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吗?
宁栗曾吝啬地给与过某几个人信任。但他们都让她失望了。于是, 她变得越发吝啬,越发警惕, 用坚硬的石头在心上造了一个房子,将自己的信任统统藏了进去。
但凡说这句话的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宁栗都会对此嗤之以鼻,并给与“虚假至极”这个批语。
但偏偏说这句话的是燃弗,是一路上一直照顾她、保护她、陪伴她的燃弗。
是因为他说话的姿态太过于真诚,还是因为他一直在身体力行地践行他的诺言?所以才会在两人即将奔赴畸形种巢穴的寂静时刻,在当下的这一分这一秒, 让宁栗本能地因为这句话产生了幸福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陌生, 很新奇,是她从未体会过的。但这一刻, 她确确实实体会到了幸福。
或许,她可以试着信任他一点。就一点点。
宁栗轻轻拍了拍燃弗的肩膀, 从他背上滑下来,在月色下,试探着牵住了他的手。
其实她一直都是一个很无趣的人, 她很难与人亲近, 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人亲近。即便是和上辈子的闺蜜反目成仇之前,她也没有和闺蜜有过小女生之间独有的互动。当然,她也从来没羡慕过别人的这种互动。
她和自己的哥哥宁稞也从未有过任何温情的时刻,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哥哥自然地相处。
但她现在很想和燃弗更亲近一点。就只要一点点就好。
牵手应该可以吧?应该不过分吧?
燃弗会拒绝吗?
幸运的是燃弗并没有拒绝。可能她之前都表现的太粘人了, 所以他开始一点点习惯了她的贴近。
记忆里, 燃弗和燃雾的关系一直都很亲近, 他们是最默契的亲人,两人嬉笑打闹着一起长大,吵过无数次架, 也无数次和好如初。
但两人长大后从未牵过手。
燃弗觉得这样太腻歪了。他性子一向大大咧咧的,脾气也不算好,所有的耐心都给了燃雾,但依旧受不了这种腻歪的东西。
还好现在的燃弗不这么觉得。
宁栗觉得燃弗的手很好牵,很温暖。他的掌心是干燥的、粗糙的,指节还有薄茧,不是想象中的毫无瑕疵。但正因为这份不完美才更真实。
一路上,他们零散地遇到了几波哨兵,他们出于各种原因在畸形种活动的区域出现,或是为了生存,或是为了任务。
每个人都那么忙碌。她和燃弗出现得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宁栗和燃弗再一次遇到了竹糕一行人,但这一次,竹糕没有再主动和他们打招呼。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竹糕的伙伴打趣她,“竹糕,这次怎么不凑过去了?对面的可是顶级哨兵耶,咱们好不容易近距离和一个顶级哨兵接触过,你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他超强的耶。”
“不知道他……咳咳,是不是也那么强。”
竹糕嗤了一声,没说话。
宁栗发现竹糕一直在看燃弗,但燃弗一次都没有回应。
燃弗虽然看着温和,但偶尔也很有距离感。他可以笑着俯身和浑身脏污的孤儿谈天说地,他也可以头也不回地和有过几面之缘的哨兵擦肩而过。
随和的是他,高傲的也是他。
宁栗一脸稀奇,“原来哥哥也有脾气。”
燃弗失笑,“是人都会有脾气。”没有脾气的那不是人,是神。但或许,神明也会有自己的偏爱。
“是因为她说我马上就要去见上帝了吗?”宁栗没有提起那个字,她其实也并不是毫不介意。
她轻轻甩了甩牵着的燃弗的手,嘴里含笑,“其实没关系的,不管还能活多久,我只想告诉哥哥,和哥哥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觉得好幸福。”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哥哥,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也是轻松的、快乐的、幸福的。”
“因为我在你这里感受到了幸福,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感觉到。如果你还没有感觉到,那我会努力让你感觉到。”
燃弗没有说话,只是牵住她的手微微握紧。
今晚的月色很美。两人没有急着赶路,而是不紧不慢地穿梭于零星的畸形种之间,偶尔宁栗还会抬起头,欣赏一会儿今晚的月亮。
可惜赏月日过去了,月亮不够圆满。
但有缺憾才是人生的常态吧?
宁栗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和燃弗聊着月亮,聊着这个危险却有魅力的世界。她在燃弗面前很有倾诉欲,可能是因为她知道燃弗会耐心地倾听,会包容她所有的小心思。
燃弗确实一次都没有不耐烦过。
他把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宁栗心里突然浮起了一个念头——
如果这条路一直走不到尽头,她似乎也能接受。
去巢穴的这一路都很风平浪静,没有爆发任何武力冲突。宁栗缓慢地观察、欣赏这个世界。她发现这个世界的月亮很大,边缘透着隐隐的蓝色,她看到通往巢穴的路上都开着小花。
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好好看这个世界了。
几小时后,一个巨型巢穴出现在宁栗的视线里。出口处大概是个半径十米的半圆,只能看到黑糊糊的一片,更里面的世界隐藏在山体之中。
“准备好了吗?”
宁栗握了握拳,“准备好了!”
巢穴外面的世界其实还算风平浪静,虽然整个63区都已经被战火损毁得面目全非,但至少还能依稀看到当初的样子。
但一进到巢穴里,整体氛围一下子就变了。
紧绷、压抑、昏暗。
宁栗闻到了强烈的腥臭味,这是各种畸形种混住在一起发出的奇怪气味,像是坏了的鸡蛋,熏得她眼睛疼。
她再次被燃弗背到了背上,因为她容易发出动静,所以不适合再在巢穴里走动。
手心变得空落落的。
宁栗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刚才那一次,应该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牵手吧,以后肯定没有机会了。
但是没关系。她没那么贪心。
燃弗像是一只猫一样,灵活机敏,利用着风暴之主的能力,轻巧地在熟睡的畸形种身边经过,全程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太灵活了。
但不管他对能力的运用再怎么娴熟,他们到底也还是在巢穴里遇到了巡逻的畸形种,第一次爆发了正面的冲突。
中途,宁栗也感受到了一股能量波动,就在巢穴最深的地方。
那里,会有神赐之物吗?
但不管有没有,这都是她唯一的机会。
燃弗再一次强行调动风暴之主的能力,并且调动到了极致。整个巢穴里的风都如同海浪一样疯狂涌动了起来,就好像原本平静无波的大海上倏地起了飓风,海啸即将抵达。
一声又一声的风吟声响起。
这是风在颤抖。
越来越多的畸形种围过来了,如果不速战速决,他们这一次巢穴之旅可能只能止步于此了。
风暴之主想闭嘴的,但它实在忍不住,【你真的很疯。】
之前的燃弗从来都没有这么疯过。
一次都没有。
殷却还有心思说了一声谢谢。
【我会帮助你抵达巢穴深处。】
“好。辛苦你了。”
【……】
【我不会和你说再见的。】
【……期待和你的下一次见面。】
前面那个称呼太含糊了,殷却没有听清,但他也没有心思去听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了,因为多到数不清的畸形种开始涌过来。它们密密麻麻的,就像是无数个巨型芝麻聚集在一起。
畸形种巢穴里有多少只畸形种?上百只?上千只?或者,上万只?
风暴之主彻底不说话了。
阴暗潮湿的洞穴里只有畸形种发出的各种尖锐的鸣叫声,像是高频的噪音,间或夹杂着燃弗剧烈的喘息。
一只又一只畸形种接连倒下。
一道又一道伤口在燃弗身上出现。
滴答。
一滴汗水滴落在了宁栗搁置在燃弗脖子上的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宁栗沉默了许久,然后掏出身上的纸巾,摸索着替他擦去了满头的汗水。但是擦掉一部分后又有更多的汗水冒出来。
宁栗就一直给他擦,一直擦。
慢慢的,汗水开始混合着血水。
当纸巾都用完的时候,宁栗将脸贴在燃弗被汗水浸透了的背上,轻声问,“哥哥,我们到哪了?”
燃弗喘息着,放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但他还是回答了宁栗的问题,
“很快就到了。”
宁栗放在他胳膊上的手也在颤抖,其实不到最后一刻,她心里一直抱着迟疑的态度。她并没有全然信任他,她很难交付自己全部的信任了,也不会再交付全部的信任。
她只信任了他一点点。
但他做到了这一步……
他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每一次技能的发动,燃烧的都是他的寿命。
他一共强行调动了几次技能?
一次?两次?三次?
多到数不清了。
纸巾用完后,宁栗开始用手帮他抹去脸上的汗水,但是太多了,多到完全擦不过来。
她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畸形种,轻声说,“哥哥,下次换我来保护你吧。”
一个人的战斗太累了。她不想他再这么累了。
“好。那就拜托你了。”这样紧张的场合,殷却还在刻意放松她的心情。
宁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些沉重、压抑的情绪如潮水一般退去,原来真到了这一刻,她心里一点都不害怕。因为燃弗一直在陪伴着她。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下辈子,但如果有的话,希望我们都能活的久一点。”
“我希望自己变得厉害一点。”
“到那时,我会保护你的。”
殷却边抵抗一波又一波的畸形种,边笑着回应说,“嗯。我开始期待了。”
-
他们到底还是成功抵达了畸形种的巢穴。
但是巢穴深处空荡荡的,只有一扇虚空之门在散发着微弱的蓝色光芒。
宁栗知道这是什么。
燃雾的记忆告诉她,这是一扇传送门。一次只可以通过一人。是精神体巨鹏的技能之一。
曾有一个顶级哨兵被抓到了这里,被迫留下了这么一扇传送之门,方便畸形种去往其他区域。每一次的能量波动,都只是畸形种在进进出出而已。
没有神赐之物。
不会再有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到了这一刻,宁栗居然很坦然。对比燃弗的狼狈,她相对干净很多,身上只沾上了燃弗和畸形种的血。一如当初燃弗带她去找治愈系向导时,他淋了一身的雨,她却滴雨不沾。
昏暗的巢穴内,她只看到了燃弗颤抖的眼眸。
他像是在说对不起。
宁栗在殷却面前蹲下。作为哥哥,他已经做到足够好。是她,差了一点点运气。但矛盾的是,她觉得她很幸运。
“哥哥,其实我不是燃雾。”
燃弗抬起脸,其实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全靠最后的意志力在支撑。
他想说,他知道。但他没有说话的力气了,精神识海已经濒临崩溃,属于哨兵的能力在一点点消退。
他想,他们这一次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宁栗笑了下,巢穴里的畸形种已经死了大半,只剩下了零星几只。63区的危机解除了。
她真诚夸赞道,“哥哥,你真的好厉害。63区的原住民会知道你的付出吗?他们一定会知道吧。”
“你一定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们会感激你吧?一定会的,你可是解决了他们最大的危机耶。”
说罢,她用手轻轻捧住他浸满了鲜血的脸,轻声说,“可是,我不希望你这么厉害。”
因为她不想要他死。
这样死去也太窝囊了吧。
他都还没好好活过。他才二十三岁。他的精神体都还没彻底开始大放光芒。
那可是风暴之主。
但是风暴之主再也没有出现了。
宁栗的眼眸浸满悲切的哀伤。
这一次的难过是真的,不再是假装。她靠向燃弗,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手放在他的另一侧肩膀,“哥哥,不要死,好不好?”
一滴滚烫的泪滴落在她的下巴上。不知是谁流下的。
剩下的畸形种如同猫戏老鼠一般缓缓朝他们靠近。
宁栗突然直起身,一把拉起燃弗,将他推向了传送之门。
她本打算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但临到最后,她改变主意了。
他不该死在这里。
她不想他死。
离开这里。去找顶级向导。或许,他还能活下去。
在传送之门发出能量波动时,宁栗从容地朝他挥了挥手,任由身后的畸形种向她极速逼近。
再见了,燃弗。
“阿雾!!!”
-
滴答一声。
一颗银色的圆球掉落到了宁栗手上。
凌乱而繁多的记忆在宁栗脑海里乱窜。她一会儿是宁栗,是一名就读于边陲向导学院的向导,一会儿是没有觉醒精神体的普通人燃雾。
她一会儿出没于前线,一会儿虚弱地依靠在燃弗的背上。
她一会儿用【死神旨意】解决了对她有威胁的哨兵,一会儿牵着燃弗的手抬头看着月亮。
……
终于,记忆彻底归位。
她记起来了。
她是宁栗。精神体是亡灵巫师。
她不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她拥有着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强大精神体。她拥有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
宁栗跌坐在地,重重喘息。最后被畸形种包围的恐惧似乎还残留在脑海里,除了恐惧之外,更多的还有无力、挣扎、懊悔、难过。
小黑活泼的声音适时在她的精神识海里响起。
【主人,你去哪了?】
【主人,你怎么了?】
鲜艳的霸王花一扭一扭地在宁栗身边蹲下,它的花冠左右乱甩,似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宁栗的状态。
堆满了厚雪的【枯骨】一片寒冷,但宁栗却热出了一身汗。雪落在她身上很快就融化了。
但不知何时开始,风雪不再落在她的身上。
她抬眸,看到纷纷扬扬的雪花被风旋转着飘向远处,连风都不再袭来。这一幕何其眼熟。在轮回球编织的梦境中,燃弗就曾无数次这样为她遮风挡雨。
她错愕转头,刚好和殷却深邃的眼眸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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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到有贝贝说节奏太慢,节奏这个问题其实一直有在调整。
本作者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所以近期应该都是这个调调。
【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也是轻松的、快乐的、幸福的。因为我在你这里感受到了幸福,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感觉到。如果你还没有感觉到,那我会努力让你感觉到。”】虽然是自己写的,但好像很常见,还是引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