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一处乱葬岗,那里躺着一个被野狗刨出来、被啃了一半的尸体,经人辨认,这尸体正是红袖楼的护院杜五,也是谢知渊查到的凶手嫌疑人。
“大人,线索又断了。”沈非叹道。
谢知渊看着仵作刮下杜五鞋底上混着血液的黑褐色泥土,却只觉得他离真正的凶手越来越近了。
这天高府门前却发生了一件大事,“高胜呢?让他给我滚出来!”朱松叫嚣着。
他身后站着三百多兵丁,个个手拿兵刃,凶神恶煞。他们是朱家的私兵,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个个杀人不眨眼,对朱炎武最是忠心。朱松前天被陷害,吓得肝胆俱裂,昨天在床上躺了一天才恢复过来。
想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他立刻恨上了高家,恨上了高胜,都是因为他,他才无端被冤枉,红袖楼那一夜,他真是丢尽了脸面。
这么大的仇不报复回来,他怎么甘心。于是他带上人围住了高家。
“朱公子,我家三公子不在府里。”高家管事耐心解释。
“不在府里?那他去哪了!”朱松吊着眼睛问。
“小人也不知道。”管家说。
“我看他就在府里,你们还敢骗我!”朱松不依不饶。
“真的不在,我们怎么敢骗公子。”管家急忙说。
“你们什么不敢做,哼,今天见不到高胜,我决不罢休。来人,给我往里冲,我倒要看看高胜是不是真不在府里。”朱松喝道。
他一声令下,那三百多士兵立刻往高府冲去,管家想拦,一个士兵立刻抽出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立刻不敢动了。
此时旁边围观的人群中,一个卖糖葫芦的悄悄问另外一个人,“朱松带人要闯高家,要不要禀告大人?”他们俩是谢知渊安排守在高家门外,谨防高胜逃跑的眼线。
高胜皇家猎场轮。奸孟彩一案可以定罪,可谢知渊也遇到了跟梁志远一样的问题,就算是大理寺,没有皇上的旨意,也不能擅自闯进刑部侍郎的府邸搜查。谢知渊倒是能请陆天广下旨,可若下了旨,他带人进了高家,还没搜到人,就不好办了。
于是他选择从红袖楼一案入手,并派人时刻盯着高家,等待时机。
“你在这里盯着,我回去禀告大人。”另一个人说。
“好。”卖糖葫芦的答应,另外一个人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这边朱松的人眼看着就要冲进高府了,忽然几十个侍卫从门里冲出来,他们个个手拿刀枪。很快,人群分开,高牧从里面走出来,他沉着脸呵斥朱松,“你要做什么!擅闯刑部侍郎府邸,可是重罪。”
高牧任刑部侍郎,那浑身的气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朱松被他一喝,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怒火中烧,就是这个鸟人想害他,想让他当太监,甚至想要他的命,真是可恶,现在他还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当即就要骂人,这时他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却道,“刑部侍郎,好大的威风。刑部侍郎怎么了,难道刑部侍郎就能欠债不还了?”
这刀疤脸汉子是朱炎武的一个副将,名叫宋义,这次朱松被陷害,他调集私兵要来闯高府,宋义听说以后,立刻跟了来。他对朱炎武很忠心,虽然平时不喜朱松的作为,但这次高家陷害朱松,着实惹恼了他。
朱松再不好,也是朱炎武的儿子。若他有个意外,他怎么跟朱炎武交代?
是以宋义决定给高家点颜色瞧瞧,让人知道,朱家不是谁都能算计的。
“什么欠债还钱?”高牧冷声问。
宋义抱着刀,“高胜一个月前在长胜楼赌钱输了,向我家公子借钱,言明一个月就还钱,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钱呢?”
“胡说八道。”高牧道。
“我胡说八道?”说着,宋义从袖中拿出一张借据道,“白纸黑字,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还有长胜楼的掌柜作证人,高大人这是想赖账了?”
高牧接过那借据,上面只写了高胜向朱松借钱三百万两,一个月后归还,字迹潦草,签名、手印一个没有,根本就是宋义随便写的。
“这是借据?”高牧险些被气笑。
宋义也没打算用这借据骗过高牧,他就是找个理由,一个正当理由,于是他道,“我家公子信任高胜,才没有让他签字画押,谁想到他如此无耻,现在欠债不还,还躲着我家公子。
来人,给我冲进去,把高胜抓出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说完他抽出刀,推开高牧,率先闯了进去。
高牧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一个反应不及,被推到旁边的柱子上,撞得胳膊生疼,“你们做什么?快拦住他们,拦住他们!”他很快反应过来,气得脸色通红,吩咐高府那些侍卫。
然而已经晚了,宋义动手那一刻,朱家那些兵丁就一拥而上,将刀架在了那些侍卫的脖子上,那些侍卫怎么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兵丁冲进高家,四处打砸搜寻高胜。
“反了,反了,你们都反了!”高牧大呼。只是谁管他呢,这才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高家人呼马叫,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半个时辰后,宋义回到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他这次来,其实是想抓住高胜,把他送到衙门里治罪的。他知道高胜犯的罪,只要把他抓住,他就会被判刑,最少宫刑,甚至死刑,这才算替朱松报了仇。
只是他带人翻遍了高府,也没找到高胜……
这时高牧已经冷静下来,他站在大门口,冷冷看着宋义等人道,“今日之事,我必定上达天听,让陛下做主。”
宋义无所谓道,“那就请陛下做主。高胜欠债不还,难道还是我家公子的错?”
“你!”高牧气恼,却知道他说得对,陆天广不会重罚朱松的。什么欠债还钱,陆天广当然不信,但朱松被陷害一事,陆天广肯定记在心中,他虽然没证据,但心是偏向朱松的,朱松这时闯进高家,陆天广只会大事化小。
宋义正要说什么,谢知渊却带着一队人围住了高府。
“谢大人。”高义朝谢知渊抱拳,他很敬佩他。
高牧就没什么好脸色了,只拱拱手,然后问,“谢大人这是做什么?”先是宋义,现在是谢知渊,他们把高家当成什么了?
“我得到消息说有人强闯高府,所以带人过来看看。”谢知渊说。他这说法似乎没问题。
宋义不敢马虎,他不怕陆天广,就怕谢知渊。军中谁都知道,犯了错,如果被陆天广抓住,是有活命机会的,但如果被谢知渊抓住,可一点情面不讲。
他立刻道,“谢大人,是我带人来高家要债的。高胜欠我家公子银子,躲着不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很快他又诚恳说,“我已经知错了,我现在就上书给陛下,向陛下请罪。”
他话说得漂亮,什么向陆天广请罪,其实就是不想落在谢知渊手里,高牧在一边听着,岂能不知道他的打算,立刻对谢知渊说,“谢大人,他已经认罪了,请你按律法处理。”
谢知渊岂不知两人的心思,他不想被人当枪使,不过这倒是一个机会。他也不是迂腐之人,见到机会,会立刻抓住,他对身后的人吩咐道,“进去,把里面捣乱的人都抓出来,顺便看看高家有何损失,好给案犯定罪。”
沈非跟了他好几年了,当然知道他这话的意思,立刻往高府里走,同时叮嘱身后的人,“都给我看仔细了,千万别放跑任何一个犯人。”
他们一窝蜂进了高府,说是抓那些士兵,但情况跟刚才比也差不了多少。
高牧哪里还不知道,谢知渊这是要趁着这个机会抓高胜。
他后悔刚才说那番话了,早知道吃了这哑巴亏就算了。但他仔细一想,谢知渊这人心思深沉,他若想趁机进府,他就算刚才不说那番话,他若想进府,也会找机会进府的。
现在只能祈祷这些人也找不到高胜了。
宋义在旁边看着,很快明白了谢知渊的想法,他眼珠一转,似自语般道,“这个高胜,难道真不在府中?不然怎么找不到。”他这是在提醒谢知渊,高胜并不好找,起码刚才他们这么多人都没找到。
谢知渊闻言,蹙眉思索一阵儿,迈步朝高府里走去。
“谢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高牧惊问。
“当然是亲自去抓人,我带来那些人可不好抓呢!”宋义拦住高牧,一语双关道。
高牧气急败坏,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谢知渊进了高府,径自往厨房而去。高府的厨房自然不一般,面积比普通人宅院还大,里面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是专门为府里下人做饭的地方,另外两部分则精致得多,专为府里的主人准备饭食。
这时已近午时,蒸笼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摆着不少刚切好的食材,旁边盘子里有待下锅的蔬菜,外面食盒里还有一些已经做好的菜,琳琅满目。
“谁负责这里?”谢知渊问厨房里的人。
那些人正在做饭,忽然闯进来这么多人,都被吓住了。听他问,不少人看向人群中一个胖子,他是厨房的管事。
谢知渊让他站出来,然后对他道,“我问你一些问题,你必须立刻回答,若是犹豫一瞬,我就认为你在骗我,会大刑伺候。”
胖管事连声说不敢。
“你的姓名。”谢知渊问。
“胡江。”胖管事立刻回。
“年龄。”
“三十二。”
“籍贯。”
“京城本地人。”
“擅长的菜是?”
“京菜,我最擅长做鱼头豆腐。”
谢知渊指着食盒里的菜,“这是给谁准备的?”
胖管事看了一眼,“老爷。”
“你慢了,再有下次,定不饶恕。”
胖管事出了一脑门汗。
谢知渊随机指食盒里的菜,还有案板上、菜盘里的菜,没有任何规律性,他的动作很快,胖管事精神紧张,几乎全神贯注,回答得也很快,直到谢知渊指到一盘切好的腰花,胖管事想回答,却忽然卡壳了一下。
谢知渊立刻沉下脸。
胖管事吓得腿软,立刻解释道,“这是高安高管事要的菜,他并没说是给谁准备的。”
这个厨房里只给高府的主子做菜,高安身为管家肯定没资格吃这里做的菜,那么他要这盘腰花是给谁要的呢?
谢知渊笑了,今天运气真不错!
一间阴暗的房间里,或者说这根本不能算一个房间,没有窗户,处在地下,这里更像是一间地牢。高胜在里面焦躁地来回踱步,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还有,从半个时辰前外面就传来各种奇怪的声音,怎么回事?
他想出去看看,又不敢,只能在这里转圈。
忽然,房间的门打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高胜一看为首那人,几乎骇得魂飞魄散,谢知渊,他怎么在这里?
“高胜!抓回去。”谢知渊道。
他一声令下,几个差役立刻上前,将高胜按倒在地,然后捆住了他的手脚。
高牧就眼睁睁地看着谢知渊将高胜拘出了高府,一脸颓然。
宋义跟朱松则在旁边看得畅快不已,该,早该把他绳之以法了。
第二天,谢知渊审理皇家猎场一案,孟卓、高胜、高胜的几个侍从、猎场的那几个太监全都到了堂上。
没什么好审的,已经证据确凿,谢知渊只问高胜,“你是否知罪?”
高胜已经吓得瘫倒在地,此时这里哪里还有那个趾高气扬的高家公子,只有一个被吓破胆的罪犯罢了。
他苦苦哀求,希望谢知渊能放他一马,他以后定知恩图报。
“那些被你欺辱的人,曾也这么求过你,可你放过她们了吗?”谢知渊冷冷道。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高胜被判死罪,至于他那几个侍从,按照永晟新修改的律法,他们被处以宫刑,并徒刑十年。那几个太监,他们算是帮凶,杖责八十,并徒刑八年。
孟卓作为苦主,得到二十两银子的抚恤金,用来安葬妹妹。
至此,皇家猎场案结案。
将案件结果呈报给陆天广,陆天广朱批高胜死刑,不必等到秋后,立刻执行。同时,高牧有窝藏罪犯之嫌,加上教子不严,官降两级,夺去侍郎之职。高府藏污纳垢,令谢知渊严审高家仆从。
高牧听到消息,真如晴天霹雳一样,赶紧去卢家求救,可卢正明闭门不见。现在形势已经很明了了,谁都救不了高家。
高牧又恨又悔,赶紧赶回高家,却见高家已经乱成一片,所有仆从都被大理寺抓走。
完了,完了!他跌坐在地,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管高胜了,现在恐怕连他都要遭殃。
陆天广最后一条命令,可以说是釜底抽薪,这些世家,哪个干净,而他们想要办事,肯定要仆从去办。审理高家的仆从,就算没事都能审出事来。以往,这些仆从还会替高家瞒着,现在,他们生恐自己说慢了,说少了,让别人抢了立功的机会。
这大概就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谢知渊一番审理,不仅拿到了红袖楼高牧设计陷害朱松的证据,还审出了高牧很多罪证。
这些罪证被呈到陆天广跟前,陆天广大怒,高牧关入大牢,秋后问斩,高家剩余的人有罪的,按罪行处理,剩下的,流放三千里。
高家彻底倒台。
谢知渊让人从红袖楼里赎出了露儿,让她在大理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免得她再被人欺凌。
宋义回去,果然如他所说,向陆天广上折子请罪,陆天广骂了他跟朱松,也罚了他们,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不痛不痒罢了。
双桥村外的一处坟地,孟彩的棺材缓缓落下,随即一抔黄土落在那棺材上,然后是更多的黄土,黄土慢慢将棺材掩埋,并堆起一个高高的坟丘,就像旁边那两个一样。
那两个是孟卓父母的坟,有他们陪在孟彩旁边,想来她不会再害怕了。
孟卓跪在坟前,泪流满面。前两天他亲自去看了高胜被砍头的过程,又听说了高家的下场,终于出了心中的恶气。
这天下午,孟卓去叩谢陆云溪跟谢知渊,他知道,若不是他们,他妹妹就白死了。现在害过他妹妹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妹妹若在天有灵,也该能安息了。
陆云溪已经知道了案件结果,总体来说还是满意的,杀人偿命,恶有恶报。愿天下再无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发生!
经过这件事,谢知渊坐稳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进了七月,天气越发热起来,幸好研究院里有一处池塘还种了很多树木,温度比外面低一些,还能忍受。
长廊下,李锦绣吃着葡萄,看着对面的屋子,问顾雪峥,“你觉得这个沈羡安怎么样?”
沈羡安来研究院已经有十天左右了,但他似乎不怎么喜欢交际,所以李锦绣对他还不太熟,只知道他每天就在那个屋子里做什么显微镜,然后就是他对陆云溪挺好的,甚至有点好得过头。
就像现在,陆云溪用手撑着脑袋在打瞌睡,沈羡安则拿着扇子在给她扇风,扇子不快不慢,似乎扇快了,怕吵醒陆云溪,扇慢了,又怕陆云溪热,反正就又稳又细致,让李锦绣感觉不太对。
她爹她娘都没对她这么好过!
顾雪峥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着,闻言往对面看了一眼,然后道,“挺好的。”
他这明显是敷衍的说词,李锦绣气道,“你觉得谁都挺好的,我就不该问你。”
顾雪峥笑笑,不然他怎么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李锦绣就是太操心了。
这边屋中,或许是打瞌睡的时间太长了,手又酸又麻,支撑不住,陆云溪的头往一边歪去。但她立刻清醒,止住了趋势,正对上沈羡安的眼睛。
他长着一双狐狸眼,外眼角高高挑起,形成一个极尽风流的弧度,内眼角却向下勾着,深邃且让人看不清它隐藏的东西,就像此时,他似乎在看她,却又不似在看她。
“公主,你醒了。”沈羡安放下扇子道。
陆云溪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扇子,知道他刚才一直在替自己扇风,怪不得她没觉得热。
“多谢,你不用如此的。”陆云溪不好意思道,她没那么娇气。
沈羡安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显微镜已经做好了,公主可要看看?”
“真的?太好了!”陆云溪立刻站起身,转到一边的桌子旁,果然,最后的组装已经完成了,那里摆着一台造型跟现代显微镜差不多的显微镜,只是简陋很多。
上次那个水晶珠显微镜其实真的只能算实验小课堂的玩物,现代小学或者中学实验课就能做,而这个显微镜就不同了,起码它有了正常显微镜的各种构造,放大倍数跟清晰度都提升了很多。
陆云溪直接拔了一根头发放在显微镜下,果然,这次看到的毛鳞片清晰无比,仿若就在眼前。
“你做成了显微镜,可以升为七级研究员了,对了,还有奖金,五两你觉得怎么样?”陆云溪说的没什么底气,七级研究员、五两银子对于别人来说算是大奖励,但对沈羡安来说,好像不算什么。
“多谢公主。”沈羡安恭敬道,似乎并不觉得这奖励少,同样的,他也没表现出特别高兴就是了。
“还要麻烦你多做几台显微镜。”陆云溪说。她打算做十台,三台送到实验基地去,两台留在研究院,一台给喻流光,然后四台给谢知渊,让他用来断案。
第一次做有点麻烦,用了十天才做成,后面就简单了,而且她已经又招了两个八级研究员,他们可以帮沈羡安,这十台显微镜也不算什么特别难的事。
“是。”沈羡安答应,然后他顿了一下,问陆云溪,“过两天就是赏莲节了,公主可要去赏莲?”
每年七月初,镜湖的荷花会开满荷塘,那才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为了欣赏这美景,京城百姓自创了赏莲节,这天无论男女老幼,都会出城游玩,热闹非常。
而且慢慢的,这赏莲节又添了新意义。那就是赏莲节当天,青年男女会结伴出游,一起赏花游湖。如果两个人互有好感,就会互送荷花,以表心意。
他们这屋子离长廊不远,因为通风,门开着,说话又没刻意避讳,所以他们说的话李锦绣全听见了,她立刻拍了拍顾雪峥的胳膊惊讶道,“他邀请公主去赏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