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南到北,越靠近北方,天气就愈加寒冷。
十一月的时候,虞妙书一行人进入魏州。魏州是下州,地界没有湖州广阔。
这边地势平坦,不像南方到处都是山峦,因着接连两年大旱,当地穷困潦倒,到处都灰头土脸。
虞妙书他们这些南方人过来很不适应,冻得跟什么似的。
宋珩是北方人,懂当地的方言,问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当地百姓告诉他们,这两年大旱,地里长不出庄稼来,饿死了许多人,不少百姓出逃,往其他州跑了。
魏州隔壁就是湖州,虞妙书忙让宋珩问湖州那边的情况。
那边同样如此。
虞妙书有点懵,看着宋珩道:“北方不是要比南方那边富裕吗,怎么管成了这般模样?”
宋珩也摸不着头脑。
大周朝的经贸政治中心在北方,湖州离京畿只隔了两个州,治理成这样也着实诧异。但两年大旱,当地百姓流失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路过魏州有见到祈雨仪式,也见到村民跟疯了似的去打什么旱魃。
虞妙书不懂什么是旱魃,还是宋珩解释给她听的,说是引发旱灾的怪物。
若有产妇生出畸形的婴儿,就会被认为是引发旱情的旱魃,会把婴儿抢来摔死。
虞妙书听得直皱眉,觉得那些人大约是疯了。可是仔细一想,在这个农耕时代,两年干旱,也确实会把人逼疯。
从魏州到湖州的途中,所见所闻糟糕透顶。
一边是流民逃命,一边是穷困潦倒,天气又冷,官道上见到冻死骨,连破烂衣裳都会被扒掉。
虞妙书哪里见过这种情形。
就算朔州民乱,她过去时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没见过那现场,自然没有直面造成的冲击。
而现在不一样,她见过骨瘦如柴的尸体,就那么摆在官道上,也见过秃鹫围到一起啄食的情形。
当时虞芙还好奇问它们在吃什么,张兰捂住她的眼睛,叫她不要看。
一行人灰头土脸的,个个都穿得褴褛,怕被流民抢。
等他们抵达湖州地界已经是腊月十五了,老天爷不长眼,下起一场雪来,人们被迫在一家客栈逗留。
住宿的价格昂贵,因为当地的粮价贵得唬人,一斗米得三十多文,虞妙书记得奉县一斗米才十五文,更别提肉类,各种物价飞涨。
她忍不住同宋珩发牢骚,是不是离京畿近,物价也沾了光?
宋珩颇觉无奈,道:“许是因为受灾的缘故,若是寻常时期,想来没这么离谱。”
这场大雪下了数日,虞妙书冻得跳脚,天天待在屋里烧炭盆取暖。
客栈的雇工们特别珍惜水资源,把干净的积雪收集起来储存,待它化成水便可使用。
不少百姓都这么干,家里头能用得上的容器统统取来存放积雪。
宋珩闲来无事,便跟客栈小二唠了阵儿。
店小二说这两年大旱饿死了不少人,有些地方的庄稼地颗粒无收,有些运气好点的能有一半。
粮食价贵,布匹更不消说,再这么旱下去,老百姓着实活不起了。
宋珩皱眉问:“朝廷没有赈灾粮下来吗?”
店小二:“有倒是有,可是那点粮够什么,还掺了沙和糠呢。”
说起这两年的混乱,店小二抱怨不已。地方官不作为,任由粮商坐地起价,朝廷的救济杯水车薪,到处都乌烟瘴气。
今年下了雪,都说瑞雪兆丰年,只盼明年能多下两场雨。
过来的人们个个不习惯,之前胡红梅膀大腰圆,这会儿也瘦了许多,因为水土不服,连洗个澡都成为奢侈。
那些年纵使条件再差,虞妙书都没觉得挠心抓肺。唯独跑过来哪哪都看不顺眼,气候不适应,饮食不习惯,还摊上一堆糟心事,路过的狗都想踹两脚。
宋珩很是无奈,他觉得她的运气有点背,去奉县欠一屁股债,去朔州民乱,来湖州更坑。
虞妙书不禁怀疑黄远舟是不是故意整她,净给她整事下来,没有哪一件是好的。
张兰也满腹牢骚,尽管屋里烤着炭盆,仍旧缩成鹌鹑状,她无奈道:“若是爹娘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多半吃不了这种苦。”又道,“这雪下得没完没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消停。”
虞妙书没有吭声,戾气重得很,看谁都不顺眼。
张兰也不敢多说,不用猜也知道,这边多半又是一堆烂摊子,谁碰谁知道。
在客栈逗留了七八日,天空才放晴了,外头积雪厚重,两个孩子甚少见过雪,无不兴奋好奇。
他们哪里知晓人间疾苦,这场雪,只怕又冻死不少人。
租了两辆骡马车前往州府樊城,路边的积雪泥泞脏兮兮的,都不敢下脚。人们蜷缩在马车里,个个缩着脖子,无比怀念朔州的气候。
也幸亏他们的条件好,虞妙书内里穿的是鹅绒袄,外头则是粗麻布衣。不过吃的差,大部分是粗粮,荤腥都少了许多。
张兰乐观想着,等到了州府安顿下来,待二老过来后,有他们接济,日子肯定能好过些。
这些年酒坊每年的分成也攒下了不少,不说置宅,养一家子是足够的。
在去往樊城的途中,接连下了好几场雪。如他们预料那般,冻死了不少人。
这边的冬天可没有南方的冬日温和,动不动就大雪洗礼。不过化雪后能滋养土地,至少开春的庄稼能得到保障。
等他们顺利抵达樊城,已经是正月底了。
到底是上州城市,樊城的建筑比南方大部分城市都要气派繁华,容纳的人也多,据说有数万人。
城内建筑夯土、木楼、青砖都有,与他们过来时看到的窘困大不相同,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
这算是虞妙书到过最大的一座城市了。
宋珩去问路,一行人先去官驿落脚,差役去州府通报。
虞妙书洗了个澡,再冷她都要洗澡,实在受不了那种灰头土脸。
官驿提供的饭食她并不习惯,大部分都以炖煮为主。
州府那边接到她过来上任的消息,当时倪刺史不在,是李功曹前来接迎的。
虞妙书换上一身体面的衣袍,全无过来时的狼狈。
张兰替她整理衣着,现在已经是从五品了,在地方上也算不小的官,她做白日梦道:“若是哪天郎君做到刺史,那就不得了了。”
虞妙书失笑,手贱掐她的脸,“可别,每回升官都是捡烂摊子,你家男人可吃不消。”
张兰也笑,“还别说,真真是喜忧参半,这回过来,估计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虞妙书摆烂道:“我可管不了那许多,天塌下来了还有个高的顶着,湖州刺史都不着急,我急什么?”又道,“天灾可不比人祸,人祸能控,天灾可没法干涉。”
“但天灾和人祸往往都是一起的。”
这话虞妙书没有反驳。
不一会儿刘二来报,说州府里的人过来了,现在刺史不在府衙,是功曹前来接待,宋珩在前头寒暄。
虞妙书道了声晓得。
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也轮不到刺史走这趟。
前头的功曹李致与宋珩寒暄,态度甚为客气。宋珩说起他们过来时看到的情形,李致无奈不已,嘴里处处都是州府的难处。
宋珩没有吭声。
稍后虞妙书出来,二人起身向她行礼,李致态度恭谨,怎么都没料到圣人钦点的长史竟然这般年轻。
虞妙书戾气很重,到了这边就没有什么好脸色,板着棺材脸的样子有几分唬人。
李致温言道:“眼下我们倪刺史不在府上,若虞长史有什么需求,只管与下官开口。”
虞妙书“唔”了一声,问:“州府里有司马吗?”
李致回道:“没有。”又道,“先前的长史因病请辞,佐官一直都空缺着。”
虞妙书心想,这么大一堆烂摊子,谁乐意来干这差事?
她就州府里的情形询问,李致事无巨细回答,态度好得不像话,甚至还有点谄媚。
虞妙书心里头直犯嘀咕,对方那态度叫她浑身不自在。
这不,宋珩也察觉到了。
按说一个长史佐官而已,李功曹至于这么讨好?
他们哪里知道李致心中忐忑,生怕把这位圣人钦点的长史给得罪了。更何况还是初初见面,对方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肯定是个刺头。
伺候刺头,能不谨小慎微,讨好巴结么?
李致心中有苦说不出。
州府里那帮老油条,晓得虞妙书过来了,个个都不愿意前来接待,相互推诿,最后推到他头上,说他是管祭祀礼仪的。
好在是这场接待时间也不长。
明日虞妙书才去州府正式入职,暂且在官驿住着,等入职后安顿好官舍再议其他。
打发走李致后,虞妙书要出去看看当地,由宋珩和刘二他们陪同,张兰则和孩子们在官驿待着。
几人出门后,虞妙书忍不住同宋珩发牢骚,困惑道:“我总觉得那李功曹不对劲,言行举止实在太过谄媚。”
宋珩也道:“说话态度是有点奇怪。”
虞妙书:“我不过就是个长史,他何至于一副谨小慎微,惧怕的样子?”
宋珩提醒道:“不管怎么说,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些为好。”
虞妙书看向刘二,道:“你俩去问问当地的米粮是什么价。”
于是刘二和王华去打听当地的物价情况。
现在的天气仍旧较冷,但比起年前可好多了。今日太阳大,走在街道上暖烘烘的,虞妙书洗过澡,浑身都轻松不少。
她是一点苦都不想吃,因为只要你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樊城的街道错综复杂,到处都是居民住房,低低矮矮的。他们专门往繁华地段走,看到宝通柜坊,倍感亲切。
许是处于城中心,倒未见什么流民,各处商铺也是正常营业。原本想看看当地的治安情况,哪晓得亲自体验了一把地牢一日游。
之前他们曾跟刘二两人约好碰头的地方,结果晚些时候刘二他们回来始终等不到人影,还以为虞妙书他们回官驿了。
不承想,回到官驿问胡红梅,说并未见到人影。
于是刘二他们又出来找人。
一直到天黑都没找到虞妙书和宋珩,他们这才急了,赶紧告知官驿的差役们,说新来的长史不见了。
这就……离谱。
张兰焦虑万分,着急道:“好端端的两个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刘二哭丧道:“当时郎君跟老奴说好的在一家食肆碰头,结果我们回去等了好半天都不见他们,这才回官驿来,哪曾想官驿也没人。”
胡红梅道:“会不会被绑架了?”
张兰没好气道:“胡妈妈莫要唬我,大白天的,谁去绑架两个大老爷们?!”
殊不知两个倒霉蛋此刻正待在县衙的大牢里。
他们被讹了。
结果好巧不巧见到差役,原本想讨公道,哪曾想那差役估计跟讹他们的人是一伙儿的,见二人穿得体面,说的话也是外地口音,猜测他们是有钱的商贾,便将其抓到县衙的大牢来拘留,只要肯交钱赎人,便可以免除牢狱之灾。
纵使宋珩再沉稳,都憋不住要发火,反倒是虞妙书无比镇定。她并未说自己是长史,因为说了估计也没人信。
索性告诉他们家里很有钱,坐牢也得坐单间配套那种,给条件好的。
这不,当地县衙特别人性化,真给她分了单间配套的牢房。她嫌那床被褥太薄,又叫狱卒给多拿了一床。
狱卒晓得这是一头肥羊,态度也不错。
宋珩数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下了,等狱卒走了后,虞妙书道:“单间,配套,宋郎君还不满意?”
宋珩:“……”
他真的是……服了!
虞妙书也服,看来明日是没法入职了。
不用猜也知道,那帮差役根本就不是衙门正儿八经的差役,多半是雇佣的杂役,借着手里的那点权力谋取私利,专门坑外地来的商贾。
估计他俩长得就像很好坑的样子。
虞妙书也不想生气,反正已经哪哪都不顺眼了,就算让她坐牢,也得坐有品质的牢。
单间里头有恭桶,唯一不方便的就是解决三急问题,得让宋珩给她盯着外头,总不能让人看到一个老爷们蹲着尿吧?
那床也窄小,只有一块木板,硬邦邦的,她闻了闻被褥,倒没有异味。也幸亏要到二月了,再冷也没有冬日冷。
宋珩知道她的心思,那帮差役讹她,现在要轮到她讹县衙了。
从一入湖州,他们就发现很多问题,估计她是要借题发挥。
他还是挺有君子素养的,想着男女授受不亲,起初死扛着不睡。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又冷,索性厚着脸皮往被窝里钻。
床铺窄小,两人像鹌鹑似的挤在一起相互取暖。那木板磕得人骨头痛,宋珩憋着满腹牢骚,又困又冷,却怎么都睡不着。
鼻息时不时闻到浅淡的皂香气息,他忍不住轻嗅。虞妙书压根就没把他当成男人,亦或许是根本就没有当成人。
州府里的差役们打着火把到处找两位祖宗,李致等人头发都急白了。这前脚才到,后脚人就没了,怎么都说不通。
整个晚上张兰他们都愁得不行,怎么都想不到,两人竟然会在县衙的大牢里。
但想到宋珩是一起不见的,有他在身边,心里头也要放心些。
一夜无眠到天明。
翌日天刚放亮,虞妙书就被嘈醒。她睡眼惺忪坐起身,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似的,咯咯作响。
狱卒在外头传话,让他们赶紧给家人送信讨赎金。
虞妙书看向宋珩,宋珩道:“这位差爷只需让人走一趟官驿,找张兰即可,她是夫人,可做主送赎金来。”
那狱卒也是个聪明的,狐疑问:“你们的家眷在官驿?”
宋珩:“官驿那边反倒比客栈便宜。”
狱卒没好气道:“你二人莫要耍花样,若不然皮肉之苦少不了。”
宋珩:“不敢不敢,我家郎君受不得苦,差爷只管去问。”
狱卒半信半疑离开了。
同衙门的差役说明情况后,有人怀疑是不是耍花样,因为一般情况下,普通商贾哪里会住官驿?
但也不是没有,只要钱到位,一切皆有可能。
一杂役当即走了一趟官驿,那杂役也是个精明的,过去先打听了一番。
听到官驿里当差的说丢了两个人,便多问了一嘴,哪晓得描述的外貌就跟昨天捉去的两个人差不多。
杂役当即暗叫不好,试探问:“这位老哥,那二人是甚么身份来着,这般大的阵仗?”
“嗐,听说是新来的长史,且还是圣人钦点的,刚到咱们这儿就走丢了,昨晚州府都炸锅了,四处寻人。”
“……”
坏了!
那杂役跟见鬼似的赶忙往县衙跑,心道摊上祸事了。
回到衙门后,他先找了昨儿抓人的杂役,确实如虞妙书所料,是雇佣的,不是正式差役。
抓人的绰号叫王麻子,跟他说闯下大祸,王麻子还不信,嘴硬道:“不就是俩商贾么,哪来什么长史?”
杂役许六郎急得跳脚,“你这孙子定要吃大亏!那新来的长史姓虞,才刚到的樊城,是圣人钦点来的。结果昨儿就不见了,昨晚州府到处找人,多半被你们捉到咱们牢里来了!”
王麻子见他说得有头有尾,也不由得怂了,赶紧把事情跟县尉讲了。
这帮人上下都通了气的,讹人讨赎金已经是常规操作,并且屡试不爽,包括县令也能分得一杯羹,哪晓得闯了鬼,把州府的长史给讹了进来。
他们还抱着侥幸让狱卒去试探,听到对方真的姓虞,只觉天都塌了。
王麻子挨了一顿打,他那什么眼光,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出来!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洪县令亲自去牢房请两位祖宗。
哪晓得那位活爹不想走,说这儿包吃包住挺好的,想多住几天。
洪县令:“……”
好想回家去找亲娘哭诉。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所以我这叫什么?
宋珩:预坐牢?
虞妙书:那睡一个木板床呢,叫预睡?
宋珩: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