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的劝言,令杨承华里外不是人。
她的自尊不允许向虞妙书低头,可是现实却让她不得不低头。
万氏说得不错,湖州群龙无首,鬼知道底下的官员是什么玩意儿,若是再出岔子,她荣安是有一定责任的。
杨承华背负不起这份责任。
如果仅仅只是谋求一个男人或没有实权的官职,圣人完全可以满足她,一旦牵涉到地方动荡,势必翻脸无情。
作为一名看惯政斗的贵人,杨承华脑子还不算太蠢,对时局也拎得清,为保后半生荣华,只得捏着鼻子走了一趟州府。
这几日虞妙书坐牢坐得很舒坦,不用每天上值。陈二娘关照得很周到,每日洗漱备好,她甚至还能在牢里洗澡。
就算是坐牢,也力求达到宾至如归。
白日睡大觉,有时候上头的官吏遇到公务问题还得下来询问差事。但见她不起,也只得老老实实等着祖宗起床。
集体牢房的女囚们全都趴在栅栏前看热闹,这辈子也算开了眼界,坐个牢居然还有这等待遇。
虞妙书的个人魅力是相当有影响力的,闲着无聊的时候同她们吹牛唠嗑,讲做官的经历,唬得女囚们钦佩不已。
原本有女囚觉得她忒会吹牛,后来见到官吏下来问她怎么处理公务时挨了一顿臭骂,顿时深信她有两把刷子。
去年州府被查,有能力的官基本都落马,又未及时填补上,故而剩下的都是不怎么出挑的,全靠虞妙书行政经验丰富撑着。
这会儿她又落马,以至于那些官吏跟无头苍蝇似的,些许事情能处理,但涉及到大一点的就拿不定主意。
就像万氏所言那般,群龙无首,没有人拍板,都怕担责,相互推诿,以至于事情轻易就摆在那,任凭堆积。
虞妙书太清楚这帮官吏的脾性,所以才会同宋珩说她不怕坐牢,因为州府离不开她。
事情确实如她所料,杨承华硬着头皮来了。她端坐在椅子上,冷眉冷眼命人去把虞妙书提上来,说要问话。
差役下去请人。
得知杨承华过来,虞妙书做出惋惜的表情,看向女囚们,说道:“诸位,我要先走了。”
女囚好奇询问:“虞长史不坐牢啦?”
虞妙书指了指上头,“县主不让我坐牢。”
女囚们纷纷笑了起来,愈发觉得她有意思,陈二娘也笑道:“祖宗,这腌臜地儿可不是你待的地方,上去也好。”
虞妙书挑眉,朝她行礼道:“这些日多谢陈娘子关照。”
陈二娘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虞长史可是湖州的父母官,能照料你,是我陈二娘的荣幸。”
虞妙书是个讲究人,怕坐了几天牢冲撞了县主晦气,特地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
由差役领着去往接待室,杨承华见到她的身影,嫌弃地别过脸,仿佛看到她就脏了眼睛。
虞妙书倒是好脾气,知道她心里头不痛快,甚至还有点小贱小贱的,朝她行礼道:“罪臣虞妙书,拜见县主。”
杨承华冷声道:“别以为你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你莫要在我跟前装。”
虞妙书露出困惑的表情,故意道:“罪臣愚钝,还请县主明示。”
“你!”
杨承华一掌拍到椅子扶手上,就要开骂,旁边的孙嬷嬷赶忙干咳,硬生生把她的怒火压了下来。
瞅着对方那副贱兮兮的模样,杨承华气得吐血,却又不能拿她怎样,只得恨声道:“今日我来,是要免除你的牢狱之苦。”
虞妙书做出诧异的表情,“县主何出此言?”
杨承华到底被人捧惯了,就算是求人,也要高昂着头颅,一派威仪。
“你是听不懂话吗,本县主怜你为湖州百姓操劳不易,要免除你的牢狱之灾。”
虞妙书“哦哟”一声,连忙摆手,“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又道,“罪臣犯了欺君之罪,当该诛杀以振朝纲,不敢连累县主开罪。”
杨承华梗着脖子道:“开什么罪,你想得到挺美。
“你冒名顶替一事我已经上报到朝廷,是杀是剐,姑母自会做决断。
“现在朝廷是否要提审你,是朝廷的事,你吃的牢饭可不是白养的,别想着坐牢就不用干活了,哪有这等便宜事?”
听到这话,虞妙书被气笑了,“合着罪臣还得一边吃牢饭一边干活呐?”
杨承华理直气壮道:“湖州没有刺史,也没有司马,就你一个长史,你不干活,谁干活去?”
虞妙书:“……”
杨承华:“你只要继续干活,就可以住官舍,不用去牢里,待朝廷那边来人再说后续。”
虞妙书唇角微勾,拱手道:“罪臣多谢县主体恤,只是罪臣犯下的罪行馨竹难书,实在不敢让县主开这般大的恩情,还请县主收回成命,另请高明。”
此话一出,杨承华二次动怒,柳眉一横,指着她道:“虞妙书,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虞妙书淡淡道:“怎么,县主是要动用私刑吗?”
杨承华火冒三丈,“你莫要以为我不敢!”
虞妙书硬刚她,“县主有圣人撑腰,自然什么都敢,可是罪臣也是圣人钦点过来的,还请县主明白一件事,罪臣是朝廷命官,不是你县主府的家奴,就算要提审责罚,也得是朝廷来人处置。”
她原本以为杨承华会暴怒,结果对方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虞妙书不免高看,脑瓜子不算太笨。
果不其然,杨承华缓缓起身,围着她转了一圈,挑眉道:“你说吧,有什么条件?”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虞妙书不客气道:“湖州撤了虞家的通缉令。”
“不可能。”
“那就免谈,罪臣还是继续去蹲大狱来得省事。”
杨承华盯着她不吭声,虞妙书也不惧怕,腰板挺得笔直。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有几分骨气,为什么就不是个男人呢?
杨承华真的是恨得牙痒痒。
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孙嬷嬷怕谈崩了,赶紧打圆场,说道:“通缉令既然下放出去了,断然没有撤回的道理,但下头的官差们怎么行事,也是可以商量的。”
言外之意,让下头的差役们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虞妙书见对方给了台阶下,倒也没有继续作死,朝孙嬷嬷行礼道:“多谢嬷嬷体恤。”又道,“虞家死罪难逃,罪臣心中有数,但罪臣不希望他们在湖州被抓,只要出了湖州,甭管在哪儿落网,罪臣都无话可说。”
杨承华斜睨她,“那就这样吧,明日上值,只能在州府和官舍内活动,其余地方禁止出行。”
说罢看向孙嬷嬷,吩咐道:“差几个家奴过来盯着,勿要让她跑了。”
孙嬷嬷应是。
就这样,虞妙书尽最大的可能为张兰母女争取到了逃亡的有利条件,确保他们在湖州境内不会被抓。
翌日她带罪上值,维持州府日常秩序,可让赖宣等人松了口气。
州府能正常运转,也让杨承华放心不少。
不过她落马的消息传到张汉清耳里时,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为了避嫌,他也不敢来州府询问情况,只得私下同崇光寺方丈慈恩大师议论一番,慈恩捋胡子道:
“此人倒颇有胆色,纵观虞长史来湖州的所作所为,也算是为民请命的人物。”
张汉清点头,“湖州有现在的清明,虞长史功不可没。还记得初来湖州时查抄奸商,引进平价粮,维持地方安定,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去年查贪官污吏,若不是她从中斡旋,只怕倪刺史等人还在只手遮天。
“朝廷征收田赋,为减轻百姓负担,靠卖草市地皮填补窟窿,可谓处处为民。
“先不论她犯下的欺君之罪,若以当地人来看,所作所为确实惠及地方,的确有把百姓放在心上。”
两人就这些年湖州的变化讨论一番,都觉得此人落马实在可惜了,毕竟是干实事的人。
只是冒名顶替终归死罪难逃,张汉清仿佛又看到当初选择赴死的陈长缨,虞妙书跟他何其相像。
两个人都很年轻,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张汉清一时心绪难平,不是滋味。
而潜藏在民宅里的宋珩主仆还未离开樊城,探听到虞妙书在州府戴罪办差,宋珩心下不禁觉得好笑。
王华忍不住同他发牢骚,说道:“那县主着实欺人太甚,把主子送进牢里不说,还让人家戴罪办理公务,连牢都坐不清净,简直岂有此理。”
宋珩笑道:“你家主子脑子可不蠢,多半是与县主谈成了条件。”
王华“咦”了一声,有些听不明白,宋珩解释道:“眼下夫人她们还未离开湖州,自然不能让她们在湖州被抓。”
王华猛拍脑门,恍然大悟,问道:“那我们要一直等下去吗?”
宋珩点头,“等,等到朝廷那边来人再说。”
他知道虞妙书精明,当初曾说过会照顾好自己,她确实很会做事。既然是戴罪办理公务,吃住肯定不会在牢里。
他晓得她是个吃不得苦的,就算是坐牢,也要坐得体面高调。
与此同时,逃亡中的张兰母女一刻都不敢回头,他们目前还在湖州境内,已经听到了虞妙书落马的传闻。
几人改头换面,日夜兼程前往魏州,纵使张兰心中难过,也不敢表露出来。
有时候虞芙会问她,姑母能不能平安活下去,张兰答不出话来。
在他们还在湖州境内奔波时,虞家二老已经进入京畿地界。
这会儿消息还未传过去,他们跑路得早,沿途还算顺遂。
天气愈发炎热,京畿各地比湖州更繁华。
几人风尘仆仆,无心观览夏日风光,黄翠英担心张兰他们,叹道:“也不知双双娘俩出了湖州没有。”
虞正宏安慰她,“昭瑾和文君足智多谋,想来会使法子护住娘俩的。”
黄翠英欲言又止。
虞正宏继续道:“眼下我们只能顾好自己,别给他们添麻烦。”
黄翠英点头。
一行人沿官道而行,时常见到车马匆匆而过,许多都极其华丽,也经常见到官差打马而行。
他们对官差特别忌讳,总是避得远远的,生怕平白招来祸患。
之前杨承华差人送进京的信函还在路上,目前京中表面上太平,实则暗潮汹涌。
去年湖州赈灾粮一案导致不少高官落马,搞得朝臣个个都提心吊胆。
开春的时候圣人的病情再次反复,已经许久没有上过朝会了,大部分是皇太女代职办理。
眼瞅着皇权交替的敏感时期,满朝文武个个都绷紧了皮,不想再出意外。
这个节骨眼上,白云观的李道长广虚子来了一趟京城,偷偷拜见靖安伯。
这些年靖安伯史明宗深居简出,几乎不问俗世,至少表面上如此。
话又说回来,当初古闻荆为了把朔州沙糖推到京城,还是靖安伯替他摇的人过去。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对方被贬,史明宗倒也没有落井下石,扶一把也没什么。
此次广虚子李秀泽忽然进京,不免让史明宗诧异,二人在别院小聚。
李秀泽五十出头,穿着寻常的粗布衣,个头清瘦,五官生得文雅,留着讲究的胡须,身形似鹤。
史明宗则六十多了,体态壮硕,圆脸,眉宇间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一副寡淡模样。
李秀泽并未多说什么,只把从湖州送过来的一张小纸条拿给他看。
起初史明宗没当回事,结果看过那首诗后,许久都没有说话。
室内一时陷入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史明宗道:“这是从何处送来的?”
李秀泽:“湖州。”停顿片刻,“湖州只怕又要出岔子了。”
史明宗皱眉,深思许久,方道:“去年赈灾粮一案都清理得差不多了,能出什么岔子?”
李秀泽摇头,只道:“消息既然传了来,近日肯定有音信。”又道,“我远在白云观,甚少进京,若湖州那边有什么事情发生,还请靖安伯你稍作安排。”
史明宗点头,“我知道。”
之后两人各自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中,谁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过了许久,李秀泽冷不丁道:“要回来了。”
史明宗平静道:“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
两人忽地看向对方,那种欲言又止的克制令他们选择了继续沉默。
李秀泽并未在这里逗留得太久,送走他后,史明宗独自站在院子里看廊下的笼中雀,脑中忽然想起曾经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不堪回首。
曾经的谢家,早就被尘土掩埋遗忘,可是他靖安伯还记得。
他记得曾经的皇太女杨菁,记得曾经惊才绝艳的谢七郎谢临安,更记得在同一天领着谢家人以死明志的郑老太君。
而今回想,竟然已经过了十七年。
背着手仰望蔚蓝天空,他不知道湖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那人要回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并不是一件好事。
皇权交替之际,宫中危机四伏。
安阳和宁王虎视眈眈,百官竖起耳朵,紧绷着皮肉。他不清楚那人为什么要在这时回来,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当天下午李秀泽就离开了京城,回白云观。
从京城骑马到白云观也要好些日,他原本是谢家长子谢元辛的同窗挚友,落难时受其恩惠,有着过命的交情。
谢家被流放后,李秀泽曾想尽办法拯救谢元辛,结果徒劳无功。
后来连皇太女杨菁都因谢家被软禁,便彻底淡了心,做道士躲避去了。
直到某日,他忽然收到一封信函,是苟且偷生的谢临安写给他的,从此便生出翻盘的信念。
然而这一等,便是十多年。
回到白云观后,李秀泽打开寝卧里的密室,里头存放着谢氏一族的灵牌。
他上了一炷香,自言自语道:“宫里头的老太婆快要熬不住了,诸位且等着回来吧。”
说罢跪地磕头。
宫中确实如他所言那般,圣人杨尚瑛已经躺了半月不曾下过床。
在一旁侍疾的皇太女杨焕清楚的明白,她的外祖母熬不过今年了。
更或许,连这个夏天都熬不过。
然而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杨承华把篓子捅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