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看着他们, 没有电视里演的那么整齐划一,盔明甲亮到反光,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粗粝和鲜活感,是任何影像都无法比拟的。
士兵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 有的甚至打着补丁, 武器也并非统一制式, 但他们大多步履矫健, 脸上带着一种经历过战火后的坚韧, 以及对前路的茫然和对主将的信任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队伍中不时传来军官的吆喝声、车轮的吱呀声、马蹄嘚嘚声, 还有士兵们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爆发出的粗犷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刘元看得津津有味, 她以后也是从军行的人了。
“元, 看什么呢?小心吃一嘴土。”卢绾骑着马靠近车窗,笑着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路还长着呢。”
“谢谢绾叔!”刘元接过水囊, 小口抿着,眼睛还是没离开外面,“绾叔, 那些哥哥们走路都不累吗?”
“累?当然累!”卢绾笑道,“但当兵吃粮, 就是这个命。跟着你阿父,好歹有奔头!”
刘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到有士兵注意到她这个趴在车窗边的小不点, 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也不怕生,咧嘴朝他们笑了笑,倒让那几个士兵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转开了视线。
队伍一路向薛地进发。
几天后,前方探马来报, 已经进入项梁势力范围,很快就要到了。
气氛明显变得不同了,刘邦下令队伍整肃军容,放缓速度。
沿途开始出现项家军的巡逻队,他们的装备明显比刘邦的部队精良许多,旗帜鲜明,士兵眼神也更加锐利,带着一股主力精锐的傲气。
刘元能感觉到,连卢绾和阿父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终于,一座规模宏大的军营出现在地平线上。
营寨连绵,旌旗招展,尤其是那巨大的“项”字帅旗,迎风猎猎作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气。营门外甲士林立,枪戟如林,戒备森严。
“哇……”刘元忍不住小声惊叹。这排场,这气势,果然是大BOSS的根据地!
刘邦的队伍在营门外停下,通传之后,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被允许进入。
军营内部更是庞大,一队队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动地,运送粮草辎重的车辆川流不息。
刘元的小马车跟在刘邦马后,引得不少项家军的士兵侧目,大概是从没见过出征还带个小女娃的。
最终,他们在一座最大的营帐前停下。这就是项梁的中军大帐了。
刘邦下马,整理了一下衣甲,对马车里的刘元低声道:“元,待会儿跟在萧伯伯身边,不要乱跑,不要乱说话,知道吗?”
“嗯!”刘元用力点头,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要见到西楚霸王了吗?
萧何牵着她的小手。
刘元牵着萧何的手,好奇地打量着那顶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的帅帐。
帐帘掀开,一名军士出来引他们进去。
帐内光线稍暗,空间极大。两侧站着不少披甲持锐的将领,个个气息彪悍。
而在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威仪、目光沉静如渊的中年男子。
他并未着全甲,只穿了一身锦袍,但那股压迫感,却比帐内任何一位猛将都要强烈。
刘元的小心脏怦怦直跳,这就是项梁啊!项羽的叔叔,现在反秦义军实际上的盟主!
刘邦上前几步,恭敬地拱手行礼:“沛县刘邦,拜见项将军!承蒙项将军遣侄项羽将军借兵,助邦收复丰邑,特来拜谢将军!并将所借兵马、工匠,如数奉还!”
项梁的目光落在刘邦身上,带着审视,并未立刻说话。帐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刘元感觉到萧何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项梁的目光越过刘邦,落在了他身后,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被萧何牵着的,正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刘元身上。
他威严的脸上露出诧异,带孩童入军帐,这可是闻所未闻。
“沛公,”项梁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自带威势,“这位是?”
刘邦连忙侧身,将刘元稍稍让出来些,解释道:“回将军,此乃小女刘元。军中简陋,无人照料,故带在身边,惊扰将军,还望恕罪。”
项梁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些有趣,语气缓和了些许:“无妨。小小年纪,便随父奔波,倒也不易。”他随口问刘元,“女娃,你不怕这军营重地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小不点身上。
刘元心里有点慌,但想到这是在大佬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能给阿父丢人。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大人样子,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地回答:“回项将军,元不怕。阿父和叔叔们都在这里,军营里很安全。而且,项将军是打暴秦的大英雄,英雄的军营,有什么好怕的?”
童言稚语,却逻辑清晰,还顺带捧了项梁一句。
帐内不少将领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笑意,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项梁也难得地露出真正的笑容,点了点头:“好个伶俐的女娃。沛公,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刘邦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谦逊道:“将军过奖了,小孩子家不懂规矩。”
项梁似乎对刘元的印象不错,不再多问,转而与刘邦谈起正事,询问丰邑之战的具体情况,以及刘邦日后打算。
刘元乖乖站在萧何身边,竖着小耳朵听着大人们讨论天下大势,虽然很多听不懂,但她还是努力记着那些地名和人名。
最后,刘邦表示愿听从项梁号令,共同反秦。
项梁对刘邦的态度颇为满意,正式接纳了他,并给予了部分粮草补给,让他暂驻丰沛一带,休整人马,听候调遣。
退出中军大帐后,刘邦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有点汗。他低头看了看正仰头看他的女儿,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丫头,刚才胆子倒大。”
刘元嘿嘿一笑:“项将军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嘛。”
刘邦笑了笑,没再多说。
带着女儿见项梁,这本是无奈之举,没想到反而阴差阳错,让气氛缓和了不少。
见完项梁,刘邦并未立刻离开项家军大营。他略一思忖,便对萧何低声道:“项将军处礼数已到,但借兵之情,还需当面再谢过项羽将军才是。”
一听要去见项羽,刘元非常积极,“阿父,我也要去!”
“成。”
萧何会意地点点头,那位年轻的项家少主,傲气凌人,但实力强劲,未来在项家军中地位举足轻重,这份人情关系必须维系好,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
于是,刘邦又向项梁的亲卫打听了一下项羽此刻所在。得知项羽正在校场操练兵马,他牵着刘元,一同往校场走去。
还没靠近,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和兵器碰撞声就已经传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气息。
刘元踮起脚尖,好奇地望过去。
只见广阔的校场上,数百名精壮士卒正在练习搏杀,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而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一个身影尤为醒目。
正是项羽!
他并未披挂全甲,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勾勒出魁梧健硕的身形。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和华美的面容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场下操练的军队,不时发出洪亮的指令,声音如同雷霆滚过校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止!”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士兵的动作瞬间定格,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只剩下旗帜猎猎作响。
这份令行禁止的掌控力,让刘元看得暗暗咋舌。这就是霸王之威吗?现场看简直太有冲击力了!
刘邦热情快步走上前去,在高台下拱手道:“项将军!操练辛苦!邦特来拜谢将军日前借兵之恩!”
项羽闻声,他看向刘邦,又瞥见跟在后面那个小小的刘元,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脸上的傲然之色依旧。
“沛公来了。”他走了过来,语气平淡,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丰邑收复了?”
“托将军洪福!已然收复!”刘邦的声音格外响亮,充满了真诚的感激,“若非将军慷慨借予两千虎贲,邦如今恐怕已是无家可归之人!将军之恩,邦没齿难忘!”
项羽似乎对这番感恩颇为受用,嘴角上扬,傲慢变傲娇,“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项家军儿郎,自然所向披靡。”
语气里的自傲毫不掩饰。
“那是自然!”刘邦立刻接口,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邦今日亲眼得见将军操练兵马,方知何为真正的强军!令行禁止,气势如虹!与将军麾下将士相比,邦那点人马,简直是乌合之众,不堪一提!”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项羽,目光灼灼地看着校场上的军队,继续猛夸:“将军真乃天神下凡!不仅勇力冠绝古今,这练兵之法更是神乎其技!邦观这些儿郎,个个如狼似虎,精气神十足,假以时日,必是荡平暴秦,定鼎天下的无敌雄师!”
刘元在后面听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阿父这夸人的功力,真是炉火纯青,脸不红心不跳。
果然,项羽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他负手而立,坦然接受了所有的赞美:“沛公过誉了。强军非一日之功,皆需严苛操练,赏罚分明。”
话虽如此,那神态分明是极为认同刘邦的评价。
刘邦立刻顺势道:“将军所言极是!邦日后定当多多向将军请教这练兵之道!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他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虚心求教,心悦诚服的模样。
项羽心情大好,觉得这个刘邦虽然出身低微,但倒是很识趣,很会说话。
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于练兵的要领,刘邦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一副茅塞顿开、受益匪浅的样子。
刘元看着阿父围着项羽,又是赞叹又是请教,把项羽哄得眉宇舒展,那股天生的傲气里都透出了几分愉悦。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刘元在心里默默吐槽,但又不得不佩服。
能屈能伸,脸厚心黑,果然是成大事的必备素质啊!
但其实刘邦是真心的,这时的项羽对他有恩,他对项羽的军队非常馋,夸得很发自肺腑,所以才这么顺畅。
终于,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后,刘邦再次郑重道谢,并表示会谨记项羽的指点,努力整军。
项羽满意地点点头,对刘邦露出了一个算是和气的表情:“嗯。日后有何难处,亦可来报我。”
“多谢将军!”刘邦再次抱拳,这才带着刘元告退。
离开校场很远,他低头看了看正用一种古怪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由失笑:“又怎么了?”
刘元眨巴着大眼睛,小声问:“阿父,你真的觉得项羽将军是天神下凡吗?”
刘邦嘿嘿一笑,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望向远方,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不是天神下凡不重要。重要的是,多亏他先前借给我们兵,阿父才能救回你们,阿父如今又在楚营听令,说几句好话,就能让人高兴,就能得到实惠,这买卖,不亏。”
刘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嗯,阿父不仅会打架,会用人,还会忽悠人。
这门学问,好像很深奥的样子。
回到自家营地后,刘邦果然将刘元的安危放在了心上。他深知军营不是儿戏之地,鱼龙混杂,即便是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也需万分小心。
他立刻召来了卢绾和一名叫周緤的亲信将领。
周緤此人沉默寡言,但武艺高强,且极其忠诚可靠。
“卢绾,你心思细,元的日常起居,一应杂物,由你负责照料打点。”
“沛公放心!包在我身上!”卢绾拍着胸脯保证,他挺喜欢刘元这个机灵又不娇气的小侄女。
接着,刘邦看向周緤,神色严肃:“周緤,我予你二十名精干亲兵,专司护卫元之责。在她帐外日夜轮班值守,无她允许或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元若要出营,无论远近,必须你亲自带队护卫,寸步不离!可能做到?”
周緤抱拳,言简意赅,声音沉稳:“必以死护卫女郎周全!”
“好!”刘邦点头,对周緤的承诺很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