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和煦,遍地生机。
等虞妙书接到差役传信已经是半月后了,是宋珩写给她的。
信中并未提起荣安县主,只催促她快些回城,说家中有要事。
虞妙书已经猜到了什么,多半是县主那边出了问题,若不然不会这般急催。
她迫不得已,只得中断巡察,打道回府。
在她回樊城途中,虞家二老改头换面,携虞晨星夜兼程逃离湖州,一刻也不敢逗留,有多快就跑多快。
之前他们从未跟虞晨说起跑路的原因,这时候才提了几句,说虞妙书那里要暴雷,全家都要提前撤退。
虞晨担忧不已,想问他们什么,终是忍下了。
沿途租骡马车逃命,因着事态还未爆出,他们跑路也要放心许多,至少不必担惊受怕。
黄翠英一把老骨头都要颠散架了,忍不住道:“咱们这一路跑来跑去,当真有出息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往京城跑。”
这话把虞正宏逗笑了,苦中作乐道:“确实有出息,没见过的世面,也见过了。”
两人相互打趣一番,路途颠簸,谁都不敢叫苦。照这日夜不停的速度,再过几日就能出湖州。
虞正宏心中掐算,知道宋珩会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离开湖州境内。只要出了湖州,就算通缉令下来,跑去其他州了也不容易被捉。
他不担心虞妙书,因为有宋珩在身边,若是三司会审,他在京中的人脉应该会护住闺女顺利抵达京城。
唯一担心的是张兰母女能否顺利脱离湖州。
这阵子虞芙跟往常一样上学,虞晨告假的原因是摔跤骨折了,需要静养。
待虞妙书风尘仆仆回来时,虞家二老已经脱离湖州境内。
家里头少了几个人,顿时空荡荡的。
没看到二老,虞妙书问起,胡红梅说他们早就离开了,当即把张兰去见县主的情形粗粗讲了一番。
虞妙书的心沉了下来,倒也没有多问。
晚些时候张兰回来,见到虞妙书的身影,仿佛真看到自家顶梁柱回来了,情绪上涌,忍不住热泪盈眶。
虞妙书暗叫不好,赶紧把她拉进屋。
张兰抱住她小声痛哭,虞妙书跟哄孩子似的轻拍她的背脊安抚,张兰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衣衫被泪水浸湿,张兰取手帕拭泪,委屈道:“那荣安县主欺人太甚,她真把你给相中了。”
当即说起那日她去别院见荣安的经过,虞妙书听后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早就在意料之中。
张兰不满揪了她一把,“你这小没良心的,怎么都不骂几句?”
虞妙书“哎哟”一声,道:“幸亏我哥死了,若他还在,遇到这样的难题,你只怕得被气死。”
张兰愣住。
虞妙书发牢骚道:“阿娘那乌鸦嘴,好端端的去抽什么签文算官运,若是桃花劫出现在宋珩身上,我大不了把他给睡了,可是荣安县主,我没法去睡啊。”
张兰又气又笑,打了她一板,嫌弃道:“你莫要不正经。”
虞妙书拿袖子擦拭她的眼泪,哄道:“嫂嫂别哭了,你小姑子顶得住。”
张兰听着窝心。
这个小姑子真的叫人暖心,已经火烧眉毛了,还顾得上安抚她。
有时候想想,无比庆幸,虽然丈夫没了,却留下一个贴心的小姑子,比什么都强。
“文君不害怕吗?”
“我当然怕了,可是害怕不管用。”
张兰沉默。
虞妙书问:“宋郎君是怎么安排你们的,且同我说说,让我心中有数。”
张兰赶忙把虞家二老先撤一事说了,道:“他们这会子估计已经出了湖州,宋郎君给了爹一封信,叫他去白云观找李道长,说那边会安顿他们。”
虞妙书点头,“甚好。”又道,“我现在已经是砧板上的猪肉,怎么都跑不了的,但你们还有机会跑路,只要你们逃了,宋郎君在背后行事就没有顾忌。”
张兰忧心忡忡,“那宋珩到底是何许人,欺君之罪也压得下来?”
虞妙书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朔州的古刺史应该晓得他的底细。
“你想啊,人家曾是中书侍郎,中书省的二把手,都愿意卖面子给他,可见他背后有不少人脉。”
张兰眼中渐渐有光,虞妙书耐心安抚她,叫她放心不少。
傍晚宋珩下值回来,商议起接下来的打算。
虞妙书知道他行事靠谱,现在二老脱离湖州,让她宽心不少。
接下来便是要送张兰母女离开,让她们先脱身。
虞妙书摸下巴,道:“我可以在事态没有暴露之前,让她们随粮商的货运渠道离开湖州。”
宋珩问:“我这里要传递消息进京,韩显隆他们的信鸽可用吗?”
虞妙书点头,“可用。”顿了顿,“不过我不敢保证你传递的信息不会被泄露出去。”
宋珩:“无妨,我就送一首诗出去便是。”
“诗?”
“对,一首诗,只要他们能把它送到指定的去处就行。”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也未多问,只道:“这应该不成问题。”
宋珩:“你现在回来了,明日就联系粮商那边,想法子把母女送走。”
虞妙书点头。
宋珩继续道:“荣安县主那里,你先过去见一见,稳住她,拖延些时日,好叫我们行事。”
虞妙书提醒道:“假身份和假路引得先备好。”
宋珩:“我已经备好的。”又道,“母女和刘二夫妻跟随粮商离开,王华我还要用,暂且留着。”
虞妙书:“你安排就好。”
两人共事这么多年,相互间极有默契,无需多说什么,都心照不宣。
宋珩做事沉稳,虞妙书从不掉链子,他说前阵子就已经书信送往朔州那边,看能不能走古闻荆的门路钻空子。
虞妙书笑了笑,冷不防道:“你若与荣安县主碰面,她会不会认识你?”
宋珩:“我不知道。”
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宋珩无情道:“你别想出卖我去换虞家人的平安。”
虞妙书:“……”
宋珩:“倘若县主把我认出来了,你一样会死。”
虞妙书:“……”
宋珩:“我们家跟景王没有交情。”又道,“古闻荆能卖我面子,那是他有良知,但荣安不一样。她既然能相中有妇之夫,并且用权势欺压,可见心肠冷硬,你别想着把我卖到她手里换取平安。”
虞妙书“嘿嘿”的笑,似乎有点尴尬。
宋珩冷冷道:“给我老老实实去坐牢,别想着把我卖了钻空子。”
虞妙书干咳两声,解释道:“不是,那个,宋哥啊……”
“我不是你哥。”
“我兄长已经没了,这一路走来全靠你扶持,胜似兄长,俗话说长兄如父……”
“我也没兴致做你爹。”
“……”
那嘴跟淬了毒一样简直令人无语。
虞妙书憋了好半晌,忽地瞪大眼睛,“你莫不是相中了我嫂嫂?”
宋珩:“……”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好想掐死她。
“我饿了,先用饭。”
“欸,你别生气,我心中其实有一个疑问,是关于荣安县主的。”
宋珩耐着性子道:“你是想问,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县主,哪来的本事能欺压得住一个地方上的五品官员,是吗?”
虞妙书点头,“我心中到底不甘心,因为这事败了身份。”
宋珩沉默了半晌,才道:“景王,曾有从龙之功。”又道,“当年圣人能爬上去,手足尽数被杀,景王为保性命,选择投诚圣人。”
当即同她说起那些年皇室内斗的腥风血雨,听得虞妙书眼皮子狂跳。
后来景王病逝,留下的子女皆受圣人庇护,这也是荣安县主骄纵的原因之一。
仗着父辈的从龙之功,尽享荣华,只要她不贪图权力,圣人就不会亏待这位侄女。
荣安显然也是聪明人,求的也不过是相夫教子那点事。
她年纪轻轻就丧子丧夫,且父亲也走得早,不过是想讨要一个男人而已,就算是那状元郎,也随手可取。
虞妙书吃亏在她没有王公贵族的背景,若是权贵子嗣,荣安是断然不敢欺压的,因为圣人忌讳强强联手。
一个地方上的五品长史罢了,圣人对虞妙书有点印象,但不多。
如果荣安用强权欺压,至多被圣人训斥几句道德瑕疵,若是撒娇哭诉一番,说不定还能把虞妙书调到京城去做一名小小京官,全了这段姻缘。
听过宋珩道出的内因,虞妙书彻底死了心,知道自己真真是砧板上的肥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见她沮丧,宋珩道:“你也无需悲观,就算身份败露,若朝中有人愿意拉你一把,也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
虞妙书其实有点怀疑他话中的可能性,却也没有多问。
她又哪里知道,宋珩口中拉她一把的那个人,是唯一能救她的人——杨焕。
皇太女。
翌日上午虞妙书去上值之前先走了一趟粮行商铺。管事告诉她,说明日正午要调粮到绥江。
虞妙书心中一合计,先让张兰他们离开樊城再说。
跟管事商定妥当后,又提起韩家用的信鸽。管事报了一个家奴的名字,虞妙书记下了,让宋珩去找他。
差人回去跟张兰他们报信,虞妙书自顾去了州府。她跟往常一样办理公务,兢兢业业的,叫人看不出异常来。
得知明日正午就要动身离开樊城,张兰有些诧异,却也明白越早走越稳妥。
她和胡红梅简单收拾衣物包袱,胡红梅忐忑道:“我们就这么走了,那郎君他们……”
张兰打断道:“有宋郎君在,不会出岔子。”
胡红梅“哎哟”一声,急得团团转。
也幸亏天气暖和,不用带太多物什,只把常用的几样带走就行。
张兰一边收拾,一边恨恨道:“我早就受不了湖州了,走了也好。”
胡红梅接茬儿道:“老奴也不习惯这里,冬天冷得没法住人。”
两人心中憋着怨气,一个劲埋怨湖州的各种不顺。
当天晚上宋珩跟刘二细说路上要警惕的事情。
这些年他们东奔西跑,倒也习惯了,刘二道:“宋郎君只管放心,我们夫妇会把夫人和小娘子照料好,倒是你们这边……”
宋珩:“我们会平安到京。”
张兰到底不放心,再次试探问:“文君犯的罪这般严重,真能死里逃生吗?”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走皇太女的门路,能保住她的性命。”
他这话是安他们的心。
张兰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虞妙书也诧异道:“宋哥你后台这么硬啊?”
宋珩没好气道:“你想得美。”
虞妙书闭嘴。
宋珩看向刘二,继续道:“虞家老小,一个都不能落网,刘叔明白吗?”
刘二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不给你们拖后腿。”
宋珩正色道:“只要你们这边不出岔子,我就不会出岔子。”
人们就明日离城一事商议了许久。
在张兰他们跟随粮商调运商队离开樊城时,虞妙书亲自去了一趟别院,见荣安县主。
得知她到来的消息,杨承华一点都不意外。
虞妙书知道对方招惹不起,仍旧跟往常一样拘谨客气。
偏厅里,杨承华端坐在椅子上,一袭春装华服,发髻上珠钗满头,端的是贵气威仪。
虞妙书垂首而立。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承华才开口道:“想必虞长史心中甚为懊恼荣安拆散你们夫妻,是吗?”
虞妙书摇头。
杨承华眯起眼,“你不恼吗?”
虞妙书无奈笑了笑,忽悠道:“贱内因为这事一直不愿与我说话,说我攀龙附凤,见异思迁,猪狗不如。”
杨承华愣了愣,有些无语。
虞妙书继续道:“承蒙县主抬举,下官受宠若惊,只是糟糠之妻不可弃。县主无臣仍是龙凤,家妻无臣恐成枯骨,恕下官不能从命。”
旁边的孙嬷嬷皱眉道:“虞长史这般言辞,可莫要不知好歹。”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低头看地板。
杨承华平静道:“你们夫妻真有意思,是不是为了敷衍我,故意弄出个柳氏来?”
虞妙书硬着头皮道:“下官不敢。”
杨承华冷哼,精明道:“下一回你只怕又告诉我,县主,下官有龙阳之癖,那张氏不过是掩人耳目,对不对?”
虞妙书:“……”
那家伙到底是从内斗中存活下来的权贵,当真是个人精。
这不,杨承华似笑非笑道:“你这狡灵的性子,甚合我意,有什么心眼,只管使出来。
“我不管你是喜欢女人也好,还是喜欢男人也罢,我就相中你虞妙允,看中你的皮囊,想带你回京去共享荣华,不知虞长史可乐意?”
虞妙书冷静道:“不瞒县主,下官有难言之隐。”
杨承华淡淡道:“是不举吗?”顿了顿,“那也没关系,只要我求到宫里去,我姑母的太医署里个个御医都是顶好的,保管能让你重振雄风。”
虞妙书:“……”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抽了抽,好像有点尴尬。
孙嬷嬷则憋着笑。
杨承华抬了抬下巴,用轻飘飘的态度说着狠话,道:“虞长史有什么难言之隐只管说来,你若好男风,我便杀了你身边的那个笔吏,纠正你的嗜好;你若舍不得夫人,她死了之后便可永远惦记,岂不两全?”
似被她的言语唬住了,虞妙书连忙摆手,道:“县主息怒,万万使不得!使不得!”
杨承华冷冷道:“虞长史,莫要把我当猴耍。你一个小小的五品长史,得本县主青睐,已是万幸。
“倘若讨得我欢心,回京后我向姑母请示,给你安置一个京官来做。虽然掌不了多大的实权,却也比地方上好得多,也算是给你的一双儿女们铺路。若不识抬举,败了我的兴致,就莫要怪我心狠。”
她言辞犀利,显然是真的动了怒,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挑战权威糊弄。
虞妙书收敛心神儿,严肃道:“事关下官前程,还请县主宽限些时日,让下官妥善处理此事。”
见她的态度服了软,杨承华缓和表情,“我许你十日期限,供你处理家事。你若愿意同我回京,我便上报到姑母那里,让她尽快安排新任刺史下来接任,你便随我入京,我去替你讨个闲职来做,也算体面,如何?”
虞妙书稳住她道:“多谢县主体恤。”
杨承华再一次警告道:“莫要把我当傻子诓骗,行事之前想清楚后果。你若一日在官场上,我总有法子拦你的去路。
“今日不妨与你交句实话,我杨承华想要的东西从未失过手,若以为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好欺负,那便是大错特错。
“你要知道当今圣人是我亲姑母,当年我爹为她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今我早年丧子丧夫,姑母怜我无依无靠,区区你一个长史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敲打着实惊出一身冷汗,虞妙书肃穆道:“县主息怒,下官心中有数。”
杨承华很满意她的态度,道:“你且去罢,莫要惹恼我。”
虞妙书应是。
走出偏厅后,外头的骄阳驱散了心中的寒意。她无比庆幸宋珩早做决断,预先把二老支走。
只要家人脱离了险境,就算她落狱,荣安也不敢杀她。
虽然犯下了欺君之罪,但不管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若荣安敢动用私刑,朝中官员势必参奏,文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给淹死。
这可不是骂两句就能解决问题的。
看她那精明模样,应该晓得厉害。
只要有三司会审的机会,宋珩就能从中操作,若真能抱住皇太女的金大腿,那她完全有可能死里逃生。
想到这里,虞妙书的腰板都硬了许多。
来吧,权势欺压,一级压一级,她怕个软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