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虞妙书过来时,那妇人滔滔不绝。
听到有人来说媒,虞妙书先是觉得诧异,而后询问一番,说起太仆寺少卿林之昌,她说道:“原是林少卿啊,我见过两回。”
黄翠英好奇道:“合着文君晓得此人?”
虞妙书:“我知道他,生得倒是不错,文质彬彬的,儒雅得很。”
那妇人是其他同僚的夫人,姓钱,她眼睛一亮,欢喜道:“原来虞舍人认得。”
当即同她说起林少卿家的情形,虞妙书心下觉得好笑,却也没有当场拒绝,很给颜面倾听。
张兰坐在一旁,知道虞妙书看不上眼,她才三十出头,又简在帝心,正是事业上走的时候,怎么可能去嫁人,且还是去给人做继母。
看着对方热络的样子,张兰一时心绪复杂。
这世道对女性恶意满满,甭管你多有能耐,总有那么一些不知轻重的东西试图把你拉下来。
按说林少卿的条件,若是配寻常女郎兴许过意得去,但配虞妙书是万万上不了台面的,谁叫人家自个儿争气呢。
正四品在京城里头算不得什么,兴许人家过几年就压过去了。
钱氏说林家家风清正,恰恰容易踩雷,他们家能容忍得了女人高一截么?
稍后一宫人前来,原是圣人唤虞妙书过去,她起身告辞。
黄翠英不好意思道:“我儿实在是太忙了。”
钱氏摆手,“无妨的,无妨的。”
张兰试探问:“不知夫人前来,是林家自己的意思么?”
钱氏应道:“确实是林家的意思,因着大家都在朝廷里做事,也只是差我来问一问,若是唐突冒犯了,还请多多海涵。”
张兰轻轻的“哦”了一声,见对方态度客气,也客气道:“实不相瞒,我的这个小姑子啊,跟一般女郎不一样,野得很,只怕林少卿驾驭不了她。”
钱氏愣了愣,问道:“此话怎讲?”
张兰笑眯眯道:“她不嫁人也不想生养,若有郎君钟意,也只招上门女婿。”
钱氏欲言又止。
张兰故作无奈,“我们也曾劝过许多次,女郎家,总得以家庭为重,可是她听不进去,说欣赏徐舍人,要像她那般,想在官场上像男人那样拼出一番事业来。
“你说这像什么话,可是她又年轻,能折腾,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生儿育女于她来说并不重要。”
钱氏摆手,道:“林家也无需她生儿育女,那两个孩子有祖父母看管,不用她操心的。若她一心扑在官场上,林少卿老练,还能给予帮助呢。”
张兰发出灵魂拷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再过十年八年的,我这个小姑子熬资历升迁了呢,林家可受得住一个女郎压夫家一头,受得住女郎当家做主?”
这话把钱氏给问哑巴了,林家那样的条件,肯定是受不了女人当家做主的,所谓的家风清正,不过是父权的家风。
见对方无语,张兰淡淡道:“林少卿这样好的条件,匹配我们文君倒是委屈了,原本可以挑门当户对的女郎。
“虞家小门小户,文君自个儿又甚有主见,她走南闯北的,性子野,一般郎君吃不住,若林少卿愿意入赘,兴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此话一出,钱氏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黄翠英跟着抱怨道:“我的这个女儿可费口舌了,夫人你想啊,她十八岁就替兄上任,在地方上单枪匹马闯了十一年,什么郎君没见过,性子也跟男人似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们做长辈的也说不过她,你若与她辩理,她做官的,论起理来头头是道,实在是没辙。”
钱氏试探问:“那虞舍人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张兰接茬儿道:“她喜欢听话的,能入赘受得了她管的。”顿了顿,“男方家境差些也无妨,文君自个儿可以去挣,她养得起,只要模样生得好,知道哄她开心就行。”
钱氏:“……”
这哪是找的夫君,这是找的宠物啊。
她憋着满腹牢骚,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怕得罪了对方。
今日谢家宴请,不止钱氏来试探口风,其他适龄的娘子郎君们也会趁机相看,若是有合眼缘的,也会差媒人上门。
像这种大型的宴请,最适宜相看了,主母们也愿意把家中未曾婚配的儿女领出来过过眼。
目前谢家没有主母,是靖安伯那边差得力的娘子过来主事安排,行事也算妥帖。
杨焕并未在府里待多久,中午宴饮后便回宫去了,张兰和卫氏她们也先走,怕又应酬那些官夫人。
下午陆续有宾客离开,折腾到傍晚时分,宋珩才送虞妙书回崇义坊。
今日钱氏说亲的事他已知晓,瞅了会儿对方,阴阳怪气道:“林少卿,我倒是认得。”
虞妙书诧异,宋珩继续道:“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虞妙书来了兴致,“宋郎君也觉得不错啊?”
宋珩“唔”了一声,“就是年纪大了些,恐怕经不起你折腾。”
虞妙书:“……”
宋珩淡淡道:“文君可有兴致去做人继母?”
虞妙书干笑,没有吭声。
宋珩自顾道:“你不至于饥不择食,连那等货色都瞧得上眼罢?”
这话听着不对味,虞妙书忍不住问:“什么叫那等货色?”
宋珩整理袖口,不屑道:“林家打得一手好算盘,瞧着你是圣人跟前的红人,想踩着你再往上爬一截呢。
“太仆寺少卿,正四品,若论官职与你匹配,倒也过得去,但年纪大,且还是鳏夫,京中随便都能抓一把来,这不是故意埋汰你么?
“想来虞舍人不至于沦落到要去做人继母的地步,我说得对吗,虞舍人?”
虞妙书沉默。
宋珩继续道:“这世道对女郎来说就是如此,你若能像徐舍人那般,承受的东西就更多了。
“若是像荣安县主那样,反倒还能为所欲为,养几个面首也没人敢说你。但你偏偏是朝廷命官,一旦私生活混乱,总有人会弹劾。
“官场上不论男女,最是忌讳个人作风混乱,若是有官员狎妓,弹劾下来,保管乌纱帽不保。
“文君如今简在帝心,在朝中实在招眼,总有人觊觎想从你身上获得些什么。现在你父亲不在京中,我容不得你出任何岔子。”
虞妙书双手抱胸,不客气道:“我怎么觉得你像我爹?”
宋珩忒不要脸,“长兄如父。”又道,“你现在正处于上升期,前程似锦,岂可被婚姻束缚?”
虞妙书挑眉道:“我招上门的不行?”
宋珩皱眉,语气有些冲,“你当养狗吗?听话的,乖巧的,百依百顺视你为主人的小郎君?”
虞妙书困惑,“这样也不行?”
宋珩没好气戳她的脑门,“简直天真,养这样的狗拿来做什么?你以为是地方上,你只手遮天可以为所欲为?
“文君一路走来,又岂知京城里的这些世家是如何立足的?他们盘根错节,相互依存,共谋利益,你别天真的以为做纯臣就能站稳脚跟。
“伴君如伴虎,我已经替你试过了,谢家满门冤魂就是血淋淋的例子。而今你不仅仅是你自己,你身后还有虞家老小,裴怀忠,古闻荆这些人。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遇到事情,哪能全身而退?你告诉我你养一条狗,若是遇到事情了,他能替你做什么,狂吠吓唬人吗?”
被他一番敲打,虞妙书觉得不痛快,宋珩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显然很不喜欢她那种吊儿郎当的态度。
两人各自沉默,许久都没有说话。
意识到自己说话太重,宋珩缓和语气,“我希望文君仕途坦荡顺遂,别走我曾经走过的路。”
虞妙书猛地抬头,细细打量他许久,冷不防道:“今日的宋郎君很像一种人。”
宋珩:“???”
虞妙书:“封建大爹。”
宋珩听不懂,但见她的表情,肯定不是好词儿。他脑子特别灵活,知道她情绪抵触,以退为进道:“你若想养狗,就养我好了,花不了你多少钱银,还能给你写奏书。”
虞妙书:“……”
宋珩忽地凑上前嗅了嗅她,虞妙书跟见鬼似的避开,宋珩失笑,没好气道:“你躲什么?”
虞妙书嫌弃道:“你咬人。”
宋珩翻小白眼儿,“我方才言语下得太重,只是害怕你摔跟斗。京城这样的名利场,不像地方上那么简单,许多事情,文君想得太过天真,就拿现在圣人对你的态度,你既要依赖她,也得想法子自保。
“杨家人,没有一个正常的,在往上爬的时候,还得想自己的退路,而你身边那些可利用的人,便是你的退路,而非一条依赖你的狗,明白吗?”
虞妙书别过头道:“我不明白。”
宋珩耐心道:“你不明白,我可以慢慢教。”
虞妙书埋汰道:“你真的像我爹。”
宋珩沉静道:“那是用我谢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换来的经验教训。”
这话把虞妙书噎了噎,忽然有点怕他。
待马车抵达虞家后,虞妙书跟兔子似的跑了,生怕他会上前咬她一口。
宋珩无奈,又打道回府。
张兰见她回来,好奇问宋珩怎么没进院子,虞妙书没好气道:“别提那厮了,在车上劈头盖脸训斥我一顿,好大的官威。”
张兰愣了愣,随即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虞妙书板脸道:“你还笑。”
张兰把她拉到厢房里,小声问:“宋郎君是不是知道林少卿说亲的事了?”
虞妙书点头。
张兰打了她一下,“他那是吃味了,心里头不痛快。”
虞妙书:“???”
张兰:“你想啊,林家在他的宴请上来说亲,不是给他难堪吗?”
虞妙书:“这与他何干?”
张兰又打了她一下,“你这榆木脑袋,他对你应是有意思的。”
虞妙书是典型的直球性格,理所当然道:“他不说我怎么知道?”
张兰不答反问:“你会应允?谢家那么多的牌位摆那里的,你会应允嫁进去?”
虞妙书没有吭声。
张兰道:“不光你怕,我看着都怕,文君不想生儿育女,可是谢家只有一根独苗,你进去不是让谢家绝后了吗?
“他肯定也知道你的意愿,一直不敢开口,但他也有他的难处,又与你相处了那么多年,若要割舍,一时半会儿是理不清楚的。”
经她这一说,虞妙书开窍许多。
说到底,她就是个自私的人,不会为了宋珩退让。
亦或许,她是对这个时代的男人没有信心,并不认为自己能很好处理婚姻家庭。
对生儿育女没有兴致,对封建背景下的婚姻更没有兴致。她只想成就自己,只做自己,时刻保持清醒,不要被这个世界同化。
这条路,注定要舍去许多。
就算在现代,婚姻对于女性来说,也多数都是压榨性质,更何况是在父权封建背景下的女性。
徐舍人无疑是通透清醒的,但还有许多女官试图两全,既要平衡家庭,又要平衡事业,很难。
不论是家族还是官场,大部分都没有全力托举一个女人杀出血路攀上事业巅峰的魄力。
官场上的男性试图把她们打压下去,家族里就算要托举,也会权衡,不会像托举男性成员那样下血本。
这是目前女郎们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处境,而虞妙书没有这些阻碍,她只需要一往直前,只要她不步入婚姻的牢笼,就没有人能把她拉下来。
她不能去冒风险,也不敢去冒风险,甚至害怕有一天人们只会叫她定远侯夫人,或虞氏,从而丢弃自己,遗失本我。
这对一个穿越而来的人来说,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她拒绝被同化,时刻记住自己的尊严,她只想做自己,坚定的做自己,仅此而已。
另一边的宋珩回去后,在祠堂里待了许久,独自坐在蒲团上,看着密密麻麻的灵牌,有时候会感觉到窒息。
他压抑得喘不过气。
倘若谢家人在天有灵,或许会盼着他重振谢家荣光。毕竟一家子都死绝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唯一的血脉延续。
他想把虞妙书拖进这个坟墓,与他共沉沦,可同时也明白自己是自私的。
她一定会害怕。
别说她,就连自己有时候看着那些乌压压一片牌位都发憷。
它们犹如枷锁一般套在他的脖子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明明都是些已故之人,却如同桎梏一般令他恐惧。
亦或许,他只需要像寻常人那样,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一窝孩子延续下谢家的血脉就好了。
偏偏他骨子里有叛逆精神,不想做那样的傀儡。
谋尽半生心血,重铸血肉,可不是为了过行尸走肉的日子。他心有所属,想要把虞妙书困在自己的牢笼里,想要像以往那样陪伴。
很多时候他也会矛盾,如果是在地方上就好了,没有那么多困扰。
可是没有如果。
他变得患得患失,尤其是今天林家的举止令他十分不痛快,什么玩意儿都敢凑上来。他那般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果子,哪能让他们摘了去。
宋珩特别矛盾,既怕把虞妙书吓跑,又怕抓不住她。
那些牌位,是阻拦双方进一步的防线。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生育这道坎,更多的是不信任。
共事可以,但婚姻,性质完全不一样。
那家伙嘴上说找小郎君,真要把她哄骗进去,比哄什么都难。
宋珩郁闷拿方帕擦拭牌位,一块又一块,擦了许久许久。
他到底能屈能伸,生怕虞妙书被别人诓骗了去,第二天一早就颠颠跑到崇义坊接她上值,并且还妥帖地买了她喜欢吃的胡饼,看得比什么都紧。
美名其曰,长兄如父,她爹没在京中,断断要看好了,不能被偷家!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让我看看哪家的城墙这么厚
虞妙书:啊,宋哥,原来是你的脸皮啊
宋珩:……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