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却目光明亮的女儿,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满载粮草,井然有序的车队,心中的喜悦与自豪难以言表。
他原本还担心后方粮草转运不及,影响军心, 没想到刘昭竟亲自将第一批大宗补给安全送达。
“好!好小子!不愧是吾儿!你来得太及时了!”刘邦用力拍了拍刘昭的肩膀, 他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有了这些粮草, 我军便可安心继续东进, 不必为后路担忧矣!”
这时, 韩信也闻讯从帐中走出。他看到刘昭以及她带来的粮队, 很是高兴, 上前拱手道:“殿下辛苦。粮草及时抵达,于军心士气,大有裨益。”
刘昭忙向韩信还礼:“大将军辛苦。孤只是在后方略尽绵力,比不得大将军与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
刘邦大手一挥:“都别站在这里了!昭儿一路辛苦, 快随寡人入帐歇息!这些粮草,自有军需官去清点安置。”
进入中军大帐,刘昭简要汇报了南郑后方的情况, 尤其是萧何坐镇,各项事务井井有条, 让刘邦彻底放心。
她也转达了萧何对后续粮草运输的安排。
“萧何办事,寡人放心。”刘邦点头, 随即又带着几分得意和炫耀, 对刘昭,也是对帐内诸将说道,“你来得正好,也听听前方的战况!章邯在陈仓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 如今雍地已大半入我手中!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那两个墙头草,见势不妙,已经派人前来示好,寡人看他们投降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他终于扬眉吐气,蛰伏汉中已久的郁气,在这一次次胜利中彻底宣泄出来。
刘邦的预料分毫不差。
汉军挟大胜之威,攻势如潮,不过数日,便将章邯及其残部死死围困在废丘孤城之内。
这位曾令天下义军胆寒的名将,此刻真正尝到了何为山穷水尽。
废丘城头,旌旗残破,守军面带菜色,眼神中尽是麻木与绝望。
城中存粮将尽,水源亦成问题,并非汉军断水,而是城中乃至周边的秦人,恨他章邯入骨!恨他当年在巨鹿投降项羽,更恨他未能保全那二十万秦军子弟,致使他们尽数被坑杀。
这份刻骨的仇恨,甚至让一些激愤的民众甘冒奇险,往水井中投毒。章邯的饮水,都需亲信再三查验,方能入口。
真正的绝境,不在于城外如林的汉军营寨,而在于这来自故土百姓的,无声却致命的背弃。
项羽他远在彭城,正忙于扑灭齐地复燃的烽火,与田荣等人杀得难解难分,哪里还顾得上西线这个已然残破的雍王?
援兵,是绝不会有的了。
他那些忠心追随至今的残兵,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但饥疲交加,面对士气正盛、兵精粮足的汉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围困中,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
浓重的乌云如同墨汁般泼洒开来,迅速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惨白的一道电蛇撕裂天幕,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顷刻间便化为倾盆暴雨。
雨水如瀑布般冲刷着废丘斑驳的城墙,溅起迷蒙的水雾。汉军的攻势因这恶劣的天气而暂缓,营寨中传来收兵的铜钲声。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仿佛为这座孤城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
但对章邯而言,这雨声,更像是为他和他的大秦,奏响的一曲挽歌。
他独立于城楼檐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这座他即将与之共亡的城池。
雨水能暂时阻挡汉军的脚步,却冲刷不掉他麾下将士的饥馑,填补不了空空如也的粮仓,更化解不了那弥漫在秦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恨意。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名将亦难守无民之心、无粮之城。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章邯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瘦削。这雨,救不了他,也救不了这摇摇欲坠的废丘。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军帐,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帐内,烛火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将章邯孤寂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一名浑身湿透的部将踉跄入内,声音急切:“将军!雨势太大,汉军巡哨松懈,正是良机!末将等愿拼死护您突围!只要出了这废丘,天下之大……”
“天下之大?”章邯缓缓转过身,打断了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荒凉。“何处能容章邯?”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那片他曾誓死捍卫,如今却视他如仇寇的秦地。
“我是秦将。”他的声音低沉,“可关中父老,恨我入骨。他们说得对,是我章邯愧对大秦,罪无可赦。”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巨鹿城外,那黑压压跪倒一地的二十万秦军降卒,以及随后传来的,令人窒息的坑杀消息。
那一刻的抉择,如同毒藤,早已缠绕住他的心脏,日夜汲取着他生命的养分。
当初就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好过背负这二十万条性命苟活至今,落得个众叛亲离,天地不容。
他猛地放下帐幕,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似乎隔绝了所有的生路。
他看向帐内仅存的几名忠心部下,他们的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泞和绝望。
“你们走吧。”章邯的声音异常平静,心如死灰,“带上能带的干粮和钱财,趁夜离去。去天下任何地方,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好好活下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永远莫要再对人说,你们曾是章邯的将兵,这天地间总还有你们的活路。”
“将军!”部将们噗通跪倒在地,眼眶通红,“将军!一起走吧!何苦,何苦非要留在此地啊!”
章邯只是背对着他们,无力地挥了挥手,斩断了最后的牵绊。
部将们知他心意已决,含泪重重叩首。他们默默收拾起不多的行装,最后看了一眼将军那如山岳般稳健,却也如秋叶般萧索的背影,咬牙冲出军帐。
很快,马蹄声在雨夜里响起,急促而凌乱,又迅速被磅礴的雨声吞没。
几名骑士披着玄青披风,如同鬼魅般融入沉沉的黑暗。
在离去前的刹那,有人回头,透过密集的雨线,与帐帘缝隙中章邯投来的最后目光遥遥一撞。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挽留,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和解脱。
他们在瑟瑟风雨中于马背上含泪抱拳,旋即狠狠抽打马匹,决绝而去。
至此,旧秦势力最后一点星火,伴随着这雨夜的马蹄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帐内,重归死寂。
章邯缓缓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横置于上的那柄秦剑。
剑鞘古朴,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冰冷的剑身在跳动的烛光下,反射出幽寒的光泽。他取过一块干净的巾帕,开始擦拭剑刃。
动作轻柔而专注,他在完成生命中最后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巾帕拂过剑身的每一寸,拭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抚平过往的峥嵘与罪愆。
一遍,又一遍。
直到剑身光亮如秋水,清晰地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他整理了一下染满征尘的衣甲,面向西方,那是咸阳的方向,是二十万亡魂羁留的方向,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国。
没有遗言,没有悲啸。
在这空无一人的军帐内,在漫天风雨的呜咽伴奏下,章邯横剑于颈,手臂猛然发力!
寒光乍现,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案几,染红了巾帕,也在他身后的帐幕上,晕开一朵巨大而凄艳的血色之花。
他的身躯缓缓倒下,手中的秦剑哐当落地。那双曾洞察战场瞬息万变,也曾饱含无奈与愧疚的眼睛,最终凝固的,是一片虚无的释然。
他以此残躯,谢天地不仁,赴旧国沉沦。
雨,在天明前渐渐停歇。
当汉军小心翼翼地进入那座寂静得反常的军帐时,看到的便是章邯伏剑自尽的景象。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刘邦沉默良久,脸上的得意与畅快收敛了几分,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厚葬他吧。”刘邦下令,语气带着难得的郑重,“以将军之礼,他终究是个对手。”
葬礼简单而肃穆。
章邯的遗体被妥善安置,葬在了一处可遥望咸阳的高坡之上。
没有盛大的仪式,但刘邦亲自到场,献上了一杯水酒。这位曾让他敬佩的大秦名将,以这样决绝的自刎,结束了自己充满矛盾与悲剧的一生。
刘昭站在不远处,心中唏嘘不已。
章邯,无疑是这个时代的悲情英雄。
他曾力挽狂澜,在秦帝国风雨飘摇之际,率领刑徒军屡破起义军,几乎以一己之力为帝国续命。
他忠诚于他的国,他的君,他为之奋斗的秩序。这份忠诚,是值得尊敬的正义。
然而,他想要保护的秦,那个他效忠的帝国,对千千万万的黔首而言,却意味着严苛到不近人情的秦法,是永无止境、动辄夺人性命的徭役兵役,是高高在上、吮吸民脂民膏的官吏。
秦人恨秦。
恨那个让他们无法喘息,视他们如草芥的暴政机器。
当刘邦入关中,约法三章,废除了那些繁苛秦法时,秦人争持牛羊酒食献策军士,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他们打开的,是通往希望的门户。
当章邯困守废丘,秦人非但不助,反而投毒断水,这并非简单的忘恩负义。
在那些普通秦人眼中,章邯守护的,正是那个让他们家破人亡,痛苦不堪的旧秩序。他们恨秦,自然也恨秦最忠实的捍卫者。
他们的反抗,源于求生的本能,源于对暴政的血泪控诉,这同样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正义。
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局。
章邯爱他的国,没有错。
秦人恨暴政而求生,也没有错。
错的是那个将忠诚与生存对立起来,将国家与百姓撕裂的暴政与酷法。
章邯的悲剧在于,他身处这历史洪流的撕裂点,他的忠诚成为了压垮自己的巨石。他守护的东西,早已失去了根基。
他想保护的人,却视他为仇寇。
他无力回天,也找不到真正的归属,唯有一死,才能解脱这无尽的痛苦。
刘昭望着那座新起的坟茔,心中明悟更深。
为君者,为政者,若不能体恤民情,若不能将国家之利与百姓之福统一,那么所谓的忠诚与爱国,终将沦为无根之木,甚至可能演变成章邯这般的悲剧。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方能避免这般英雄末路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