。刘盈半靠在榻上, 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苍白, 眼底青黑,短短数日, 哪还有半分往日温润少年的模样。
见此景, 吕后心头一揪,终归是亲生的,她挥手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
“盈儿。”她在榻边坐下,放柔了声音。
刘盈原本失神地望着帐顶, 闻声猛地一颤,眼神慌乱地聚焦到吕后脸上,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母、母后……”
“躺着罢。”吕后按住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微凉,并无发热。
她仔细端详着儿子憔悴的眉眼,缓声道:“太医的药,可还对症?怎地几日不见,清减了这许多?”
刘盈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虚弱而干涩。“儿臣……儿臣只是偶感风寒,劳母后挂心了。”
吕后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刘盈如坐针毡,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手指攥紧了被角。
恰在此时,宫人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进来。吕后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用银匙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刘盈唇边。
“来,先把药喝了。”
刘盈看着近在咫尺的母后,看着她眼底那抹掩不住的关切与探究,再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夜不能寐的惊惶,那些人在耳边蛊惑的恶毒话语,还有那几乎将他吞噬的可怕念头……
愧疚、恐惧、委屈、后怕……
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在他胸中翻搅,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机械地张嘴,吞下苦涩的药汁。
一勺,两勺……温热的药液滑入喉中,却化不开他心头的冰冷与堵塞。
当最后一勺药喂完,吕后放下药碗,拿起帕子想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时,刘盈再也抑制不住,扑进吕后怀中,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将脸深深埋在她肩头,压抑了多日的恐惧与无助,终于化作崩溃的痛哭。
“母后……母后……”他哭得浑身颤抖,语不成声,像个受尽了惊吓终于回到母亲身边的幼童。
吕后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一手拍抚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另一只手拥住了他。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任由他宣泄。
良久,刘盈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却依旧紧紧抱着吕后不肯松手,仿佛唯一的浮木。
吕后这才低声开口,声音平缓,“盈儿,告诉母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是谁让你怕成这个样子?”
刘盈身体又是一颤,哭声止住了,却只是摇头,将脸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没,没什么,是儿臣自己不好,做了噩梦……惊着了……”
吕后语气依旧平静,拍抚他后背的手却停住了。“哦?什么噩梦,能让我儿消瘦至此,连日惊悸?”
刘盈感受到那细微的变化,心头更慌。他死死咬着下唇,那些话在舌尖翻滚,却一个字也不敢吐露。
他不能说那些人怂恿他争储……
他怕说出来,母后会震怒,会彻底厌弃他,会……会像处置那些敌人一样处置他,更怕因此牵累更多人,引发不可预料的祸事。
他只是死死抱着,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吕后等了片刻,见他只是发抖啜泣,却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实情,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这孩子心性仁弱,藏不住事,这般惊恐绝望,绝非寻常噩梦或小事能致。
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但她并未逼迫刘盈,只是重新轻轻拍抚他,声音放得更柔,安抚道,“好了,好了,不怕。母后在这里,谁也伤不了你。不想说便不说,好好将养身子。无论何事,有母后为你做主。”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刘盈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哭声渐止,却依旧赖在吕后怀中不肯动,汲取着温暖与安全感。
吕后又温言安抚了他几句,看着他喝了些清水,精神似乎好些了,才嘱咐宫人好生照料,起身离开。
走出寝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耀眼,却驱不散吕后眉宇间的寒意。
她步履未停,径直朝着长乐宫走去,边走边对身边的心腹女官低声吩咐,声音如金石般,
“去,查清楚。这几月,都有哪些人频繁接触二皇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个都别漏。
半月时光,在长安城的歌舞升平中悄然流逝。
长乐宫内,吕后案头堆积的密报越来越多,每翻开一份,她眉宇间的寒意便更深一分。
起初只是些官员与刘盈寻常往来的记录,夹杂着些隐晦的试探与暗示,尚在她预料之中。
但随着调查深入,一些异常的资金流动、隐秘的会面、以及某些人近期与边军旧部的频繁接触,逐渐勾勒出令人心悸的图景。
尤其那个韩驹。
就在刘盈闭门称病后不久,此人便以回乡探亲为由离开了长安。
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但细查之下,发现他所谓的回乡路线迂回诡异,且沿途有数笔来历不明的大额金银兑换记录。
更令吕后心惊的是,她安插在北地军中的眼线传来密报,韩驹旧部中有人近期行为鬼祟,与关外的商队接触,虽未证实与匈奴直接相关,但时机与方向都透着不祥。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恐惧刘昭清算”与“怂恿刘盈争储失败”这两根线隐隐串联,最终指向一个她最不愿看到的方向——通敌。
当最后一份关于韩驹疑似已潜出边关,其家人亦在数日前意外失踪的密报送到吕后手中时,她紧握着密报的手背青筋隐现。
“砰——!”
紫檀木案几被她一掌拍得震颤不已,案上的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吕后气死了,她极为震怒,眼中燃烧着怒火,怒火之下是更深的惊悸。
“备辇!去二皇子处!”
她的声音不复往日沉稳,有些尖利,很是急迫。
车辇以近乎疾驰的速度穿过宫道,停在刘盈殿前。
吕后不等宫人搀扶,径自下车,大步闯入殿内。
殿中药味依旧,刘盈正半靠在榻上看书,气色比半月前稍好,但依旧清瘦。
见母后过来,且面色如此骇人,他吓得书卷都掉在了地上,慌忙要起身。
吕后却已几步走到榻前,挥手再次屏退所有宫人,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
“母、母后……”刘盈被她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震慑,声音发颤。
吕后俯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灵魂刺穿。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住翻腾的怒火,
“盈儿,母后再问你一次。半月前,乃至更早,赵闳、李恢、王珪,还有那个韩驹……他们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一字不许瞒我!”
刘盈从未见过母后如此模样,吓得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恐怖话语再次涌上心头,他仍存着一丝侥幸和恐惧,嗫嚅道:“他们,他们只是说些,嫡长之序,说阿姐……说儿臣或许……”
“或许什么?!”吕后厉声打断,逼近一步,“是不是说,你才是嫡长子,该当太子?是不是说,你阿姐女子为储,乱了纲常?是不是说,将来她容不下你,你要早做打算?!”
刘盈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母后……母后竟然全都知道?!
他浑身剧震,那日书房中儒士阴冷的低语再次清晰回响,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涕泪横流:“母后……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听他们胡言乱语!儿臣从未想过要害阿姐,更不敢对父皇有丝毫不敬啊!儿臣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吕后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令人心悸,“你现在知道怕了?你可知,就因为你这一时怯懦糊涂,不敢早言,酿成了何等大祸?!”
她一把将手中那份关于韩驹的密报摔在刘盈榻前,奏折散开。
“你看!那个韩驹,被你吓破了胆,以为走投无路,已经逃了!他是什么人?边军出身!手里可能握着边关布防、粮道虚实!他这一逃,会逃去哪里?会去做些什么?!”
吕后声音嘶哑,指着刘盈,指尖都在发抖,“若他真如母后所料,投了匈奴,将大汉虚实尽数泄露,引狼入室……盈儿,你告诉我,届时烽烟四起,边关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甚至社稷动摇——这滔天大祸,这千古罪责,你担得起吗?!你对得起你父皇,对得起你阿姐,对得起这天下万民吗?!”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刘盈心上。
他瘫软在榻上,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悔恨。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犹豫退缩,竟可能引发如此恐怖的后果。
通敌叛国,引匈奴入寇,这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极限。
“母后……儿臣……儿臣不知……儿臣真的不知他们会……”
他语无伦次,悔恨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现在说不知,有何用?!”吕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尽是冰冷的肃杀,“晚了!半个月,足够一个亡命之徒做很多事了!”
她不再看瘫软如泥的刘盈,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来人!”
心腹女官与侍卫长应声而入。
“即刻密令北地各关隘、郡县,严查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形迹可疑、携带大量财物或试图北出者!发现韩驹或其同党踪迹,不惜一切代价,生死勿论,务必截住!若已出关……令关镇加强戒备,侦骑四出,探查匈奴异动!”
“将长安城内,赵闳、李恢、王珪及其密切往来者,全部秘密控制起来!分开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问出韩驹可能的去向、联络方式、以及他们手中掌握的情报到底泄露了多少!”
“严密监控所有可能与边事有关的官员、将领、商贾,尤其是与韩驹有旧者!任何异常,立报!”
吕后冷眼看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但看他如此模样,又说不出责惫的话,她要去见刘邦。
为刘盈哭求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