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自己的言语逗乐了,宋珩忍不住笑了起来,虞妙书没好气道:“你莫要不正经。”
宋珩递上温热的蔗汁饮子给她,甜津津的,清热润燥。
虞妙书接过抿了两口,感觉还不错。他又递了一块酥饼给她,说道:“椒盐口的,文君尝尝。”
虞妙书咬了一口,酥得掉渣,宋珩问:“如何?”
“这个好吃。”
“还有蒜香口的。”
她又接着尝了蒜香味的,眼睛都亮了,贪心道:“明儿我给阿娘她们带些回去尝尝。”
宋珩笑了笑,“宫里头送来两盒,我就知道合你心意。”
外头爆竹声声,两人坐在祠堂里围炉唠嗑,闲话家常。身后一排排灵牌,它们在烛光下安安静静,似乎都不再那么阴森。
宋珩很喜欢这种放松的状态,说起前些日官媒娘子上门一事。
虞妙书没心没肺,好奇八卦问是哪家的娘子瞅上他了。
宋珩没好气道:“你就没有一丁点吃味儿?”顿了顿,“你知道什么是吃味儿吗?”
虞妙书回道:“知道啊,但宋哥你是谢家的独苗,以后自要娶妻延绵子嗣香火。
“刚开始我肯定会不习惯,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你若娶了妻,我自会避嫌,毕竟是有妇之夫。”
她说得理所当然,头脑非常清醒两人之间的那条线。
宋珩看着她笑了会儿,说道:“文君能来祠堂陪我守岁,我很是高兴。”
虞妙书提醒道:“是我阿娘让我来的,她说你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宅院,且又是过年,心里头多半落寞。她说我是话痨,陪你唠一唠也无妨。”
宋珩:“不管怎么样,你来了,我心甚慰。”又道,“那日官媒娘子上门来,我想了许久,我日后一定会娶妻,但我的胃口被养刁了,寻常女郎入不了眼。”
虞妙书愣住,诧异道:“合着你还挑上了?”
宋珩颇有几分无奈,“对,我还挑上了。”想了想道,“我想要娶的女郎得是说得上话的,谢家实在太过清净,总不能睡一个被窝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是不是这个理?”
虞妙书没有吭声。
宋珩看着她,严肃道:“我左思右想,琢磨了一宿,最后悟明白了。
“我的前半生已经够艰难了,后半生既然能好好活下来,为什么不能活得久一点,自私一点?”
这话虞妙书倒是认同的,“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宋珩指了指她,“此话甚有道理,我不想担什么振兴谢家荣光的担子,更不想勉强自己成为延续谢家子嗣的工具。我只想好好的活,痛痛快快的活,怎么舒坦怎么来。”
“可是……”
“没有可是,文君,我想了许久,我想与你结为夫妻,就像往日那般相互扶持,把余生走下去。”
听到这话,虞妙书非常冷静,“宋哥你是不是吃了酒的?”
宋珩严肃道:“我没吃酒。”
虞妙书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宋珩点头,“我知道,我在说‘我心悦你’。”顿了顿,“我不要什么官媒娘子说媒,我自个儿说,我是在求偶。”
他这求偶的方式,确实很直男。
虞妙书憋了憋,忍不住指了指身后那些牌位,“在祠堂,你求偶?”
宋珩瞥了一眼,“不过是一堆木牌牌,你怕什么?”
虞妙书急了,激动道:“我不是曾说过这辈子只醉心于官场,既不想成婚也不想生育的吗,结果你在祠堂当着谢家那么多牌位的面说心悦我?”
宋珩无比冷静,“徐舍人一心扑在官场上,选择不婚不育,你视她为标杆,倒也没什么。可是你虞妙书比她的选择多得多,你可以选择与我成婚,无需生养。”
这话把虞妙书唬住了,站起身道:“你今晚吃了多少酒?”
宋珩:“我没吃酒,我头脑很清醒,我想与你虞妙书成婚,白头偕老走过这余生。
“你可以一心扑在官场,我做你的后盾退路。谢家也无需你肩负延绵子嗣之责,不生养就不生养,我能承担谢家断代的后果,你明白吗?”
虞妙书压根就不信,指着他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这是骗婚,先好话把我哄进府,日后再软磨硬泡,动员我阿娘他们,总有让我厌烦的一日。
“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你谢家只剩你一根独苗,日后你若要求延绵子嗣,我若不允,只怕全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到那时我才叫难堪呢,要么和离让阿娘他们为我伤心,要么咬牙生产去闯鬼门关,要么给你纳妾,闹得两看相厌,我这是倒八辈子血霉才会选择嫁谢家。”
她语速极快,字字诛心,却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宋珩似乎早就预料到她在想什么,不紧不慢道:“生产是道鬼门关,一不小心就会死人的,你心里头明白,我亦明白。
“文君到底轻看我谢临安了,我若追求子嗣,京中那么多女郎皆可生养,甚至生十个八个都行,为什么非得让你文君去闯那道鬼门关?
“我想要你活,好好的活,在官场上风风光光,拼进政事堂做阁老宰相,这才是我愿意看到的女郎。
“而不是娶回家相夫教子,为着宅院里的那点事琢磨,那样的女郎京里到处都是,何苦要为难你?”
虞妙书看着他,没有说话,只冷静地坐了下来。
稳住她的情绪,宋珩继续道:“我的前半生是什么模样你也看到的,一个曾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他总会悟明白一些道理,于我而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心悦文君,想与你走到七老八十,活得很长很长,而不是让你冒风险去生产。我接受不了你半道折损在生产这道鬼门关上,我只想你平平安安,能长长久久的陪伴我。
“陪伴对我来说比子嗣更重要,我可以忍受没有后代,但我忍受不了你离开。
“我亦无需再去体验教养儿女的过程,因为虞芙和虞晨已经够让我头疼了。我没有耐心把精力放到孩子身上,辅导教养他们让我吃力,也没有信心去做一位好父亲。
“我与文君你一样,也会惧怕孩子,更没你想得那样渴求有属于自己的后代。
“人生很苦很苦的,我来过,经历过其中的滋味,一点都不好。若有来生,我不想再走这一遭,它没有什么值得我留念的,我更不会觉得留下自己的子嗣在这世上有什么好。”
说完这些话,两人都陷入了冗长的沉寂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虞妙书道:“没有子嗣,你谢家就绝后了。”
宋珩淡淡道:“我本就是已经死去的人,谢家早就绝后了。”
虞妙书:“那么多牌位摆在那里,我不想做那个罪人。”
宋珩:“那就让我去做那个罪人。”
虞妙书不客气道:“断子绝孙,日后你谢家的爵位将无人继承。”
宋珩:“无所谓。”
谁知话语一落,供桌上的牌位又掉了一块下来。猝不及防听到那声音,虞妙书被吓得抖了起来。
两人同时回头看供桌,虞妙书脑门子发凉,“你谢家的列祖列宗恼了。”
宋珩皱眉,立即起身上前查看,那牌位碰掉了一个角,他捡起将其归位放好,不高兴道:“你们谁有异议,日后不给香火供品吃。”
虞妙书:“……”
好狠毒的男人。
宋珩从不信鬼神,把供桌细细检查一番,结果发现一只老鼠,冬日不易觅食,跑来偷供品吃,应是它把牌位碰下去的。
“有只老鼠来偷供品吃。”
“在哪儿呢?”
虞妙书好奇上前,宋珩去驱赶,虞妙书也去赶它。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只老鼠追走了。
宋珩寻着它消失的踪迹查看,发现墙角处有一个老鼠洞,明儿得叫仆人来堵了。
两人重新坐回炭盆边,宋珩捋了捋袖子,道:“接着唠。”
虞妙书:“你有完没完。”
宋珩很是严肃,“我这是在求偶,还没唠完。”顿了顿,“方才说到哪儿了?”
虞妙书别过脸,有点无语。
宋珩接着道:“关于谢家断子绝孙这件事,于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我相信阿娘他们当初盼着我活下来,决计不是盼着我传宗接代。
“他们那般疼爱我,想来是希望我开开心心度过余生,而不是沉湎于过去。
“可是文君,我差一点没能走出来,曾经选择赴死的陈长缨便是我谢临安。但我比他幸运,我侥幸遇到了你,让我对这世道还有几分留念。”
虞妙书端起饮子,“我没你想得这般好。”
宋珩毫不客气,“对,你身上的毛病多得很,但我喜欢你身上的那股子劲儿,蓬勃向上的,充满着生机活力的憧憬感染人心。
“我想靠近你,毕竟我已经许久不曾触摸过阳光了。在与你共事的那些年,我一点点掩埋曾经的不幸,努力去迎接新生,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虽然过程一点都不好受,可是我熬了下来,等到了为谢家翻案的那一天。”
见他这般认真,虞妙书纠正道:“你对我只是共事产生的情谊,而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宋珩压根就不信什么情爱,只道:“我不需要你去教,我只知道我对你有越界的心思,听到有人给你说亲我会不痛快。”
虞妙书闭嘴。
宋珩继续道:“我从来不信情爱能维持到老,你聪明过人,素来理性,想来也不信光靠情爱就能卿卿我我一辈子,毕竟人都会变的,但适合不一样,就好比现在我们能坐在这里唠,而不是意见不一发生争执。
“文君,你是适合我的人,同样,我也适合你。我们走到一起是水到渠成,不是盲婚哑嫁。我们共事了那么多年,相互间的习性多少都了解一些。
“你想要在官场上拼出一条康庄大道,我非但不会阻拦,反而会扶持你往上攀爬,甚至会以你为荣,而不是因为被女郎压一头丢了颜面打压你。
“从最初冒名顶替之始,我就在做辅助,往后余生我都会一直辅助,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我们在政事上是共通的,就算有时候意见不一,我也从未做过阻拦之事。我不会成为你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以前不会,将来更不会。
“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你,诚然,你足够独立顽强,单枪匹马也能杀出一条血路来。可是有同路人陪伴不好吗,一路上有人相互扶持向前,同舟共济,进退皆有路难道不好吗?
“我知晓你的顾虑,身后那一排牌位是压在你我头上的大山。曾经我也喘不过气来,挣扎了许久方才悟明白一个道理。
“死一点都不可怕,我甚至也给自己供奉了一块牌位,曾经的谢临安在十五岁那年就已经死了。我想要新生,想要好好活下去,随心所欲的去活。
“我想娶你,我想还像以前那样与你共事下去,只要你好好的在我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只想与你长长久久,不是违背你的意愿,也不是勉强我自己,而是双方都感到高兴的相互依赖,去走这余生。”
虞妙书冷不防道:“你吓着我了。”
宋珩目光温和,“对,在祠堂里说这些确实唐突了些。”
虞妙书:“你肯定吃酒了。”
宋珩:“我没有,不信你闻。”
虞妙书半信半疑,因为今天晚上他的话太多了。对方把头伸过来,虞妙书凑上前嗅了嗅。
那时两人的脸离得很近,烛光下的宋珩温润儒雅,只看着她笑。
虞妙书愣了愣,随即伸手捂到他脸上,不客气道:“别冲我笑,像个骚货。”
宋珩眼带笑意,“你肯定想了些不正经的东西。”
虞妙书嘴硬道:“这里是祠堂,你谢家的列祖列宗都看着的。”
宋珩:“他们若对这门亲事有异议,以后就不给香火上供了。”
虞妙书忍不住笑了,“你这媒婆不行,我还有考量。”
宋珩一点都不着急,“无妨,头一回给自己说亲,没甚经验。”
虞妙书失笑,他说得确实不错,婚姻若要论长久,合适才是最重要的。
感情会变淡,但合适只会越来越适应,而后在舒适中滋生情感。
当然,这需要前提,那就是对双方有好感。
这是必要条件。
虞妙书也说不清对他是什么态度,好感肯定是有的,顾忌也是有的。
但今晚他说的那些话让她不再紧绷,因为他真的是一个非常通透的人,亦或许是已经看透生死,所以变得豁达。
她却没有,因为身处这个世道,总有些东西要去考虑。
两人似乎都陷入了思考中,祠堂里变得沉寂,外头不知何时又传来鞭炮声,虞妙书忽然道:“欸,那只老鼠又来了。”
宋珩扭头,果然看到跑掉的老鼠又探头探脑,虞妙书打趣道:“给它扔点东西吃,省得它去惹你祖宗。”
宋珩:“无妨,他们日日关在祠堂里也挺寂寥的,有只老鼠来,也能当乐子解解闷儿。”
虞妙书:“……”
他真的很会讲冷笑话。
作者有话说:老鼠:好撇脚的求偶。
宋珩: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