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虞妙书回宫,宋珩送她回去,抵达皇城时,她还念念不忘什么时候要打同僚的脸。
宋珩颇有几分无奈。
翌日一早城里传信到白云观,李秀泽送虞家老小进京团聚,沿途下起雪来,一家子欢喜不已。
瑞雪兆丰年,明年的庄稼地里可有个好收成了。
一行人抵达京城是在年三十的头一天上午,靖安伯府那边差了家仆过来照料,还给备了年货。
马车到了别院,宋珩前去接迎。
虞正宏看到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一路走来着实不容易,他上下打量他,说道:“昭瑾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宋珩的身份背景他们已经从李秀泽嘴里了解,更多的还是心疼他的苦难。
虞家到底待他不薄,能跨过这道坎,宋珩也很激动,握住他的手道:“我一切安好,下午文君从宫里回来,有几天年假,可陪二老叙旧团聚。”
虞正宏用袖子拭眼角,“我欢喜,欢喜得很!”
老老小小进院子,黄翠英“啧啧”两声,道:“这院子可气派着呢。”
张兰搀扶她,好奇上下打量,胡红梅他们亦是觉得稀奇。
宋珩说道:“这是靖安伯府的别院,我们暂且住在这里,待日后谢家宅院整修过,可搬到那边去,也方便文君上值。”
虞正宏忙摆手道:“那可使不得,使不得。”
宋珩知道他忌讳什么,只道:“十多年没住人的破落户,还不知烂成什么样子。”
虞正宏一个劲摆手,知道谢家翻案了朝廷肯定会恢复爵位,定远侯府,他可没那个胆子去住。
人们陆续进屋,室内烧得有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
前两天雪下个没完,今天才消停了,宋珩说倒座房那边有房间,家奴们可自行安置,床铺都铺好的。
室内家具陈设样样考究,张兰生怕磕坏了碰坏了,叮嘱胡红梅他们小心些。
这群人跟着主家一路高升,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了。从奉县东奔西走,哪里想过会有进京的那一天,无不觉得脸上有面儿。
妇人们看房间院子,虞正宏则跟宋珩叙话。这会儿李秀泽去见靖安伯了,要下午才过来。
宋珩粗粗讲起宁王案,虞正宏感慨道:“也难怪当初昭瑾执着说服我让文君替兄上任,想来那时候你就在谋算进京翻案了。”
宋珩并未反驳,只道:“昭瑾存有私心,还望虞伯父勿要怪罪。”
虞正宏叹道:“这或许就是命,你最初应该是盼着重明能进京的,怎奈他英年早逝,阴差阳错的让文君替了他。
“如今回看过往,或许重明还不如文君呢,他德行清正,没有文君那般通透狡猾,这条路到处都是坑,只怕到半路就停滞不前了。”
宋珩也说不出个中滋味,“重明兄与文君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正直严明,倘若还在的话,也会大有作为。”
虞正宏无奈道:“世事没有圆满,哪能一门双星呢。”又道,“现在文君能名正言顺做官,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我虞家也算祖坟冒青烟了,明年回去把重明的骸骨迁回乡去入祖坟,流落在外十一年也难为他了。”
两人提起死去的虞妙允,都不禁有几分伤感。
万幸他们这一路过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一双儿女已经养大,仕途也光明,老老小小都俱全,劫后余生便是崭新的开始。
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虞妙书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做了十一年的替身也算是熬出头了。
下午宋珩去接虞妙书下值,她一上马车就欢喜问二老,宋珩笑着道:“老老小小都安好。”
虞妙书活泼不已,像闹山麻雀那般欢愉。算起来跟家人分别已经半年多了,着实想念。
有时候她无比庆幸能遇到这群人,不论是事业还是亲情,大体上都是顺遂和睦的。
“过年了,宋哥什么时候也得祭拜一下谢家祖宗们。”
宋珩道:“明日回老宅去看看。”顿了顿,“文君可愿同我一起过去瞧瞧?”
虞妙书好奇问:“你家以前跟靖安伯府比起来又如何?”
宋珩知她是个俗气人,道:“好那么一丢丢。”
虞妙书瞪大眼睛,“是不是贼有钱?”
宋珩回答道:“你素来知道我穷酸。”
虞妙书打断道:“你莫要装穷,倘若年后恢复爵位,朝廷供养你谢家,食邑肯定不少。”
宋珩:“……”
虞妙书又问:“你家府邸有多大?”
宋珩没有吭声。
虞妙书戳他,宋珩沉默了阵儿,“数十亩是有的。”
听到这话,虞妙书的眼睛又一次瞪圆了,以亩为单位的住宅,好小众的词。
宋珩穷惯了,解释道:“京城里头谢宅算不得太大的,若是像宁王府和公主府那些,占地上百亩是有的。”
虞妙书:“还是皇城边的地段?”
宋珩:“谢家挨着光化坊,算不得太好。”
虞妙书默默腹诽,万恶的封建社会,投胎真的是技术活。
有些人从一出生就处于巅峰,而有些人得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才能爬上去。然而抵达山顶,才发现原来是别人的起点而已。
那靖安伯府的别院就上千贯了,数十亩地皮的住宅,折算成钱银,得卖多少啊。
仿佛看穿她心里头的算盘,宋珩无奈道:“文君就别想盘算着钱银了,皇城周边的地皮,没有身家背景是拿不到的。
“就算你有一块地皮,建造的宅院也有形制规定。王公侯伯是什么形制,三品四品是什么形制,都有要求,不能乱造。”
虞妙书歪着头看他,“我日后也要买大宅子。”
宋珩:“大周有实职的官员最高品阶三品,可造五间七架,六品往下,则是三间七架,你若能进政事堂去,那便是体面十足。”
一提到买房子,虞妙书兴致勃勃,“开年就是平初元年,百官都会涨薪,涨一半。”
宋珩愣了愣,“涨这么多?”顿了顿,“朝廷不是穷得叮当响吗,哪来的钱银涨薪?”
虞妙书狡猾道:“先把大饼画在那儿,新年新气象嘛,圣人借宁王案立了威,自然得赏个甜枣下去。”
宋珩无语,知道她鬼主意多,但一下子给朝臣涨一半薪还是很唬人。
“文君可莫要光顾着忽悠,日后窟窿填不上,那才叫要命。”
虞妙书:“怎么可能呢,京畿这么大的地方,供操作的地方可多着去了。”
论起搞钱,她可一点都不含糊。
马车抵达别院,虞妙书兴冲冲往院子里奔,大声喊爹娘。
庖厨里的黄翠英听到她的声音,忙探出头来,看到那身绯色,激动道:“哎哟,我们的虞舍人回家了!”
虞妙书喜笑颜开,“阿娘!”
屋里的虞芙听到她的声音,也兴冲冲跑了出来,大嗓门道:“爹!”
那声“爹”可是喊得中气十足,把众人逗笑了,姑母可不就是她的老子么!
虞妙书笑得合不拢嘴,脱口道:“儿啊,可想死你老子了!”
虞芙扑了她满怀,亲热得跟什么似的。
虞晨也出来喊爹,只不过比虞芙腼腆许多,虞妙书朝他招手,“过来,让你老子抱抱。”
半年多未见,小子又长高许多,虞妙书欢喜掐他的胳膊,赞道:“长皮实了。”
黄翠英上前,虞妙书一把搂住老太太,跟她撒娇。
黄翠英情绪激动,说道:“我儿福大命大,过了这道坎,定然青云直上。”
听到这个新词,虞妙书诧异道:“阿娘还会说青云直上呐?”
黄翠英:“你爹教的。”
她爱怜地摸摸她的头,鼻头泛酸道:“我儿委屈了。”
虞妙书:“儿升官了,不委屈。”
黄翠英既欣慰又心酸,欣慰她有出息,心酸她一路走来的不易。
虞正宏出来站在屋檐下,神情亦是克制含蓄。
虞妙书喊了他一声,上前父女拥抱,劫后余生的团聚,弥足珍贵。
张兰似觉感慨,拿帕子拭眼角。
虞妙书没个正经调侃,她打了她一下,两姑嫂搂在一起,亲昵无比。
这一家子老老小小能重聚,委实不容易。
虞妙书跟胡红梅等人一一拥抱,无论男女,对他们表达最诚挚的感谢。
最后落下宋珩,他故意道:“文君为何不抱我?”
于是虞妙书又上前拥抱他,笑眯眯道:“多谢宋哥操劳,虞家能在京中团聚,且一个都不少,全仰仗宋哥你周全,文君感激不尽。”
宋珩抿嘴含蓄道:“那得喝两杯。”
虞妙书高兴道:“今儿大伙儿得整两杯!”说罢看向胡红梅,“胡妈妈,禹州菜,禹州菜可莫要忘了!”
胡红梅笑眯了眼,“备着的!”
一家子欢声笑语,进屋叙话。
人们各自说起这几月的情形,虞妙书拍大腿,说她忽悠杨焕的种种,用夸张滑稽的语气描述宫里头的雕梁画栋,听得张兰乍舌。
他们好奇问东问西,虞妙书把她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又提起徐长月,对她崇拜不已。
宋珩坐在一旁听她口若悬河,已经许久未曾像今日这般热闹过了。
在某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以往在地方上的日子。不论是在朔州,还是奉县,都是令人怀念的。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这帮人从奉县过来,一个都不少。
张兰还是惦念亡夫,说明年定要寻个日子把虞妙允的骸骨迁移回家乡的祖坟里去。
虞正宏道:“待京城里稳定下来,我同刘二去办这事,也好顺便回家看看,出来这么多年,也不知家里头是什么情形。”
虞晨道:“我与大父一起去。”
虞正宏点头,“也好,晨儿只怕都把你爹的模样忘了。”
虞芙道:“我也要去。”
张兰:“双双就别去掺和了,从京城回禹州山高路远的,得行好几个月,一来一回只怕得折腾一年了,你跟去反倒不方便。”
黄翠英也道:“双双就在京城待着。”
当初埋虞妙允骸骨时刘二也在,他记得位置。宋珩行事稳妥,特地画了地形的,就怕时日久了遗忘。
晚上胡红梅等人备下一桌子好菜,李秀泽在靖安伯府没回来,人们不分主仆团聚。
虞妙书心情好,抿了两口酒,似觉感慨,说道:“以往最怕吃酒,怕吃醉了胡言乱语,现在不用怕了。”
张兰也道:“谨言慎行了这么多年,可算不用藏着掖着了。”
虞芙道:“姑母,那我叫你爹还是叫姑母呀?”
虞妙书道:“叫姑母也行,叫老子也行。”
她做官把他们养大,确实也算得上半个老子,“日后我还指望着你俩给我养老呢,到时候可莫要把我背去扔大河里去。”
黄翠英埋汰道:“年纪轻轻的,就赖着侄儿侄女养老了,现在恢复了女儿身,总得找个郎君来伺候你,日后有一个家,才是正经事。”
这话虞妙书不爱听,“什么叫有一个家才是正经事,难道我现在不正经吗?”
黄翠英严肃道:“我跟你爹渐渐老了,以后待我们百年归山,两个侄儿侄女也长大成人,他们总会有自己的家生儿育女。
“你的嫂嫂肯定是要跟着儿女们过的,到时候你自个儿跑去凑什么热闹?”
张兰掩嘴道:“文君会挣钱,我倒宁愿跟她过。”
虞芙:“我也跟姑母过。”
黄翠英又气又笑,“你俩别掺和。”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一家子过不好吗?”
虞正宏笑,“是挺好。”又道,“眼下文君要顾着在京中站稳脚跟,想来婚嫁是不会考虑的。”
虞妙书:“还是爹通情达理,阿娘迂腐了。”
虞正宏顺着她的话头,“文君也不用费心其他,只需把心思扑在官场上就是。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为父都尊重你的意愿,毕竟当初你也为我们牺牲了许多。”
张兰也道:“文君在哪里,我这个嫂嫂就在哪里。”
虞妙书:“方才阿娘说你要跟双双和晨儿他们过呢。”
张兰:“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往后大了会有自己的家庭,我就不去掺和了。”
虞妙书听得美滋滋,朝黄翠英挤眉溜眼,哪晓得虞芙忽然冒出来一句,“宋郎君与姑母共事了十一年,不若你俩凑一块儿,肥水不流外人田?”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虞正宏忙道:“双双莫要口无遮拦!”当即看向宋珩,尴尬道,“昭瑾莫要往心里去,小孩说话没大没小,实在不成体统。”
宋珩笑了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我现在穷得叮当响,只怕还得靠文君养着呢。”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打消了先前尴尬的气氛,虞妙书不客气道:“我可不白养的。”
说罢对虞芙道,“你这丫头人小鬼大,哪有这么胡乱拉郎配的,我跟宋郎君绝无可能,因为我俩太熟了,共事十一年,除了没睡到一起,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左手摸右手,有意思吗?”
宋珩默默接茬儿,“下不了嘴。”
许是受虞妙书的开朗性格影响,虞芙跟寻常闺阁女郎完全不一样,非常胆大,也擅于表达自己,忍不住道:“你俩又没亲过,怎么知道下不了嘴?”
张兰“哎哟”一声,“没大没小!”当即拿筷子头敲了她一记。
众人失笑,虞妙书也笑,宋珩则相对含蓄,只抿嘴眼带笑意。
权当她童言无忌。
作者有话说:黄远舟:真能涨薪吗?
虞妙书:我想买房。
满朝文武:我们都想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