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更◎

顾钧冒雨跑进了棚子,除了戴着草帽的脑袋,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林舒上下看了他好一会,不确定的问:“你是来接我的?”

看着也不像。

他没带挡雨的东西,怎么接?

顾钧身上还淌着水,应:“刚从水车屋子那边过来。”

他负责那片田的附近有河,河边有个屋子,是用来碾米的屋子,靠着水车转动石磨碾米。

下大雨的时候,大家伙都在那屋子避雨。

这雨从上工时间到下工时间都还没停过,顾钧肯定她还没回去,一下工他就跑过来了。

林舒看向棚子外的中小雨:“咱们要怎么回去呀?”

泥路湿滑,她肯定是不能跑的。但要是慢慢走回去,这除了脑袋,全身都得湿。

顾钧想了想,说:“你等会,我去去就来。”

说着他又跑回了雨中。

林舒看着他这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男人还真不知道心疼自己这几个字怎么写。

就仗着自个年轻,使劲地糟蹋自己的身体,都没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一回事。

不一会儿,顾钧回来了。

他就摘了好几张芭蕉叶回来。

林舒有点怀疑这芭蕉叶的遮雨性。

看到芭蕉叶后,她才发现他手上还有几根棍子。

顾钧进了棚子后,就从草棚的棚顶上扯了一把稻草下来,然后当做绳子把棍子交叉绑成了一个星号的形状,中间也绑了跟竖起的粗棍子。

这是要现做雨伞?

林舒没有猜错,顾钧就是做简易的雨伞。

他把伞架子绑好了,也把芭蕉叶绑在顶上。

虽然制作粗糙,但感觉还是能撑回到家的。

顾钧把做好的“芭蕉伞”给了她:“试试。”

林舒接过手中掂了掂,还怪重的,不过也是能接受的重量。

她撑着走出了棚子,所幸雨不大,不会把芭蕉叶打坏。芭蕉扇能遮雨,只不过只能遮一个人。

林舒看向顾钧:“你呢,就这么回去?”

顾钧拧了拧衣摆的水,然后也走出了棚子,走在她身边。

“都湿透了,不差这点雨水。”

“得赶紧回去,不然一会儿下大雨就回不去了。”

林舒也不敢耽搁,和他一块回去。

顾钧走在她身后半步,仔细看着她。要是脚滑了,他也能第一时间扶住。

好在一路无惊无险就回到了家里。

林舒身上被淋湿了少许,没什么影响,换了衣服就行,就是布鞋全湿了,屋子里就一双木屐鞋子了。

她转头和顾钧道:“你别洗冷水澡,先把衣服换了,烧了水再洗。”

正想去提两桶冷水去冲一下的顾钧,默了一下,点了头。

回屋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就去厨房烧水。

林舒换了衣服,把鞋子脱了,穿上木屐走出了屋子,她在屋檐下用猪毛刷子刷过鞋子后,就拿回屋,放到窗口通风的地方。

做好这些后,她又出来了,沿着檐下走到厨房。

一进厨房,她就闻到了浓郁的姜辣味。

她往锅里一看,是顾钧正在煮姜汤。

顾钧往灶口放了把稻秆,说:“你先去我屋里舀米过来。”

林舒迟疑了一下,还是应了声,拿碗回去舀米。

虽说顾钧没防着她,但她这几天,都是趁着顾钧还在家的时候,让他进去舀米。

林舒回了堂屋,站在顾钧门外略微踌躇了一会,这才推开门走进去。

这屋子和她上回进来没有什么不同。

她四下看了一圈,才在床尾的地上看到两个到膝盖高的瓦缸。

林舒打开了一个,里边装的是玉米面和一小袋子的番薯丁。

她将另一个缸打开,只见缸里边的米也没多少了,看着就只有十来斤。

林舒斟酌了一下,只装了大半碗米,又抓了一把番薯丁。

林舒端着米回到了厨房,顾钧正在把姜汤舀起来。

只有一碗的量。

林舒看到那碗姜汤,没好气道:“你可不能因为你现在身体强悍,就折腾自己的身体,以后老了,有得你受的。”

顾钧听着她念叨,奇怪的,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唠叨,也不觉得烦。

甚至,他还觉得很中听。

林舒说着拿了个新碗,说:“一人一半。”

想了想,她说:“等会再分,我回屋拿点东西。”

顾钧不明所以,等着她回屋再回来。

没一会,林舒就拿着红糖回了厨房。

她往姜汤里舀了一勺的红糖,搅拌散开后,想要端起来分,手却被烫了一下。

顾钧上前:“我来分。”

他感觉不到烫似的,端起姜汤就往另一个碗里倒了一半。

林舒震惊:“你都不怕烫的吗?”

顾钧:“还好,不是很烫。”

林舒:“你把手掌给我瞧瞧。”

顾钧双手都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林舒知道他手上的茧子厚,却不知道这么厚。

都泛黄垒起了,有这厚厚的一层老茧在都能隔热了,她还说他怎么都不怕烫呢。

林舒看得心头酸涩。

这个时代太苦了,又不能劝人少做一点。毕竟少做一点,就真的吃不饱了。

“我看好了。”她说。

顾钧把手放了下来。

林舒呼了一口气,敛了敛那点酸涩情绪,端起姜汤边吹边喝。

姜汤加了少量的红糖,没那么辛辣,也好下口。

喝完了姜汤,她感觉全身暖洋洋的,甚至还出了点汗。

顾钧则是把姜汤一口闷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碗后,林舒说:“饭我来做,你先去洗澡。”

顾钧却道:“今天我做。”

林舒想到中午吃的菜,还有他现在这干了一天的苦力,她也不会没那眼力见儿。

“行了行了,不就是一顿饭吗,等过了双抢后,你想做饭我都不会拦着你。”

甚至还会教他怎么做菜,不至于做得像是喂猪的。

顾钧听她这么说,就没再抢着来干。

他提了水,戴上草帽去了澡间,没一会儿就洗出来了。

他回了灶房,帮忙烧火。

顾钧出来没多久,雨势又转大,雨声哗啦,雨水击打在屋顶上,声音哒哒哒作响。

外头吵得很,厨房却很安静。

顾钧想到今日在晒谷场上,她说家里没个人说话的,思索了一下,率先打开话匣子:“要是明天还下雨,你就不用去上工了。”

林舒朝院子看了眼,说:“瞧着这雨今晚都不会停。”

“那要是明早继续下雨,你也要去上工吗?”

顾钧:“看情况,雨不大,就披草衣继续收。”

他说的草衣,是比较古老的蓑衣。

这个时代没几个人能买得起雨衣,就是乡下,也没几个人能用得起城里的雨伞,有雨伞也是以前伞匠做的油纸伞。

但现在连伞匠都少见了,更别说油纸伞。

“万一病了怎么办?”她担心道。

顾钧:“一个人病了,还有其他人。”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神色黯淡,幽幽道:“病了不可怕,饿肚子才可怕。”

他自己一个人生活的第一个冬天,还是别人好心,才给了他一些旧衣服御寒。

但那年还是病了,头疼脑热却远不及肚子的饥饿难受。

要不是他姑姑过年时回来探亲,顺道来看他一眼,估计他都没能活过那年冬天。

林舒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肯定是经历过这样的事,就是在生病时还要挨饿的经历。

林舒安慰道:“咱们国家会一天比一天更加强大,更加富裕的。以后呀,你就是看见肉都不想吃,更不会饿肚子了。”

顾钧听到她的话,淡淡笑了笑:“希望我能等到那个时候,吃上肉也嫌弃的时候。”

“呸呸呸,乱说什么呢,什么叫希望能等得到,那是一定能等得到的!”

这没过几年,就不用肉票了,还等不到,净说晦气话。

林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顾钧低下头烧火,嘴角微微勾起。

外边下雨,只得在厨房站着吃饭。

吃完后,等了好一会,雨势才小了。

趁着雨小了,林舒赶紧去洗了澡。

这外边下着雨,这七点还没到,天就完全黑了。

林舒洗完澡回房,躺床上也睡不着。下雨的晚上,听见外边风吹雨打,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她有点儿害怕。

翻来覆去好一会,她心里还是慌慌的,也就起来点了油灯做针线活。

才做一会,油灯的灯芯忽明忽灭,她转眼一瞧,煤油灯里边的煤油已经见底了。

她翻找了一下,煤油罐子里也没有煤油了。

现在倒是可以不点灯,但就怕晚上想上茅房。

琢磨了一下,林舒就着剩下的那点儿灯火,走到对门屋。

这才敲门,灯火就灭了。

顾钧开了门。

外头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个人影,他问:“咋了?”

林舒:“没有煤油了,你能我匀点煤油吗?”

顾钧闻言,转头就摸黑把凳子上的煤油点燃,拿到她跟前,递过去:“先用这个。”

林舒接过,把手上的煤油灯给了他,道了声“谢谢。”

顾钧摇了摇头。

林舒拿着煤油灯正转身回屋,想到自个一个人待在屋子还怪无聊的,就停下了步子,转头看向他,问:“你现在要睡了吗?”

顾钧摇了摇头:“还早,等会再睡。”

林舒道:“下雨天我有点怕黑,要不咱们在堂屋坐坐?”

顾钧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林舒笑了笑,回屋把针线活都拿到了堂屋外头,然后坐在饭桌旁开始飞针走线。

顾钧坐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就收回了视线,定定看着乌漆嘛黑的院子。

安静了好一会,林舒侧眼瞄了顾钧一眼,他就静静地坐着发呆。

林舒道:“要不你还是回屋躺着吧,在外头也怪无聊的。”

顾钧摇了摇头:“我习惯了,不管在屋子里,还是在哪里,只要晚上没睡,都是这样坐着。”

林舒问:“坐着想什么?”

顾钧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想,就只是……坐着,或者躺着。”

林舒微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通俗的说是发呆。

用不通俗的话来说,就是空洞。

林舒笑道:“你要是觉得无聊,你也可以和我聊聊天,就像现在这样。”

顾钧看向她。

昏黄的烛火下,照映得她很柔美。

明明还是那个人,却给他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好半晌,顾钧才开口,说:“我不知道聊什么,我不太会说话。”

林舒笑了:“这就是说说家常,也不是让你说好话哄着我,会不会说话都行。”

顾钧:“要是我那句话说得不中听,你大概就不会和我聊了。”

林舒好笑道:“我不会的。就算不中听,我也会怼回去,才不会给自己气受。”

说到这,林舒道:“反正也没别的事聊,你说说你吧,从家里出来后,后来都是怎么讨生活的?”

给他脱脱敏,估计以后也能稍微开朗一点。

顾钧沉默了。

林舒道:“如果你真的不想说,也可以不说的。”

顾钧却开了口:“也没什么,从家里跑出来后就住到了荒废的破屋里。那里原本住了个老光棍,死后七八天才被人发现,都臭了,所以大家都不敢靠近那屋子。”

“死后两年,那屋子也就荒废了。”

“我没地方去,就住到那里,我还记得刚住进去的时候,还没有灯,整宿整宿都睡不着,总觉得周围有点什么东西。”

“后来住久了就不怕了。”

林舒听得都觉得心酸:“你爹就真的不管了?”

顾钧:“刚开始会给我送点吃的,后来被陈红发现了,就骂着不给。”

“大队长看不过去,警告过他们,他们只能是把我的基本口粮分了出来。”

“感情给你送的那点吃的,也是从你基本口粮里边抠出来了的?!”

“你那后娘真不要脸。”

“还有你那个爹,和你后娘一样过分,自己亲生孩子都不管了,他还想以后让你给养老,简直做梦。”

“我与你说,等他年纪大了,这国家要求给老人养老的最低标准是多少,你就付出多少,多一分钱都不给他们。”

顾钧听着她给自己说话,声音没那么沉重了,问她:“国家规定的养老最低标准是多少?”

这个问题还真把林舒问倒了。

她还真不知道这个年代的法律问题。

“我琢磨着肯定不多,反正他们闹就让他们闹,最多以后政策松了,你搬到城里住,让他们找不着。”

顾钧摇了摇头:“我还没想那么长远。”

林舒重声道:“你得想长远些!”

“还有呀,你也别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一点也不爱惜。”

顾钧一怔,声音带着迟疑:“我有不爱惜吗?”

林舒:……

感情他都不觉得自己的生存方式有问题。

“那没有了?就刚刚你淋了一场雨,你还想着洗冷水澡呢,你都知道给我煮姜汤,也没想着给自己煮。”

“就这样,你还觉得你自己爱惜你身体吗?”

顾钧微微蹙眉,不解道:“可我前边十一年都是这么过的。”

林舒闻言,一懵。

十一年?

十二岁离开家里,那就是说现在才二十三岁?

她都大学毕业两年,今年都二十五了。

她这一穿越,竟然赶趟上吃嫩草的潮流了。

林舒走神了几秒,回过神来,仔细地与他说道:“那是你以前过得糙,过得苦。可现在日子比以前好了,得改改,这样才能长命百岁,能享更多的福。”

“总不能等孩子十几岁的时候,你就干不动了,然后这个家还得我一个人扛着。”

听到这,顾钧立马道:“不会,三十几岁我能干得动,就是到了四十、五十、六十我也能干得动。”

林舒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别到时候年纪四十,身体却像六十,等到那会干啥啥都不行。”

她说他不行,顾钧听得不得劲,但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总之就是不中听。

他默了一会,问:“那我该怎么做?”

问到这,又补充:“活是肯定要做的,不做没饭吃。”

林舒:“活肯定得做,但你这生活习惯得改改,吃饭别一下子吃那么快。不要总喝生水,得多喝点温水。活要做,但也要尽力而为,别已经累到不行了,还硬咬着牙继续干。”

林舒也没想过有一天,竟然还要教一个成年男人该怎么好好对待自己。

顾钧听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听着她说着关心他身体健康的话,不知不觉就恍了神。

林舒见他发愣,喊了两声:“顾钧,顾钧,你想什么呢?有没有听我说话?”

顾钧回神,眼睛也清明了,应:“听着。”

“你说的,我会在意。”

林舒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好好对自己吧,就算以后没别人心疼你,你也自己心疼心疼你自己。”

顾钧摇头:“不,以后有你和孩子。”

林舒一怔,对上他灼灼盯着自己的眼神,忽然就有点不大自在。

她咳了两声,说:“你的孩子,只要你疼爱他,他肯定会心疼你。”

也不知顾钧有没有听进去,他重重点头:“我会的。”

林舒总觉得,他应这话,不仅仅包括他孩子……

林舒低下头,继续干活,心里却不大平静。

顾钧该不是在这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内,就被她的人格魅力所折服了?

喜欢上她了?

想到这,林舒摇了摇头。

他连怎么爱惜自己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估计他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

他现在只是认定她是他媳妇,孩子他娘,再加上她有所改变,他才会想着要好好对她。

林舒坐着有点儿尴尬,也坐不住了,她就和顾钧说:“我困了,我先回房睡了。”

顾钧点了头:“油灯拿上。”

林舒应了声,又叮嘱他:“你也赶紧回屋休息吧。”

顾钧应了一声“好”,看着她回屋的背影,阖上的房门,却依旧坐在堂屋中一动不动。

没一会,顾钧的嘴角有了笑意。

林舒回屋把东西放好后,出去上茅房的时候,发现顾钧还坐在堂屋中,黑漆漆地,一个人影杵在那里。

知道是顾钧,也没有吓着她。

她问:“你怎么不回屋?”

顾钧如梦初醒般,应:“一会再回去。”

他顿了顿,问:“你要去茅房?”

林舒“嗯”了声,她拿上草帽正要出门,顾钧也起来了。

“外边湿滑,我陪你过去。”

林舒:……

你跟着,还守在外头,听见声的话,我会尴尬的。

“不用不用,我小心点就好,你可千万别跟来,就这么点路。”

顾钧似乎联想到什么,就说:“送你过去,我再回来。”

林舒见他执意要和自己过去,道:“那行吧。”

两人戴上草帽后,就往茅房走去。

顾钧走在她的身后,看到她进了茅房,他才转身回到檐下等。

没一会,见她出来,他也快步走了过去,把她送了回来。

林舒回屋,关上房门前,看着他催促道:“赶紧回屋歇着吧,明天估计还得上工呢。”

顾钧点头,转身就回了屋。

回了屋后,顾钧脑子里边全是今天她和自己说的话,躺在床上睡不着。

顾钧头枕着手臂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抬起另一只手放到心口的位置上。

身体分明很累,可亢奋且滚烫的心口,让他没有半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