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灯火通明, 正是宴饮时,大战一触即发,郦食其出使魏国,风尘仆仆地归来, 宽大的衣袍上还带着远路的尘土。
他虽未能说动魏豹,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不见半分颓唐, 反而在酒意的熏染下泛着红光。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老书生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 那玉足高杯被咚一声顿在案几上, 声响清脆, 引得众人侧目。
“大王, 老臣虽未能令魏豹那厮俯首,却也非全无收获。”郦食其捋了捋胡须,笑道,“探得确切消息, 魏国拜将,非是沉稳持重的周叔,乃是柏直!”
“柏直?”
这个名字一出, 刘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与下首的韩信几乎是同时抬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随即, 帐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声。
“哈哈哈——!”刘邦先前因战略失利而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 那点残存的阴郁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得烟消云散,“柏直?竟是柏直为将!魏豹啊魏豹,他这是自断臂膀,将河东之地拱手送与寡人。”
他看向韩信, “大将军,听见否?一个乳臭未干的竖子,也敢来挡你的兵锋?”
韩信眼中此刻有着清晰的笑意,那是一种猛虎审视猎物的从容,是棋手看到对手漏出致命破绽时的笃定。
他举杯向刘邦一敬,“大王,柏直匹夫,徒有虚名,不识天数。臣,必为大王取之。”
“柏直,竖子尔!”刘邦终于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对手下了定论,语气轻蔑却精准。
他看人的眼光毒辣,世间能入他眼的人物屈指可数,这柏直,显然不在此列。他与韩信过去不需月余,就能拿下魏国。
笑声渐歇,刘邦的目光扫过帐内济济文武,最后落在了刘昭身上。
“太子。”
刘昭闻声起身,拱手肃立:“儿臣在。”
“寡人与大将军东征魏豹,关中乃我大汉根基,不容有失。”刘邦的声音沉静下来,透着君王的威严,“萧何总理政务,筹措粮草,然军政大事,需得有人坐镇协调。你,可敢替为父守住这家业?”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众将目光齐聚于这位年少的太子身上。坐镇后方,看似安全,实则干系重大,既要稳定人心,又要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绝非易事。
刘昭心头一凛,这是要太子监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抬头迎上刘邦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怯懦。
“父王信任,儿臣敢不从命!关中在,则大汉根基永固。儿臣必竭尽所能,与萧丞相同心协力,确保前线粮秣无缺,后方稳如泰山。若有差池,儿臣愿领军法!”
她的声音清越,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军帐中回荡。
萧何适时起身,向刘邦郑重一礼,又对刘昭微微颔首:“老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保关中无虞,请大王放心东征!”
刘邦看着女儿的沉稳,眼中很是欣慰。他大手一挥:“好!有太子与萧何留守,寡人无后顾之忧矣!”
他又看向韩信及其他诸将:“韩信为帅,曹参、灌婴为副,周勃、樊哙等随军听用!即刻整军,三日后,兵发临晋关!”
“谨遵王命!”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三日后,渭水之滨,旌旗蔽日,汉军主力整装待发。
刘邦与韩信高踞马上,准备启程。刘昭与萧何率领留守文武,于道旁相送。
“大将军,”刘昭走到韩信的马前,仰头看着这位即将为她刘家天下开疆拓土的兵仙,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盼将军早日凯旋。”
韩信低头,看着马下身形尚显单薄的太子,难得地放缓了语气,带着战场绝对的自信:“太子静待佳音即可。魏地,必属大汉。”
刘昭看着他,看着韩信这把剑在东出之路上锋芒毕露,开疆扩土。
“父王保重!”
刘昭又看向马上的刘邦。
刘邦应了一声。
号角长鸣,大军如一条巨龙,缓缓启动,向着东方,向着黄河,向着魏豹盘踞的河东之地迤逦而行。
烟尘渐起,遮住了远去的身影。
刘昭望着大军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她如今不只是建言献策的太子,而是真正的监国者。
关中的安危,前线的补给,父王与韩信的胜负,千钧重担,已落在了她的肩上。
萧何站在她身侧,“太子,我们该回去了。诸多政务,还需殿下定夺。”
“嗯。”
从这一刻起,刘昭的书房便成了栎阳城最忙碌的地方。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她并非事必躬亲,而是敏锐地抓住关键。
粮草转运是命脉,萧何得带着人核算,确保路线畅通,民夫调度有序,并严令地方不得借机盘剥,以免激起民变。
其余的国事,刘昭要一手处理,刑狱治安是根基,她要求各地定期上报,对有冤情的案件亲自过问,树立公正形象。
情报信息是耳目,不能光靠陈平,那家伙怪阴的。
她不仅关注魏地战事,更将目光投向更远的项羽、齐地,以及那些首鼠两端的诸侯,命令细作加紧活动。
她处理政务时沉静专注,听取汇报时条理分明,下达指令时果断干脆。
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与沉稳,渐渐让原本存有疑虑的臣属心生敬畏。
没多久有快马急报,北地郡有少量原秦降卒因不堪徭役,聚众哗变,虽规模不大,但影响恶劣。
众臣议论纷纷,有主张立即派兵镇压的,有主张安抚的。
刘昭仔细询问了哗变原因、人数、为首者情况后,沉吟片刻,下令:“传令北地郡守,暂停当地非紧急徭役。派一能言善辩之吏,携粮十车,前往宣慰,言明朝廷苦衷,承诺改善役制,只惩首恶,胁从不问。同时,周緤将军携孤令,率兵向前往北地,按兵不动,以作威慑。”
她看向提出异议的臣工,解释道:“用兵镇压,虽快却易失民心,且恐驱民为盗。纯以安抚,则显朝廷软弱,日后效仿者众。恩威并施,方是上策。些许粮草,换得民心安定,值得。”
命令下达后,不过数日,北地传来消息,乱事已平,民众感念太子仁德。
经此一事,留守臣属对这位年轻太子的能力再无怀疑。
而在前线,韩信的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消息不断传回:
“报——大将军于临晋关大张旗鼓,集结船只,佯装强渡!”
“报——魏将柏直主力已被吸引至蒲坂!”
“报——大将军亲率精兵,潜行至夏阳,以木罂缻为筏,悄然渡河!”
“报——汉军已奇袭安邑,魏军大乱!”
每一个消息都让留守的文武们振奋不已。刘昭听着战报,脑海中能想象出韩信用兵如神的场景,他果然没有辜负期望。
关中很是安稳,刘昭在批阅文书的时候,萧何手持一封密报,快步走入,脸上尽是喜色:“太子!大将军急报!已攻破魏都平阳,生擒魏豹!魏地,平定了!”
书房内太子府臣属们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欢呼。
这才不过月余啊。
魏国就打下来了,也太好打了吧?
书房内的欢呼声久久不能平息,刘昭心中虽也激荡,但还是保持镇定,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留守臣属的脸。
“魏地初定,百废待兴,更需谨慎。”她的声音清晰,将众人的兴奋拉回了现实,“战场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如何将魏地真正化为我大汉的疆土,安抚民心,重整秩序,才是接下来的关键。”
她转向萧何:“丞相,关中政务还需您多费心,稳定仍是第一要务。同时,请立即从府库中调拨一批粮种、农具,准备随行。”
萧何立刻领会:“太子是要亲赴魏地?”
“不错。”刘昭点头,“父王与大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打下了疆土,这治理之功,后方责无旁贷。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尽快让魏地恢复秩序,将其真正纳入我大汉版图,也能让父王和大将军无后顾之忧,继续东进。”
她雷厉风行,即刻点选了一批精通律法、农事、管理的文官吏员,其中不乏一些在秦时便有地方治理经验的能吏。
又命回来的周緤抽调一千精兵随行护卫。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刘昭登上车驾,回首看了一眼栎阳城巍峨的城墙,随即下令:“出发,前往平阳!”
车马辚辚,一路东行。
渡过黄河,进入魏地,战争的痕迹便逐渐显现。沿途可见废弃的营垒,被焚毁的村落,偶尔还能遇到面有菜色,眼神惶恐的百姓。
刘昭下令队伍缓行,命随行官吏记录沿途见闻,并拿出部分随军携带的粮食,沿途赈济那些确实困苦的流民。
消息很快传开,汉太子亲自前来安抚魏地,并且带来了粮食和种子。
当刘昭的车驾抵达魏国旧都平阳时,韩信早已率主力继续向东,留下曹参带部分兵马驻守,处理善后。
曹参闻讯,急忙出城相迎。
他看到太子车驾以及随行的文官队伍和满载物资的车队,心中不由暗赞这位太子思虑周全,行动迅捷。
“臣曹参,拜见太子殿下!”
“曹将军辛苦了,不必多礼。”刘昭虚扶一下,目光已投向略显残破的平阳城,“城中情况如何?魏豹旧臣可还安分?百姓情绪怎样?”
曹参一边引刘昭入城,一边汇报:“回殿下,魏豹已被押送关中。其旧臣部分顽抗被杀,大部分已投降,目前看还算安分。只是城中百姓经历战火,惊惧未消,市井萧条,田地荒芜……”
刘昭默默听着,眉头微蹙。
入城后,她并未急着入住准备好的府邸,而是直接来到了原魏王宫前的空地。
这里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和投降的魏国旧吏,他们看着这位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的汉太子,目光中充满了好奇,敬畏,还有疑虑。
刘昭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清越的声音传遍。
“魏地的父老乡亲们!”
人们顿时安静下来,毕竟这关乎后续他们的生活。
“暴秦无道,天下共逐之。项籍分封不公,致使诸侯相争,战火连绵,尔等受苦了!”
“今,我大汉顺应天命,吊民伐罪。魏豹不识时务,抗拒天兵,已致败亡。此非魏地之过,乃魏豹一人之罪也!”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又带着安抚的意味:“自即日起,废魏国号,置河东郡!尔等皆为大汉子民,受大汉律法庇护,享大汉太平之福!过往之事,一概不究!”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骚动和低语。不究既往,这意味着他们不用担心被清算。
“孤知尔等饱经战乱,生计艰难。”
刘昭继续说道,语气缓和下来,“孤此次前来,带来粮种、农具,开仓放粮,赈济贫苦!所有无主荒地,皆可向官府申领耕种,三年之内,赋税减半!”
具体的惠民政策一出,台下百姓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希望的神色。
活着,有地种,有饭吃,就是乱世中最大的奢求。
“凡愿效忠大汉,有才之士,无论出身,皆可至郡守府报名,量才录用!”
这话是对着那些投降的魏国旧吏说的,给了他们一条出路,也安抚了地方势力。
恩威并施,条理清晰。
一番讲话,迅速稳定了平阳城的人心。
接下来的日子,刘昭带来的文官团队迅速行动起来,与曹参的军队配合,接管府库,清理户籍,丈量土地,分发粮种,审理积案,整个魏地的重建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刘昭更是亲自巡视各地,慰问百姓,处置了几个趁乱劫掠,民愤极大的兵痞和胥吏,赢得了仁德,明断的名声。
刘昭忙完才想起来,韩信带主力东进了,那她父呢?!
曹参听见这个问题得意地笑了起来,“太子放心,大王连合诸侯王,五十六万兵马,直捣彭城,这会说不定,把项羽老巢都端了。”
刘昭:尼玛!好坑的爹!
浪个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