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杨焕的追问,文应江不得法,只得硬着头皮把自己对虞妙书的印象如实道来。
二人一前一后,在廊上低语。
文应江躬着身子,相较于圣人的凌厉,皇太女则显得亲和许多。
她心中自然也知道欺瞒是死罪,但徐长月的话她都记下的。
如果这个人的才干远超死罪,那她就会衡量是否要冒着违背圣人的意愿将其收拢为己用。
目前唯有从文应江嘴里了解此人的琐碎信息,不过他也因着虞妙书冒名顶替有所保留。
察觉到他的忌讳,杨焕背着手道:“文御史只管如实道来,抛开冒名一事不谈,就此人的行事才干评一评也无妨。”
听她这般说,文应江稍稍放心,道:“微臣确实与虞妙书接触过好几回,单论才干,朝中只怕也寻不出几位来。”
“此话怎讲?”
“若论地方行政治理,朝廷不乏人才,但论起财政来,此人很有一番手段。”
当即细细说起朔州的沙糖战绩,把当地的招商引资,以及跟京城这边的商贾联手,还有沙糖进贡等等,掰开了揉碎了的讲。
之前杨焕也大约知道朔州沙糖,如今听他细细讲起由来,也不禁心生佩服。
论起搞钱拉动地方经济,反正文应江是服气的。
他干了这么多年的监察御史,大周各州基本都巡察过,对朔州的翻身仗是印象深刻,因为改变的不仅仅是百姓面貌,而是因地制宜拉动经济腾飞,使其焕然一新。
这是一种全新的治理理念,跟寻常的行政治理完全不一样。
它以官府做依托,整合资源,既结合了当地的长处,又动用了商贾做推手,双管齐下缺一不可。
朔州沙糖如今已是糖业龙头,不仅给当地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更是成为了具有地方特色的标杆,其他州值得效仿。
也该虞妙书平时积了德的,虽然跟文应江互坑过,但关键时刻人家拉了她一把,并未落井下石踹她进深渊。
杨焕久居庙堂,所见所闻皆是下头的人汇报。而文应江是不入流的监察御史,虽然品阶底,但去的都是基层,看到的都是各地民生。
再加之这人是朝中出了名的硬茬儿,圣人一直把他当手中刀使,树敌无数,杨焕反倒觉得他的话有可信度。
文应江自然不会头铁掺和进去,但他会旁敲侧击,已经很明确的告诉杨焕。
如果要找普通的治理型人才,那少一个虞妙书并不重要;如果要找能搞钱填充国库的人才,那虞妙书就值得一保。
杨焕有点心动,因为朝廷很穷。
晚些时候文应江离开皇宫,万万没料到当天傍晚黄远舟忽然上门拜访。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文应江一身清贫与老母相依为命,他的妻儿死得早,无心续弦。
老母姚氏眼睛不太好,家中只有两位奴仆伺候。一位是跟在文应江身边的小五,还有一位中年妇人,专门照顾姚氏起居。
母子租住在一处民房里,拮据度日。
黄远舟的贸然到访令文应江警惕,对方是水部郎中,跟他这个监察御史压根就没有什么交集。
黄远舟也知道自己唐突了,只是他实在想弄清楚那个虞妙允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从王尚书嘴里得知此人犯了事,以至于徐舍人亲自去吏部调取档案,后又见文应江进宫面圣,心想肯定是大事。
因为圣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官员了,去年文应江巡察湖州,跟虞妙允打过交道,猜测他进宫,多半跟虞妙允脱不了关系,故而前来探探口风。
二人在书房议事。
黄远舟道明来意,文应江微微皱眉,警惕道:“黄郎中何故问起此人来?”
黄远舟回道:“老夫实在唐突了,原是因为老夫是淄州人,那虞妙允曾在淄州奉县任过职,说起来,奉县修的水渠图纸还是老夫亲自去改过的。”
他这一说,文应江诧异不已,试探道:“合着黄郎中还认识虞妙允?”
黄远舟点头,“老夫的确认识。”
文应江立马摆手,提醒道:“有句不中听的话需得同黄郎中说,日后勿要提起此人。”
黄远舟早已猜到不妙,但见他这般忌讳,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此话何解?”
文应江沉默了许久,方道:“去年我去湖州,与其打过交道,印象倒是不错,但是……”
黄远舟:“???”
文应江想了想道:“不知黄郎中见到此人时可有生出过疑问?”
黄远舟不明所以,“什么疑问?”
文应江做手势道:“就是……黄郎中难道没有发现特别之处?”
黄远舟听不懂他打哑谜,直言道:“还请文御史明示。”
文应江只能硬着头皮道:“荣安县主告发此人,说虞妙允是冒名顶替,真正的虞妙允早就在去往奉县上任途中遭遇走蛟身亡,而你我见到的这个‘虞妙允’,实则是他的妹妹虞妙书顶替的。
“换句话来说,虞妙允是个女郎。”
听到这番说词,黄远舟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可思议道:“文御史可休要诓老夫。”
见他不信,文应江也觉得好笑,“你不信是不是?”
黄远舟严肃道:“此人老夫曾打过交道,虽文质彬彬的,但眉眼英气,且言行举止哪里像个女人?”
文应江缓缓起身,哭笑不得,“那就不是我的错了。”又道,“今日我看到那封告发信时也当头一棒,因为从未怀疑过对方是女郎。可是那封告发信是荣安县主从湖州送来的,想来不会出错。”
黄远舟抽了抽嘴角,眼皮子狂跳不已,大祸临头道:“冒名顶替,可是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
文应江道:“虞妙书死定了。”
黄远舟沉默不语。
文应江留了个心眼,试探问:“今日黄郎中来见我,可就是为着这茬儿?”
黄远舟回过神儿,背脊上早已惊出冷汗,说道:“老夫着实没料到她冒名顶替。”又感慨道,“倒是可惜了。”
文应江挑眉,“可惜什么?”
黄远舟没有吭声。
文应江套他的话,故意道:“皇太女曾问过我,对此人的看法。”
黄远舟打起精神,“不知文御史如何评价?”
文应江回道:“自然如实奉告。”
黄远舟自言自语道:“那就好,那就好。”
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文应江倒是挺诧异虞妙书居然还有黄远舟的门路,遂说道:“今日黄郎中来访,着实让文某意外。”
黄远舟摆手,“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看天色不早了,再晚些坊门关闭就没法回去,黄远舟并未逗留多久,起身告辞。
文应江送他离去。
稍后回到房里,老母姚氏问是何人到访,文应江粗粗说了说。
姚氏沉吟片刻,方道:“那女郎倒是了不得,在官场上厮混了十一年,竟然未露馅,且还步步高升,只怕连寻常男儿都不如她。”
文应江苦笑道:“这事可大可小。”
姚氏好奇问:“我儿何出此言?”
文应江:“全看皇太女的意思,她若想保下来,此人的前程自不消说,她若不想保,就只能做冤魂了。”
姚氏:“你甚少夸过人,能开金口夸赞,可见是欣赏的,若是能保下来,于朝廷来说也有益处,就看她能不能过圣人那一关。”
文应江坐到一旁道:“阿娘看事情到底通透,不过圣人那一关只怕难过。”
他们确实说得不错,杨尚瑛这一关不容易跨过,毕竟是欺君之罪,肯定要是押送进京审问的。
徐长月从中斡旋,最后这件差事落到大理寺少卿庞正其头上,差他去往湖州办理此案。
庞正其五十多岁,任大理寺少卿,从四品上。他跟徐长月都是一路人。
领到差事后,二人曾私下里见过一面,徐长月幽幽道:“他会同你一起回来。”
庞正其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徐长月继续道:“成败在此一举,我会想法子说服殿下保住虞妙书,只要待殿下继位,便是翻盘清理宁王的时候,你这边断不能出任何岔子。”
庞正其隔了许久才道:“他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的。”
徐长月皱眉,“我不清楚其中内里,但既然传信过来,可见自有打算。”
庞正其沉默。
两人都不再说话,似乎陷入了冗长的沉寂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庞正其才再次道:“靖安伯那边……”
“你无需费心,现在就等着用冒名顶替案作导火线,诱使殿下把火烧到宁王身上。”又道,“圣人熬不了多少时日了,只要殿下能顺利继位,待七郎回来,殿下势必会权衡利弊,重启谢家案,我们双管齐下必送宁王归西。”
提到宁王,庞正其恨得咬牙切齿,不满道:“去年湖州赈灾粮一案都已经烧到宁王身上了,可是他到圣人跟前啼哭一番,便推脱得干干净净,实在让人厌恨。”
徐长月无奈,“圣人已经老了,自从大殿下病逝后,头脑就愈发的糊涂。
“亦或许她对大殿下的愧疚,转嫁到了其他儿女身上,才让宁王侥幸躲过一劫。”
庞正其不甘道:“当初的大殿下……不也是被圣人逼死的吗?”
“庞少卿慎言。”
“我偏要说,谢家死光了,可还有人不是睁眼瞎,大殿下早逝,圣人难辞其……”
“你闭嘴。”
徐长月的神情有些激动,庞正其颇觉难堪,道:“我失态了。”
徐长月渐渐冷静下来,“大殿下的死,圣人也很惭愧。我也明白,圣人这些年愈发糊涂。可是不管怎么说,她全力托举阿菟,也是在力挽狂澜。
“许多事情,各有难处。如今她走到头了,你我再埋怨已无意义。
“谢家不会死而复生,大殿下也不会重新站在你我面前。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子护住殿下顺利继位,替谢家翻盘。若她出了岔子,我们谁都活不成。”
庞正其收敛方才的情绪,严肃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徐长月点头,“你心里头有数就好。”又道,“湖州虞妙书甚为重要,进京途中万万要看紧了,她是抛给殿下的诱饵,必得让殿下咬饵,才能顺理成章引出谢家案来,明白吗?”
庞正其:“我知道。”
两人就湖州那边的情形议了许久,京中这边倒不用庞正其费心,宫里有徐长月盯,朝臣有靖安伯私下联络打点,现在就等着湖州那根导火索进京炸雷。
庞正其离京办理湖州冒名顶替案一事到底传了出去,满朝文武集体震惊。
这简直闻所未闻。
黄远舟被王尚书臭骂一顿,骂他什么破眼神,居然连个女娃娃都分辨不清。
黄远舟委屈不已,辩解说文应江都跟他一样眼瞎。王尚书气得说不出话来,理都不想理他。
一时间,京中市井里全都是有关虞妙书的传言。
一会儿说她是男人,一会儿又说她是女人,一会儿又半男半女。
不过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因为太过匪夷所思。
一个女人装扮成男人在官场上混了那么多年,把一堆官员耍得团团转。合着那帮人都是草包不成,连男女都分辨不出?
这不,之前因着沙糖结识的罗向德等人亦是忐忑不安。
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了,在湖州传闻时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罗向德有点怀疑人生,他私下里和粮商韩显隆就此事讨论过,两人显然都没料到对方竟然是女郎。
话又说回来,正常情况下,谁会去怀疑官员的性别?
并且对方的言行举止确实很像爷们,样貌也中性,雌雄莫辩。
两人一边感到不可思议,一边又庆幸这时候才捅出雷来,因为没有什么牵扯了。
因着此事太过猎奇,故而传播得极快,在虞家二老前往白云观的途中,也听到不少人热议。
他们心中惶惶。
在听说朝廷派了大理寺的人去湖州查办此案,更是忐忑不安。
几人好不容易到了白云观,当时李秀泽不在,等到傍晚时分他才归来。
听到有香客寻他,李秀泽还以为是京城那边来信了,结果是几个陌生人。他立马警惕起来,试探问:“诸位是从何处而来?”
虞正宏细细打量对方的样貌,跟宋珩说的模样倒也吻合,遂小心翼翼把宋珩写的引荐信交给他。
李秀泽看过那信函后,心头一惊,立马将其收好,安置他们的住宿。
那地方并不在白云观,而是后山脚,颇为僻静,让他们暂住一晚,明日再上山。
翌日一早李秀泽就去后山引着虞正宏等人上山,二老年纪大了,爬山的速度不免艰难。
待到正午时分,他们才抵达半山腰,上头有茅草房,极其隐蔽。
李秀泽把他们安顿在此处藏身,会适时送物资上来,若无必要,最好别下山,以免招来祸患。
虞正宏连连道谢,心中憋了许多疑问,李秀泽也很想问他们。
两人走到树下,虞正宏试探问他是不是宋珩的旧识。
李秀泽点头,也问起他们的身份。
虞正宏把宋珩在虞家的情形细说一番,并试探问起一路过来听到的传闻。
李秀泽道:“虞老且放心,此次去湖州办案的人是自己人,虞长史不会吃苦头。”
听他这一说,虞正宏欣慰不已,“我儿真的不用吃苦?”
李秀泽道:“不仅不用吃苦,沿途还会多加照料。”
虞正宏紧绷的心弦总算落下,说道:“只是押送进京来……”
“老人家不用担心,朝廷里有人会保虞长史性命,虽然是冒名顶替,但顶替的是自家兄长,而非谋害他人,想来有回旋的余地。”
“真的吗?圣人当真能这般通情达理?”
“现在圣人病重,做主的人是皇太女,只要把她那里的门路走通,就有保命的机会。”
虞正宏喜笑颜开。
之前宋珩说他能想法子保住虞妙书,他还不太相信,而今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双方相互交底,虞正宏说起湖州的情形,李秀泽说起京中的情形,算是对事态有了大致的了解。
现在他们算是安全上岸,就等着张兰母女和虞妙书进京了。
只不过虞妙书怎么都没料到,她真的跟炸雷一样,跑到京城来,又炸翻了一片。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合着我是刺猬,戳一下就炸?
宋珩:戳一下[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