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眨眨眼。成亲?所以这结局是樊哙叔白捡一媳妇?小姨母得偿所愿嫁了猛男?只有卢绾叔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她正想着, 就听见外面传来樊哙那特有的大嗓门,只是今天这嗓门里少了往日的豪横,多了几分心虚和急切:“……夫人!夫人!您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樊哙的错!是俺老樊混账!但俺对媭是真心的!俺这就去向沛公请罪,求他把媭嫁给俺!俺一定好好待她, 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紧接着是吕泽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呵斥声:“樊哙!你还有脸说!我吕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然后是一些劝解声、脚步声, 乱成一团。
刘元赶紧扒到窗户边, 偷偷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只见院子里, 樊哙正梗着脖子对吕泽和闻声出来的吕释之说话, 一张黑脸涨得发紫, 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吕泽兄弟俩则是又气又恼, 却又拿这浑人没办法。
嘿, 平日里她与卢绾最要好,但她还是要说,好惨一卢绾叔!但瓜真香。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
沛县刚刚平息了吕媭与樊哙那桩风波,空气里的八卦余味还没散尽, 这一日,门吏来报,称有一妇人带着一少年在外求见, 自称来自中阳里,姓曹。
中阳里?曹氏?
堂上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
刘邦脸上的笑容淡去, 想起故人,眼神变得复杂。
萧何抚须的手停住, 曹参垂下了眼睑, 他们有点想走,但刘邦的热闹,看一看也不是不行。
就连吕泽兄弟也收敛了神色,面露肃然。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沛公微末之时,一段算不得正式姻缘的过往。
这段感情在娶吕雉时就断了,曹氏从那以后也没再来纠缠,到现在小孩都十岁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吕雉正端坐着,闻言,心里不知想什么,但面色不显,只目光转向门口。
刘邦沉默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荆钗布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眉宇间自带一股市井历练出的利落。
她身边的少年约十岁左右,体格壮实,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带着野性和好奇,眉眼轮廓与刘邦有些像。
这便是曹氏,和那个传说中沛公的长子,刘肥。
出乎所有人意料,曹氏也没有纠缠,“他叫刘肥。”
她的目光在刘邦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坦然移开,最终落在吕雉身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
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刘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再次投向吕雉。
这家事如何处置,终究要看吕雉的态度。
曹氏仿佛没看到这微妙的气氛,她推了身边的少年一下:“肥,去,给你父亲磕个头。”
刘肥倒是听话,上前几步,对着刘邦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声音响亮:“刘肥拜见父亲!”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只在母亲和旁人零星话语中出现的,了不起的父亲。
刘邦看着儿子,眼神柔和了些,点了点头:“起来吧。”
曹氏这时才再次开口,她是个生意人,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也懒得掰扯,当时她与刘邦好上在前,吕雉进门在后,她问心无愧。
“沛公,夫人。今日贸然前来,并非有意打扰。我在中阳里经营一处小酒馆,足以糊口度日,并无他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肥,那平静的语调里是为人母的坚韧:“只是,肥儿日渐长大,他是刘家血脉,总不能一直没个名分,像个野孩子。我别无他求,只恳请沛公与夫人,能准他录入刘氏族谱,让他将来能挺直腰板做人。至于我,绝不会借此生事,今日之后,便带他回去,依旧过我们的安生日子,绝不会前来打扰。”
一番话,清晰明了,斩钉截铁。她不是来攀附富贵的,甚至不是来为儿子求前程的,仅仅只是,为一个孩子求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邦,他看着曹氏,眼神更加复杂。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凝重。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吕雉身上。
吕雉端坐着,如同泥塑木雕,根本不想说话,她烦着呢。
一天天的,都不安生。
她看着这个眼神清亮,带着野气的少年,又看向抿着嘴唇的曹氏。
曹氏的选择,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高看了一眼。不要钱财,不争地位,只求一个名分给孩子,然后划清界限。
这反而让她陷入了两难。
不认?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刘邦心中必有芥蒂,传出去也有损声誉。
认下?如何安置?曹氏明确表示不会留下,难道让这半大的野小子独自留在府中?
吕雉的目光再次落到刘肥身上。那孩子正偷偷看她,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
良久,吕雉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招招手,让刘肥过来。
刘肥很是听话。
她起身,没有看曹氏,只是看着刘肥,声音平稳清晰:“孩子无辜。既是刘家血脉,自然该入族谱。”
她转向刘邦,语气决断:“但入了就得回来,在外头算什么往后他的教养婚配,一应由我负责。曹氏……”
她终于看向曹氏,目光锐利,“你既有志气,我也不强留。沛公会予你些金银安家,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也算全了你抚养子嗣之功。但既入了族谱,肥便是我的儿子,与你再无干系。你可能做到?”
曹氏抿着唇与吕雉对视片刻,眼中是痛楚,也是释然,随即重重低下头:“好,只要你对他好,我绝不再有纠缠!”
“好。”吕雉应了一声,重新坐回主位,姿态依旧端庄,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
刘邦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道:“就依夫人!快,肥,拜见你母亲!”
刘肥有些懵懂,但在曹氏眼神示意下,还是对着吕雉规规矩矩磕了头,叫了一声:“母亲。”
吕雉受了礼,“起来吧。往后需谨言慎行,勤学本事。”
事情就此落定。
曹氏最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难言,随即决然转身,竟是真的毫不留恋。
刘肥被留了下来,有些无措地站在堂中,刘元看着这突如其来多出的一个哥哥,再看看母亲那无波无澜的侧脸,这水深浪急的沛县大院。
其实都是水涨船高,眼睁睁看刘邦赢了几次,势力扩张,大伙都想上船,以前吕家谁来看过吕雉?曹氏什么时候带刘肥来过刘家?
这时候都来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但此时的人们只以为以后刘邦会夺得地盘,称王,最不济的,也会封侯。
没有人想到他的将来,会成为下一个帝国的开国皇帝,泱泱大汉四百年。
除了他自己。
他就是这么自信的人,他在见到始皇帝的时候,心里的志向就是皇帝,只是他不能说,有些牛可以随便吹。
但有些牛只能在志向达成之后吹,不然徒增笑耳。
不过王侯对于沛县的人来说,也是非常非常牛逼的了,他们前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
曹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内气氛依旧微妙,刘肥孤零零地站在中央,像一头突然被抛入陌生兽群的小狼崽,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茫然与无措。
刘邦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长子,心情复杂,很明显他没什么父子之情,但孩子是他的,又送回来了,他不养说不过去。“既回来了,就好生待着。”
便挥挥手,示意审食其带他下去安排住处,熟悉环境。
刘肥闷闷地应了一声,跟着审食其走了,一步三回头。
刘元在一旁心里的小算盘飞快转动,这个新来的哥哥,看起来很好欺负,又是长子身份。
阿母方才那番话,虽是全了大局,但心里必定不痛快。身为阿母的贴心小棉袄,她得替阿母分忧!
过了两日,估摸着刘肥初步适应了环境,刘元便摆出了大小姐的派头,带着她那名副其实的亲卫小队,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刘肥暂住的地方。
刘肥正在院里无所事事地蹲着看蚂蚁,见这阵仗,吓了一跳,警惕地站起来。
刘元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虽然个子矮,但气势不能输,学着萧何平日里的腔调,一本正经地开口:“刘肥!”
刘肥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小孩什么来头。
“既入了刘家门,做了阿母名下的儿子,便要守规矩,长本事!”
刘元继续板着脸,“整日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从明日起,你要开始读书识字!”
刘肥一听读书,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他在市井野惯了,最不耐烦那些,嘟囔道:“读那劳什子书作甚?又不当饭吃……”
“嗯?!”刘元眼睛一瞪,小手一挥。
身后两名魁梧的亲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盯住刘肥。
虽然不至于真对个孩子动手,但那架势足以唬人。
刘肥被那凛冽的气势一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道:“你……你想干嘛?”
“干嘛?”刘元哼了一声,“阿父和阿母让你读书,是为你好!你若不读……”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指了指身后的亲卫,“看见没?我可有很多听话的亲卫哦!他们最见不得人不学无术了!到时候天天盯着你,看你敢偷懒!”
她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任,“还有,盈年纪小,才五岁,贪玩,你既是兄长,读书之余,还要负责带着他一起读!督促他,教他认字!要是让我知道你没带好他,或者敢欺负他……”
刘元没说完,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亲卫们腰间的佩刀。
刘肥看着那明晃晃的刀柄,又看看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矮,却气势汹汹的小丫头,再想想那个奶呼呼,路都走不太稳的弟弟刘盈,莫名的憋屈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都什么事啊!莫名其妙多了个爹娘,莫名其妙要被逼着读书,还要照顾个奶娃娃?不干还要被威胁?
可他看着刘元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亲兵,再想想那天堂上嫡母平静却威严的目光,到底没敢把反抗的话说出口。
他混迹市井,最是识时务。
“……读就读呗。”刘肥悻悻地低下头,小声嘀咕,“凶什么凶……”
“这还差不多!”刘元满意地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读,将来才能帮阿父做事!听见没?”
“听见了……”刘肥有气无力地应道。
“大声点!没吃饭吗!”
“……听见了!”刘肥憋着气吼了一嗓子。
“嗯,这还像点样子。”刘元这才背着小手,带着她的亲卫队,心满意足,趾高气扬地走了。
留下刘肥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群远去的煞神,又想想那厚厚的竹简和奶娃娃弟弟,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这刘家,怎么跟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说好的吃香喝辣当少爷呢?怎么一来就要被迫上进,还要被个小丫头片子威胁?
而始作俑者刘元,则深藏功与名,觉得自己为家庭的和谐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蹦蹦跳跳地找母亲汇报工作成果去了。
她终于不用带弟弟了。
拖油瓶一丢,人都轻松了。
而且她最近要干一件大事,刘肥来的正好,锅刚好给他背。
她真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