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里争论不休。
虞妙书过来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就福彩的性质争论,都觉得官府推行博彩简直匪夷所思。
杨焕就静静看他们争论,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稍后内侍来报,杨焕做了个手势,虞妙书进政事堂,行礼后,杨焕指着那帮老头道:
“诸位爱卿有什么疑问只管问虞舍人,她在奉县推行的福彩到至今都还在延续,到底是祸国殃民,还是误国之策,皆可质问。”
虞妙书同老头们行礼。
裘白藏率先发难,不客气道:“虞舍人所谓的福彩,不管打着什么名头,始终是敛财手段,且还是最糟糕的博彩手段。
“我大周若推进福彩,岂不是全民博彩,误国误民?”
张云乾接茬儿道:“裘阁老所言甚是。”
所有人都看向虞妙书,眼神里充满着审视。
她并未多说一句废话,只道:“敢问诸位阁老,我奉县十年福彩,可曾像湖州那般闹出动静来?
“裘国老说误国误民,下官不敢苟同。其一,福彩讲求你情我愿,非强买强卖;其二,福彩奖项以米粮、布匹、器物为主做交换,有实物获取,只分运气好坏;其三,福彩筹集的善款可用于军饷、赈灾救济、水利兴修,是要入国库统一监管规划的,而非私人把控。
“奉县推广福彩,倘若误国误民,早就爆出来了,何至于到现在都没有风声动静?
“一文钱以小博大,皆是因为当地百姓接受度高,并未引起恐慌。
“百姓乐意图个乐子碰运气,官府额外得到税收,收来的钱银投入到地方民生,何乐而不为?
“我大周数十年国库亏空,在座的诸位可有什么法子解决这一难题,难不成向百姓征收赋税吗?
“你们口口声声说误国误民,依下官之见,朝廷赋税沉疴,那才叫误国殃民!”
这话着实下得太重,王尚书皱眉道:“大胆!休得口出狂言!”
虞妙书通身杀气,“朝廷已经多少年不曾给诸位涨薪了,难道是诸位还不够兢兢业业,能力不够吗?
“诸位在政事堂高谈阔论,可有想出减轻大周百姓赋税,给自己涨涨薪,提供充足的军饷,强我大周国威,痛击突厥免除边境百姓之苦的良策来?
“诸位阁老高坐庙堂,哪里知道地方百姓之苦。下官只知道,每年缴纳的赋税才是强买强卖,结果征来的赋税上交给国库,朝廷还是穷得揭不开锅。
“诸位阁老且到下头去看一看罢,去田间地里头走一圈,问一问百姓被赋税压得直不起腰是什么滋味。
“如今国库亏空,朝廷窘困,诸位为何不想法子开源?
“我奉县推广福彩已经有先例,并未在民间造成任何影响,那是有实证可去考察。
“倘若诸位阁老当真忧国忧民,就该先差人去实地看一看再做定论,而不是扣下误国误民的帽子来,空口白牙妄下定论。”
她一番连敲带打,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批判别人,搞得裘白藏等人无语。
杨焕却听得通体舒畅,知道虞妙书的破嘴具有杀伤力,她虽然没有什么文采,但口才倒是不错。
这不,在场的几个老儿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因为谁要是开腔,就会被扣上阻拦大周奋进减轻百姓负担的帽子。
见他们许久都没有吭声,杨焕愉悦道:“诸位爱卿若没有异议,那成立福彩司一事就这么商定了。”
王中志给自己找台阶下,问道:“倘若推广福彩并没有奉县那么……”
杨焕淡淡道:“那就撤掉。”又道,“毕竟是新东西,总得摸着石头过河。如果福彩不影响百姓,且还能募集到钱银,试一试也无妨,诸位爱卿以为呢?”
王中志连连点头,“试一试也无妨。”
其他几位没有吭声,杨焕当他们默认,起身道:“诸位爱卿应该高兴才是,明日朝会,我会发布诏书全体官员涨薪,这可是一件大喜事。”
张云乾等人强颜欢笑附和,杨焕又问他们还有没有其他事要商议,没有的话就退了。
人们摇头。
杨焕心满意足离去,朝虞妙书招手,她屁颠屁颠跟上。
走到外头,杨焕神清气爽,说道:“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把虞舍人叫来的,省得我费那么多口舌跟他们掰扯。”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忍不住道:“合着陛下是把微臣当枪使呢。”
杨焕挑眉,“不然呢,你让我去跟那帮迂腐老头唇枪舌战?”
虞妙书:“……”
杨焕拍了拍她的肩膀,“日后练练口才得了,别去较真拟旨了,让徐舍人去做,她擅长。”
虞妙书的心态有些崩,忙道:“陛下,微臣可以……”
杨焕毫不留情戳破她的短板,“呈上来的奏书是谢七郎写的罢?”
虞妙书:“……”
杨焕:“若隐瞒,便是欺君之罪。”
虞妙书忙道:“他只稍稍润色几笔。”
杨焕轻轻的“哦”了一声,“润色啊。”她没再继续说下文,虞妙书却把皮绷紧了。
两人朝乾德殿那边走去,隔了许久,杨焕才道:“福彩司是你虞舍人在朝堂立足的第一战,可莫要叫我失望。”
虞妙书:“陛下放心,微臣必当竭尽所能。”
杨焕点头,“我让户部那边抽人成立福彩司,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
虞妙书想了想,道:“陛下能启用新人吗?”
杨焕:“???”
虞妙书:“最好是近几年的进士,推广福彩不需要太多的技巧,可许机会给新人历练。”顿了顿,“越年轻越好,若是年纪大了,难免迂腐刻板。”
杨焕“唔”了一声,“叫吏部选拔便是。”
虞妙书继续道:“微臣需要定远侯辅助,当年他推过福彩,知晓中间的过程。”
杨焕:“依你。”顿了顿,“把成本压到最低。”
虞妙书道:“成本不高,只要几匹粗劣布帛和油墨印刷。”
杨焕:“这等细活儿人手也有,掖庭里的罪奴最好差使,不能白养着。”
两人就福彩一事唠了许久,都对这项空手套白狼兴致勃勃。
杨焕迫切想搞快钱敛财填充国库,继而改变大周现状。
虞妙书则欢喜舞台大了操作的空间更广,毕竟现代社会的彩票种类可多着了,也没见误国误民。
说白了,都是圈钱的套路。
翌日朝会,杨焕提起涨薪,果然引得文武百官欢喜。他们不关心国库,只关心自己的饭碗,因为国库的事他们操心也没用。
谢家翻案恢复爵位的诏书也昭告天下,宋珩接到圣旨时心中不免高兴,待谢家祠堂修整好,这份圣旨便是最好的供品。
户部下面有四部,户部、度支、金部和仓部,现在增添一个福彩司。
户部尚书张云乾到底不大痛快,私下里同夫人胡氏说起新帝荒唐。
胡氏道:“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去年惩办了宁王,今年多半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郎君何必在人家风头正盛的时候去找不痛快呢。”
张云乾捋胡子,不满道:“那什么福彩,简直就是胡来。”
胡氏端起茶盏,“郎君管这些作甚,且看着罢,若是出了岔子,你在一边看戏就好。
“说到底啊,新帝年轻,想做些事情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这也在情理之中,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就别去挡路了,省得人家不痛快。”
她一番宽慰,张云乾没再多说,因为心里头明白,去年圣人惩办宁王立威,便是警告的信号。
吏部这边按照要求选拔了十二人入福彩司,十男二女,年纪都相对年轻。
虞妙书看过京城汴阳的户籍情况,常驻人口加驻军和流动人口,综合起来有近八十多万人。
这个体量是巨大的。
她野心勃勃,不止京城内要发布福彩,周边京县也要一并推广,一发布就是上百万枚福彩起步。
以前在奉县做这个不过瘾,现在市场扩大了,干劲十足。
宋珩原本要忙着整修谢宅,结果因为福彩,只得让靖安伯府的管事去监工,自己则跟虞妙书等人把福彩司成立起来。
分工容易,难的是它既然是大周推广的第一批福彩,且还是新帝元年,肯定需要美好的祝福,并且还得具有纪念意义。
规矩自然还是那些规矩,但要怎么去做中奖设计,则需要动脑筋。
以前虞妙书做过二十四节气,生肖时辰,诗词歌赋等等,花样很多,但这次却犯了难。
人们聚到一起绞尽脑汁构想,最后宋珩巧思,可以尝试把历朝历代的名将名臣综合起来,编出大周传承华夏文明国富民安等谜底进行开奖设置。
虞妙书觉得有点意思,询问过杨焕后,得到赞许的答复。
于是众人收集颇有正向口碑的名臣名将,进行中奖设置,没有奖的则是奸臣口碑差的那种。
行事之前需得把规则立好,宋珩做事扎实,会把所有流程详细写上,一板一眼去执行。
众人把奖项设置的规则定好后,又把要印制的福彩数目和中奖数目定下,因着是第一批,故而会加大中奖几率。
不仅如此,防伪方面也经过一番细致商定,兑奖模式,开奖模式,核查模式……各种情况都详细列下规章制度,便于指导。
把所有细节商定下来呈给杨焕审核已经是半月后了,政事堂的几位老儿也看过,尽管他们不赞许福彩,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出空手套白狼确实能募集到快钱。
花费的成本不过是印刷油墨和几匹最劣质的粗麻布,但经过巧思包装后,就变成了慈善募集。
反对的声音也少了许多,得先看投放下去的效果才能下定论。
确定提案没有任何纰漏后,少府监那边的工匠开始制作印刷所用的木雕,这么大的量,肯定需要印刷才行。
印刷好的福彩需要剪裁成片,用面糊密封,之后还得盖福彩司的印章。
不管是有奖的还是没奖的,它们的表面上都大同小异,区别在于拆开后里头的内容。
如果拆开是奸臣的名字,那就是运气不好,一文钱算白花了;如果拆开是名臣或名将的名字,那就可以按规则兑奖。
颇具趣味性。
印刷和裁剪并不困难,都是整体进行,麻烦的是用面糊密封,需得一个个来。
盖印章还好,可以几个福彩凑一个印章,这些都是细活儿。
掖庭里的罪奴们派上了用场。
制作福彩紧锣密鼓进行着,福彩司的人们把成堆的福彩一个个检查,确保每一枚上头都有印章和密封完善。
至于有奖的那种福彩,则更麻烦些,需要把福彩上的印章和账簿上的印章进行吻合,以此来辨别真伪。
从提案到落实,竟然耗费了一个月。
而为了更快把福彩卖掉,虞妙书专挑客流量大的商铺代销,但凡卖出去一份福彩,商铺就能提取佣金。
但商铺不兑奖,有指定的公家档口专门兑换福彩奖励。以全面开花的模式进行狂轰滥炸,把汴阳城内的所有坊都布局到位。
多数商铺也乐意合作,因为不需要成本,只要提取了一千枚福彩,卖掉了就能挣一百文。
而福彩司也能省去许多推广成本,只需要开设公家兑奖档口就行,若是中奖了,拿福彩到指定的档口兑换。
对于她的这种狂轰滥炸模式,宋珩是服气的。
这不,朝廷下达福彩告示,打着为民生的噱头大肆渲染。
起初自然引人生疑,无不认为是官府敛财来了。后来多隔几天,便有人好奇投一文钱探究竟。
初期中奖率高,有人走狗屎运中了,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去兑换,结果真拿到了一匹布帛。
消息一经传开,无不引起热议。
城里上百个坊内都铺遍了福彩,有些商铺拿了几千,也有拿上万的,你分一点我分一点,制作出来的福彩一下子就分掉了大半。
接下来便是等待这些东西化腐朽为神奇,折换成钱银归拢的时刻。
京城人的购买力怎么都要比奉县厉害,一文钱以小博大的乐子大部分百姓都玩得起。
有些权贵觉得有点趣味,也买来拆着玩儿,因为会拆出历朝历代的名人,只要拆出奸臣就会骂骂咧咧,其乐无穷。
一时间,这项新兴的乐子引发京城人全民热议。市井里若是听到谁用一文钱拆到了十贯钱,那得唠好久。
宫里头也在拆名臣名将,包括杨焕,特地差人买来上百枚,闲暇时挨着一个个拆,特别解压。
有的铺子人流量大,脱手得也快,几千枚福彩数日就没了,主动去领取续上。
那些粗麻布原本也能当钱银使用,但经这么一操作,身价倍长。
坊间老百姓对福彩的接受度跟奉县差不多,福彩司继续加印制作,因为要下放到周边京县圈钱。
这种模式成本低廉,回血效率快捷,制造的福彩变成一枚枚铜板回收,仅仅数日就见成效,它将成为大周重要的经济来源支撑。
王中志瞅着桌案上未开封的福彩,那么小小的一片粗麻布,经过精心包装,就成为了最完美的敛财工具,简直不可思议。
他拿起它看了好半天,命人送上剪子亲自拆封,里头的字迹看不大清楚,被印章覆盖了大半,他皱眉递给黄远舟道:“元昭来替我瞅瞅,上头印的是什么东西?”
黄远舟双手接过,细看后,不由得笑了起来,道:“老师运气不错,上头印的是战国名将吴起。”
王中志:“这是什么意思?”
黄远舟:“多半有奖赏。”又道,“学生听家奴说,若是抽中了名声不好的奸臣,则什么都没有。”
王中志笑了起来,“吴起算是不错的。”
黄远舟点头,“肯定能兑奖赏。”
王中志觉得运气不错,当即差人拿去公家档口兑换。
晚些时候那仆人兑换回来八两银子,可把王中志震惊到了。
他心情愉悦,大方赏了那位仆人二两银子,又让他再买些回来拆,一时来了兴致。
于是翌日上值时,王中志跟同僚说他运气好,居然拆到了战国名将吴起。
人们忙问兑换的奖赏是什么,王中志颇有几分小嘚瑟。
但听到圣人拆了一堆奸臣抱怨后,他不敢嘚瑟了,只贱兮兮的偷着乐呵。
福彩司的运行就这样渐渐有序起来,宋珩可算有时间用到谢宅上了,他先把谢家的祠堂修理好,把所有祖辈的牌位复原。
望着桌案上密密麻麻供奉的灵牌,宋珩行礼跪拜。
虞妙书站在门口,看着里头跪拜的男人。
在某一瞬间,她想着待他娶妻生子,自不能还像以往那般使唤他了,得避嫌。
想到这里,她心里头其实有点不大舒服,使唤了这么多年的人,用顺手了若是推开,肯定会不习惯。
虞妙书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有点点占有欲的,跟情爱无关,就是自私。
作者有话说:宋珩:啊,我不介意你的占有欲其实还可以再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