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来, 江水绿如蓝,去岁秋闱尘埃落定,各郡张榜处那一个个墨字姓名,牵动无数人的心弦。
如今春意渐浓, 冰雪消融, 通往长安的官道上, 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开国官位虚待, 他们是最幸运的考生, 这些幸运儿怀揣着郡守亲发的路引与盘缠, 自帝国的四面八方, 向着长安汇聚。
家境尚可的, 乘坐马车牛车,带着书童仆役。
由于六国旧贵族富商豪族无参考权,所以更多的是布衣草鞋的寒门学子,背着简单的行囊与书箱, 风尘仆仆,徒步而来。
他们很疲惫,眼睛却很亮, 里面尽是憧憬与忐忑,口中谈论的, 不再是某家权贵府上招门客。
他们有更好的未来。
长安城的守军,见到这些手持特殊路引的士子, 也多了几分客气, 仔细核验后便挥手放行。
城内,官吏在靠近考场的几个里坊设置了临时的士子馆舍,虽简陋,也能遮风避雨, 提供热水热食,价格也极为低廉,贫寒学子正用得上。
一时间,长安城内,随处可见青衫纶巾之人,酒肆茶楼更加热闹了,辩论的,高谈的非常多。
一改长安以往勋贵子弟纵马游街的习性。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夹杂在队伍中,虽作男装打扮,却难掩清丽面容的女子,她们的出现,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她们至长安后,也恢复了女装,洗去一身风尘仆仆。
马上就要考试,考场附近,有专为女考生准备的清净馆舍,周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那,免得考试当日路被堵了难行,影响心情。
她一身鹅黄曲裾,弱质纤纤,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周岑是周勃之女,明明出身将门,老父又是个沙雕到早朝能吹锁呐丧乐的人,偏偏她像个林妹妹。
她的容貌承袭其母,生得极为柔美,柳眉杏眼,琼鼻樱唇。
周岑心跳得很快,这一次是她的机会,她因为性格内向,在勋贵圈子里也不引人注目。
当年在沛县,只有她与王妤两个女郎,太子也只记住了王妤,她像个透明人,她想改变自己。
她见旁边的房间有人住进去,那少女身着素雅青裙,容貌清丽,气质干练。
周岑打量了她几眼,觉得面生,不似长安见过,勋贵家女儿少,就那么几个,大家都熟,便好奇问道:“我是绛侯府上女郎,这位女公子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也要参加此次春闱?”
那青裙少女笑了笑,落落大方,“我是灌玉,家父乃是颍阴侯。”
“灌婴将军家的?”周岑更是惊讶,她与灌家也算相熟,却从未听说过灌婴有这样一个女儿。
灌玉见周岑疑惑,神色坦然,压低了些声音解释道:“周姐姐莫怪。小女本是洛阳商贾之女,幼时有些才名,去年灌侯爷惜才,又怜我出身所限,前程艰难,故而开恩,将我收为义女,录入灌氏户籍,方有了此次进京赴考的机会。”
灌婴家的孩子,灌婴自己都放弃了,继续虚爵就行了。此后才走的这一步,科举在即,女子本就艰难,认了义女,灌家让她一步登天,她必一心一意为灌家。
周岑闻言,心中顿时明了,商户就算男子也不能参考,此女若非得灌婴破格收录,纵有惊世之才,也只能被挡在科场之外。
周岑心思缜密,深知此事可大可小。她上前一步,拉住灌玉的手,语气真诚道,
“灌女郎,你既有此机缘,更需谨言慎行,切莫再与旁人提及。”
“长安水深,人心难测。若让人知晓你原本身份,难免有那起子小人,以此攻讦灌侯,说你身份不明,混淆视听,甚至质疑科场公正。届时,不仅于你前程有碍,更会连累灌侯清誉。”
其实事不大,灌婴得罪太子,想拉人下马皇帝都护下了,这些小事上面的更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灌婴也对她说不必在意,有人问照实说,圈子那么点大,各府上谁不知道谁?
但知道是一回事,有事又是另一回事,灌玉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透。她神色一凛,郑重道:“多谢女公子提点,玉明白了。此后,玉只是灌玉,颍阴侯之女,再无其他身份。”
周岑嗯了一声,她难得与外人相处,“如此甚好。安心备考,凭真才实学博个前程,方不负灌侯一番苦心,也不负你自身志向。”
东宫内
刘昭在听着他们报的科举事项。
“殿下,今春抵达长安,具备参考资格的学子,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张不疑对这事可熟了,他是科举筹备司的实际负责人,张良把事甩给他了,他忙得脚不沾地,干劲十足。
“一千三百余人……”刘昭对这数字已经很满意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多些,“女子多少人?”
张不疑想了想,“女子参考者单独造册,共有四十七人,皆出身勋贵或官宦之家。”
刘昭点点头,这个人数,大致符合她的预期。
她看向一旁的刘沅,“那考题印刷如何?”
刘沅忙道,“回殿下,所有主科与分科考题,已由陛下钦点的各位名士拟定完毕,逐一密封送至东宫,东宫整理完毕,偏殿已按殿下要求改造为印坊,参与雕版印刷的工匠,门人皆已入住,断绝与外界联系,考前三日再印。”
这个办法去年就用了,秋闱比春闱人多多了,要选拔精英,自然要刷下去一大片人,当时雕版印刷,日夜赶工。
“嗯,”刘昭很高兴,她现在很能理解李世民的心情,“这科举办好了,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
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她上位,自然不想听老臣仗着辈分bb。
春闱三日,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钟声敲响,学子们或志得意满,或忐忑不安地走出考场。
紧接着便是更为严密的糊名、誊录、阅卷流程。
由刘邦亲自指定的数位重臣名家,被请入一处幽静别院,断绝内外联系,日夜批阅试卷。
所有考生都焦虑等着,谁都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数日后,阅卷终于结束,别院大门洞开,几位考官虽面带疲惫,眼中却难掩兴奋,他们带着最终排定的名次与前十名的试卷,直奔未央宫复命。
刘邦高踞御座,刘昭陪侍在侧,萧何,张良等人皆在。
主考官将誊录后糊名的前十名试卷呈上,并一一陈述推荐理由。当念到那份文采斐然、见解卓绝的明经科策论时,殿内众人皆频频颔首。
“此子经义扎实,胸怀韬略,更难得的是对时务见解精深,文气磅礴,实乃难得的经世之才!”主考官语气激昂,“臣等一致认为,此卷当为今科魁首!”
刘邦闻言,也来了兴趣:“哦?拆名,让朕看看是哪家才俊。”
当密封线被揭开,露出周岑二字时,殿内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周勃之女?那个在沛县时总是怯生生躲在人后,在长安也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周家丫头?
周勃本人更是目瞪口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他那个风吹就倒,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儿,是状元?!
刘昭眼中也很讶异,随即就是开心。她记得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却没想到其内里竟有如此锦绣乾坤!
“好!好一个周岑!”刘邦率先打破沉默,抚掌大笑,声震殿宇,“真乃虎父无犬女!周勃啊周勃,你生了个好女儿!这可是我大汉第一位女状元,更是科举取士的第一位状元!双魁首!此乃佳话,天大的佳话!”
周勃这才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只会咧着嘴傻笑,连连道:“哈哈哈哈哈哈陛下过奖,小女,小女侥幸,侥幸……”
卧槽,他都不知道他女儿这么牛逼。
其他人就很心态崩,周勃运气凭什么这么好,长子也不错,在军中有军功,女儿考上了状元,幼子周亚夫也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凭什么啊!
这合理吗?!
在一片复杂的恭贺声中,周勃只觉得扬眉吐气,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
他咧着嘴,看看御座上的皇帝,又看看身旁的太子,最后目光扫过那些眼神复杂的老伙计,心里乐开了花。
“嘿嘿,陛下,太子殿下,老臣这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纯属运气!”
他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生子就是这么出息!
灌婴在一旁看得眼热,想起自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忍不住酸溜溜地插嘴:“周勃,你这可不够意思啊!家里藏着个状元,平日里还总跟我们抱怨闺女身子弱,性子闷,合着是憋着放大招呢?”
周勃把眼一瞪,理直气壮:“我是那等藏着掖着的人吗?我自个儿都不知道闺女有这本事!这丫头,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爱捧着那些竹简看,俺还当她解闷呢!谁承想……”
他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谁承想真读出个状元来!哈哈哈哈哈!”
他这凡尔赛的发言,更是让一众功臣心里五味杂陈。
尤其是家里也有适龄子弟参考却名落孙山的,更是憋闷得不行。
看看人家周勃,打仗勇猛,封了侯,这生个女儿不声不响就考了个状元回来!这上哪儿说理去?
放榜之日,长安万人空巷。
官吏在禁军护卫下,将巨大的金榜张挂在宫门之外。
唱名官声音洪亮,一个个名字念出,引动着下方人潮的喜怒哀乐。
当最终——
“一甲第一名,状元,周岑——!”
声音落下,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周岑?那个绛侯家的病美人?她竟是状元?!
站在人群稍前位置的周岑,听着自己的名字响彻云霄,感受着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惊愕、难以置信、羡慕、嫉妒……
她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她做到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忽视的透明人。
她用手中的笔,在这帝国最高规格的选拔中,赢得了最耀眼的位置,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高悬的金榜,柔美的脸上第一次毫无遮掩地露出了璀璨的光芒,如同蒙尘的明珠终于拭去尘埃,光华夺目。
毕竟是童年小伙伴,周岑得状元也比不认识的得了好,长安城的二代们都给周岑送上贺礼,出息呀!
刘昭想了想,过几天请周岑吃饭,当叙叙旧,怎么也是小伙伴,这群沛县人里,同辈女孩只有王妤与周岑。
她很为周岑高兴,实在太给力了,力压群雄,在科举男女同考的第一届,就拿了魁首。
周岑这个状元,无疑给所有勋贵之家指明了另一条路,家中的女儿,也能成为延续家族荣耀的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