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木野说得很热情, 但郭虎是什么老奸巨猾的人物啊,立刻发现不对——以槐木野这种粗中有大粗的性子,岂会为了几个小兵出言?
其中必然有诈!
电光火石间,郭虎已有决断。他脸上笑容不变, 语气却坚定无比:“槐将军说笑了! 主公亲赐的工兵, 乃是王命在身, 代表着主公的信重与期许, 岂能如同货物般私相授受?此非但于礼不合, 更是对主公的大不敬啊!”
然后,他话锋一转, 大方道:“不过, 槐将军若觉工兵不足,老夫麾下那三百余名打造攻城器械的熟手工匠, 倒是可以悉数听候将军调遣。只需将军将您麾下那三十余工兵暂借老夫观摩学习几日,以便更好地配合将军攻城就可, 如何?”
这老头!
槐木野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刚才那点伪装出来的热络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鼻子里嗤了一声:“啧!你们这些老……前辈,就是心眼多,麻烦!行行行, 不要了, 就按你说的,让你那三百人也别闲着,一起打攻城器吧, 赶紧的,打完了好攻关!”
果然,这骗人的勾当也不是谁都能用的, 谢淮那小子装模作样起来,连主公都能唬住,怎么轮到我就不好使了?真是没这个天赋啊。
郭虎面带笑意,感觉到了胜利的快乐:“正当如此,正当如此,老夫这就去安排。”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完全超出了郭虎的预料!
当徐州军真正的攻城部队展开作业时,郭虎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何为降维打击般的攻城技术。
那不是他印象中需要大量人力拉扯、投射石弹有限、对坚固城墙破坏力缓慢的传统投石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数十架结构奇特、充满力学美感的庞然大物——配重投石车。按静塞军中士卒的说法,这叫“攻城炮”。
普通的投石车,依靠人力或扭力,能抛射几十斤的石弹已属不易,射程有限,对城墙的破坏更有限,守军往往能在箭雨掩护下迅速修复损伤。
但眼前这些“攻城炮”截然不同!它们利用巨大的配重箱代替人力,通过精巧的杠杆和扳机结构,能将数百斤重的巨型石弹,以恐怖的速度,遥遥抛射到寻常远程武器根本无法企及的远方。
“预备——放!” 随着工兵指挥官令旗挥下。
轰隆隆——!!!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接连爆发!十数枚巨大的石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划破长空,如同陨石天降,狠狠地砸在天井关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关墙之上。
刹那间,砖石崩裂,烟尘冲天。
一块巨石正中关楼一角,直接将那巍峨的角楼砸得粉碎,化作一片废墟,另一块砸在城墙中段,坚厚的墙体如同被巨兽啃掉一块,露出巨大的豁口,更有巨石越过城头,砸入关内,引发一片混乱与惨叫。
一轮齐射,关墙已然残破。
郭虎张大了嘴巴,倒吸的凉气几乎让肺都感到了寒意!
还好他老郭投的早啊,这威力,怕不是普通投石机的数十倍,他差点就被尝这石饭吃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在工兵熟练操作下,准备好大块山石用杠杆熟练地撬到板车上,再用滑轮组,高效、迅速地进行装填、准备下一次发射的“攻城炮”,这些工兵们神情专注、技术娴熟,配合精妙,一个个露出肌肉发达的臂膀,仿佛是在上工,而不是打仗。
“原来、原来如此,这、这便是主公赐的工兵啊!” 郭虎心中狂啸,“槐木野这疯婆娘,这样的工兵,主公都没有多的赐下,她居然想让我白给?还好、还好老夫机警!若真被她骗了去,再看到这惊天动地的威力,那岂不是要气得拍断大腿?!”
他无比庆幸自己刚才留了个心眼,保住了这批无价之宝。同时,又忍不住问,若是让自家的工匠学会这攻城炮的制造与操作之法,将来岂不是功劳大大的有?
槐木野在旁边冷笑一声:“普通工匠,你怕是不知道这里边的东西有多难学。这可是淮阴书院的优秀学生,不会一直待在军中的,将来要回淮阴的土木水利处任职,只是过来刷刷经验、弄点功绩。”
郭虎笑而不语,淮阴市政有土木,军中不还没有么,他到时以在军中设工兵领导为由请示主公,再回头给工兵中愿意留下的做推荐,两边一应,这事不就成了么,当下官的,要帮主公想到没想到地方,哪能只会打仗呢?
两人都没说话。
在“攻城炮”持续不断、精准致命的轰击下,天井关的防御迅速土崩瓦解。守军被这超越时代的远程打击彻底打懵,士气崩溃,徐州联军几乎没付出多少代价,便轻松夺取了这座太行天险。
而传说中在关后驻守的“大军”,反正他们是没看到。
槐木野和郭虎的大军穿过关隘,槐木野勒马驻足,回望身后那条被抛石车轰开的通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没有告诉郭虎的是,主公手中,还有比这“攻城炮”更恐怖、专门用于对付大城的武器。只是那些武器制造极其困难,成本高昂,数量稀少,除非遇到像邺城、长安、潼关那样的天下名城,绝不会轻易动用。像攻打天井关这种级别的战斗,动用“攻城炮”,已经算是牛刀杀鸡,绰绰有余了。
……
接下来几日,大军顺利翻越太行天险,前行两百余里,又夺取了相对不那么难打的壶口关后,槐木野与郭虎联军兵锋锐不可当,迅速包围了慕容永囤积大量粮草的台壁城。
台壁离长子城只有五十余里,消息传至长子城,慕容永惊得几乎从坐榻上跌下来。
台壁若失,大军粮草断绝,他在上党的统治将顷刻崩塌!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慕容永又惊又怒,尽起长子城守军两万余人,亲自统帅,冒着凛冽风雪,火速东进,驰援台壁。他必须在徐州军攻克台壁前,将其击溃于野!
两军最终在漳水两岸相遇。
时值深冬,寒流肆虐,漳水河面已然冰封,成为了一道天然的巨大战场。风雪弥漫,能见度不高,唯有旌旗在狂风中猎作响,战马的嘶鸣与兵甲的碰撞声,预示着大战将临。
慕容永将部队沿河列阵,试图引徐州军渡河而击。他望着对岸影影绰绰的敌军旗号,心中稍定,如此天气,他大军以逸待劳,敌军骑兵再是精锐,又能如何?
而对岸军阵前,槐木野身披玄甲,外罩灰色斗篷,立马于风雪中,望着冰封的漳水河面,再看着对岸隐约的敌军,眼眸里光芒越发嗜血凶残。
她在很久以前就变成了凶残恶鬼,是主公唤回她的人性,锁住凶性,而战场上,是她唯一可以释放这天性的地方。
她猛地抽出马槊,直指对岸,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入身后每一个静塞军骑士耳中:“儿郎们,看见这冰面了吗?此乃天赐我静塞骑兵坦途,慕容永竟敢在此地与我对阵,实乃自寻死路!”
她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如林、人马皆覆重甲的静塞铁骑,厉声喝道:“传令!重甲营为前锋,呈锋矢阵,踏冰过河,直冲敌阵中军,给我撕开他们的防线!轻骑两翼包抄,截断其退路!此战,不要俘虏,只要慕容永的人头!”
“诺!”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彻云霄!
咚!咚!咚! 沉重而压抑的战鼓擂响。
槐木野一马当先,率领着静塞军最精锐的重甲骑兵,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光滑坚硬的冰面。马蹄铁上特制的冰刺牢牢抓住冰层,发出刺耳的 刮擦声,重甲骑士们压低身形,长矛平端,如同移动的金属堡垒,顶着风雪,向着对岸碾压而去。
“放箭!快放箭!” 慕容永大呼出声。
稀疏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向冰面,大多被重甲弹开,或被风雪吹偏,根本无法阻止钢铁洪流分毫!
“砰!”
静塞铁骑狠狠地撞上了燕军仓促组成的河岸防线,瞬间将其撕裂。长矛折断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嚎,瞬间取代了风雪的呼啸,重甲骑兵凭借巨大的冲击力,在燕军阵中硬生生犁开了一道血胡同!
槐木野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如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染红了雪地。
她目标明确,直扑慕容永的中军大纛!
“挡住她!给我挡住那个疯女人!” 慕容永惊恐地看着那道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白色身影,肝胆俱裂。他身边的亲卫拼死上前阻拦,却如同螳臂当车,纷纷被斩于马下!
与此同时,静塞军的轻骑兵也从两翼飞速掠过冰面,如同两把灵活的弯刀,精准地切断了燕军向长子城方向的退路。
兵败如山倒!
燕军本就士气不高,在静塞铁骑摧枯拉朽般的打击下,瞬间全线崩溃,士卒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冰封的漳水河面,很快被尸体和鲜血覆盖,宛如地狱。
慕容永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砍翻几个挡路的溃兵,总算杀出一条血路,狼狈不堪地逃向长子城方向。回头望去,只见两万大军已然烟消云散,身后只剩下徐州骑兵无情的追杀声。他带走的残兵,不足千人。
风雪漳水一战,慕容永主力全军覆没。
槐木野率领得胜之师,乘胜追击,兵临长子城下,将这座慕容永最后的巢穴围得水泄不通。
“把攻城炮给老子推上来!”
槐木野意气风发,准备一鼓作气,拿下此城。
但光风发没用,攻城器械走不了山路,都是带着零件现拼的,还要去附近采集大石,也是要花上两三天的。
郭虎在一边神情复杂,他有些神游天外,什么时候,打仗变得这么容易了呢?
他又看了一眼徐州的士卒,他们有厚衣,有足够的粮草,有全甲,有高昂的士气……这样的兵,自然能将对面的衣着单薄,只拿长矛的士卒碾压。
但是,维持这样一只强军要花的钱……啧,光是想想,他就能把周围的冷气吸光。
这哪是用兵力打败敌人啊,这分明是用钱砸死敌人。
然而,就在工兵们忙碌地组装配重投石车,准备对长子城进行攻城之时——
长子城内,却发生了变故。
慕容永败退回城,本就威信扫地,惊魂未定。城内的其他慕容宗室、以及本就对慕容永不满的将领们,眼见城外大军压境,徐州军战力恐怖,深知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他们暗中悄然商议,继续追随慕容永,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啊。
与其陪葬,不如……
是夜,一场根本没有策划的兵变在长子城内爆发,慕容家又开始新一轮的慕容杀慕容了!
慕容永和他两个儿子还有几十名官员在乱军中被杀。
次日清晨,长子城城门洞开。将领伐勤、大逸豆等开城门,然后捧着慕容永的首级,率领城中残余的文武官员和守军,跪伏在城门口,向城外的槐木野和郭虎请降。
“罪臣等,久慕林使君威德,奈何此前为慕容永逆贼所胁!今已诛杀此獠,特献城归降,愿率部归顺徐州,效忠明主!”将领伐勤说过完,在看到为首的槐木野时,这个一脸胡子拉杂的中年汉子顿时激动道,“槐将军,是我啊,您还记得当年北燕尚在时,那沂水河畔,只要您一来攻打、咳,做客彭城,就给你钱财兵马带路的伐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