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夜路慢行,更别说车斗后还有一个要临产的产妇,车子就更慢了。
夜风寒冷,顾钧颤抖着手把袋子里的被子扯出来,裹在了林舒的身上。
手臂紧紧环住她,尽量让她在颠簸中稳住身子。
顾钧全身心都紧绷着,但一直低声安抚:“别怕,很快就到市里了。”
林舒心想,感觉他比她还慌、还害怕。
她靠在他的怀里,稳住身体的同时,也在汲取他身上的暖意。
也不知是凌晨乡下的冷风刺骨,还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她觉得特别冷。
每隔一会儿,肚子就一抽一抽地疼,不是特别疼,就是让她难受。
顾钧感觉到她额头出了汗,忙从袋子里边翻找帕子,然后给她擦汗。
他们到市里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微微亮了。
一到医院外头,顾钧就把林舒抱进了医院。
林舒想说自己还能走,但一想到顾阳还在,就让他抱进去了。
顾阳看着他们进去,就先去停车。
这个天色还没亮,担心有贼偷拖拉机的柴油,顾阳只能守一会,守到天亮才能去找人。
再说顾钧把人抱进医院,护士一瞧就知道是产妇要生产了,立马就给安排了病房。
然后了解情况,再让值班的医生来检查情况。
顾钧脸色发白,经过了一个半小时的冷风,已经能镇定多了,说明道:“一个多小时前,她就说肚子疼,我们是坐拖拉机来的,路上颠簸的时候,她一直说难受。”
林舒深调整了一会急促的呼吸:“肚子不是特别的疼,就是颠得难受。”
医生听了症状后,问:“是第一胎?”
顾钧点头:“是第一胎。”
医生了解情况后,就让顾钧回避,然后拉上帘子检查。
好一会后,医生拉开帘子,和顾钧说:“产妇的情况正常,就是路上颠簸造成不适,没有太大问题,现在只是临产反应,到要生的时间起码得七八个小时,可能还要更久。”
顾钧还是不敢松懈,再三确定:“真的没有太大的问题吗?”
医生也见多了紧张的家属,安抚道:“我是医生,经常给产妇接生,有经验。”
“接下来你就陪在你媳妇身边,有问题就喊护士。”
“医院食堂有家属病患食堂,有粮票用粮票,没粮票就用粮食换,六点就可以去打早饭了,吃点好消化的,粥和包子这些,不要太油腻的。”
“还有不要一直躺在床上,得多走动走动,有利于生产。”
顾钧把医生的话,一一都记在心底。
医生走了之后,他坐到床边,问正在调整吐息的林舒:“感觉怎么样了?”
林舒呼了一口气,睁开眼,声音带着点虚弱:“好很多了。”
她问:“带粮票了吗?”
顾钧道:“带了,之前就拿粮去粮站换好了粮票,和钱一直揣在口袋里,都给带来了。”
自她怀孕九个月后,顾钧担忧她要生的时候,自己手忙脚乱的把钱和票忘了,就在每天睡前,把钱和票放到口袋里。
林舒闻言,才稍稍宽心,顾钧还是挺靠谱的。
她复而又歇了一会,问:“顾阳呢?”
顾钧这才想起还有个顾阳。
“应该在停车棚子那边吧,天还没亮,怕有人偷煤油,他估计得看着。”
每个生产队的拖拉机煤油是有定量的,被偷一次,都够生产队到城里,再回去一趟了。
林舒忽然觉得口干,说:“我想喝点水。”
顾钧道:“你等一会,我去车棚把东西拿过来,再给你打水。”
“你有什么事,直接喊护士,我很快就回来。”
林舒要恢复体力,不想多说话,只点了点头。
顾钧一步三回头。
林舒这会正难受着呢,看见他磨磨蹭蹭的,有点焦躁。
她索性直接闭上了眼。
眼不见为净。
果然,生孩子的时候,无论孩子爹有多帅,都会觉得有点碍眼。
顾钧跑到车棚子,找到了顾阳。
顾阳看到他,忙问:“嫂子情况咋样了?”
顾钧道:“医生说虽然早产了,但情况还是好的,不过还不到生的时候,要等一段时间。”
顾钧不太了解早产,也就没把大概时间说出来。
顾阳听到他的话,松了一口气:“刚看到你们进去,在这里干等着,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顾钧道:“不知道啥时候能生,你还要上工,这天色亮一点你就回去吧,回到生产队还能再睡一会。”
“还有,你帮我先请三天假。”
顾阳点头:“行,有什么事,你让人跑腿回生产队捎句话,我立马就来。”
顾钧点了点头,说声“谢”,急着拿东西回去,也没有多说,拿了东西就回去了。
顾钧提着蛇皮袋到烧水的锅炉边上,从里头拿了暖水瓶出来,接了水后,就一手提着暖水瓶一手提着蛇皮袋子往病房赶去。
回了病房,原本没什么血色的林舒,现在已经慢慢地恢复血色了。
顾钧走了过来,低声问:“有没有好些?”
林舒点头:“我再歇会就下床走走。”
因为暖和了,也休息了一会,她感觉自己的体力也在慢慢地恢复了。
这一阵痛,一阵不痛的,也能让她歇会。
顾钧从袋子里拿出茶缸和红糖。
往茶缸倒了半杯开水,又勺了满满一大勺的红糖进去搅拌。
热气飘散在病房里,空气好似都是甜的。
水是沸腾的开水,放好几分钟,水温降下,才能捧在手里取暖。
林舒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丝丝的红糖水。
喝了几口热乎乎的红糖水,林舒舒服了很多。
休息了一个多小时,肚子不痛的时候,也眯了十几分钟。
歇一会就下床走一走。
六点的时候,顾钧去食堂打了一碗蛋粥回来,还有两个馒头,四个窝窝头。
林舒喝了小半碗粥就喝不下。
顾钧道:“你一会儿饿了再吃点。”
林舒摇了摇头:“凉了就腥了,我也吃不下去了,你要不嫌弃,你就吃了。”
顾钧想想也是。
至于嫌弃不嫌弃的,压根就没有这个想法。
他把她剩下的大半碗粥喝了,然后又吃了两个窝窝头。
白面馒头留着她饿的时候再吃点。
每隔一个小时,林舒就走动走动,越到后头,阵痛越来越频繁,而且痛感也随之增加。
下午两点左右,林舒就要进入产房待产了。
顾钧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一直守在产房外头,哪都没去。
时间流逝对于顾钧来说很慢,很慢。
或许刚进去一个小时,他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打开,顾钧疾步上前问出来的护士:“我媳妇怎么样了?”
护士笑道:“恭喜,母女平安。”
顾钧听到“平安”二字,紧绷的神经一瞬松懈,片刻的站不稳,忙撑着墙壁。
他声音带了丝丝颤意:“我媳妇什么时候能出来?”
护士说:“还要再观察两个小时才能出来,新生儿也会随着母亲一块送回病房,家属先在外边等着。”
说完后,护士又回了产房。
顾钧撑着墙壁。
后知后觉,自己的背后汗湿了一大片,手心也全是汗。
缓了许久,顾钧才逐渐回神。
他有孩子了。
有个闺女了。
顾钧这会儿还是笑不出来。
媳妇孩子都还没出产房,他这心里依旧还是悬着未落地。
前边的时间过得漫长,两个小时更为漫长。
两个小时过去,天也快黑了。
产房门再次打开,两个护士推着一张病床出来。
顾钧也看到了脸色苍白林舒。
林舒虚弱地瞧了眼顾钧,实在是没力气说话。
以后谁让她生二胎,就是她的仇人。
这生孩子的经过,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顾钧悬着的心,在看到林舒后,落了地。
顾钧的注意力一直在林舒身上,却是忘了护士抱在怀里的闺女。
回了病房,护士在等新生儿睡的小床上时,问顾钧:“父亲要不要抱抱孩子?”
顾钧这才看向护士怀里小小软软的孩子。
眼睛紧闭,粉粉嫩嫩的小婴儿,嘴唇微微翕动着。
顾钧有一瞬的恍惚。
他伸出双手,却又立马收了回来:“我抱不好。”
孩子太脆弱了,他糙惯了,怕弄伤小婴儿。
护士笑笑,没硬要他抱。
小床来了,护士把小孩放到了小床里,和林舒,顾钧道:“孩子出生粉粉嫩嫩,以后肯定是个白净的小姑娘。”
顾钧和林舒都朝着小床看了过去。
二人的心境几乎都是一样的。
好奇怪,也好陌生的感觉。
他们都好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小孩。
护士放下孩子后,嘱咐:“产妇可以喝少量的红糖水,水要温的,不能过烫,也不能是凉的。”
“要是产妇恢复了体力,可以短暂地坐一小会,但要等五个小时,才可以下床慢慢走动一小会。”
“孩子再过半个小时再喂第二次。”
“有事就喊我们。”
护士说了注意事项,就出了病房。
产房有三张床,但就林舒一个产妇,这护士一走,就只剩下一家三口。
顾钧倒水冲红糖水,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几下,喂到林舒的嘴边。
林舒口虽然很渴,可也只喝了三勺红糖水,不敢多喝。
她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顾钧一愣。
两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两个似乎都没有讨论过孩子的姓名。
顾钧想了想:“不急,咱们回去慢慢想。”
“你要是累了,歇会,我在这里守着。”
林舒依旧还疼着,但确实很累,而且想着没准睡醒了,就没那么难受了,她也就轻点了点头:“那我睡会儿。”
她闭上眼,顾钧把从自家带来的被子盖到了她的身上。
顾钧就坐在床边,他看了眼孩子后,又转回视线,目光柔和地看着林舒。
林舒睡得不太安稳,大概是因为疼痛,呼吸都比平时要沉。
顾钧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就静静地望着她,眼神缱绻,好像看再久都不会累。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来越久。
大概是从第一次,她做好饭,在家等着他,笑吟吟地喊他吃饭的时候。
那瞬间,孤独生活了十年的他,才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一个充满烟火气息的家。
有人等候,有人相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