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即同古闻荆八卦宋珩丧妻的过往,讲得绘声绘色,古闻荆听得直皱眉头。
之后他没再多问。
虞妙书岔开话题,说起贡赋的事情,古闻荆道:“待竹蔗收割制出第一批沙糖,老夫便写奏书上奏到朝廷,一并把贡赋呈上。”
虞妙书点头,“若咱们朔州的沙糖成为皇室贡赋,也能带动它在京城的销路。”
古闻荆端起茶盏,“有贡赋的身份抬举,自然更容易行销。”
虞妙书:“待晚些时候淄州的西奉酒到了,使君可尝尝奉县的酒。”又道,“当初黄郎中离去时还捎了几坛,说不扎喉咙,甚合心意。”
古闻荆半信半疑,“真有这般好?”
虞妙书自信道:“整个淄州十一县都有它的档口,下官离去时,曲氏西奉酒就有五家酒坊,只为供应淄州消耗。”
随即又说起曲氏的招牌由来,倒是引得古闻荆赞了几句。
他也深知这人的本事,既然能把朔州的沙糖搞出来,想来推酒也不在话下。
待到六月酷暑的时候,荔枝大量上市,有些成熟的竹蔗也要收割了。
些许村民既要开始收割水稻,又要忙着收割竹蔗,两头忙碌。
有的先挑早熟的水稻收割,家里头所有劳力都要用上。
去年孙家是第一批租地户,赶着秋季种植了一批竹蔗,这会儿雇佣来的佃农们天天忙着砍竹蔗。
经过十个月的日照生长,竹蔗水分足,汁水甘甜。
孙文亲自到地里捆竹蔗,体验了一把做佃农的不易。
陶少玫不放心儿子,特地过来看情形。经过一年的历练,孙文被晒黑许多,性子也被磨得沉稳了,做事比以前更有条理。
陶少玫既心疼他的操劳,又欣慰他的成长。毕竟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日后还需要他撑起自己的小家。
一捆又一捆竹蔗被人们抬到骡马车上,来来回回往作坊拉。
新鲜的竹蔗送到作坊后,雇工们便要把竹蔗的表皮清洗,去除泥土杂质,而后送至榨汁用的石碾里进行榨汁。
拉石碾的都是骡子,通过石碾挤压,竹蔗汁经石槽流到木桶里。
榨干的蔗渣则堆放到外面晾晒,干燥后可作柴禾用。
一桶桶蔗汁被挑到连环灶前,先用纱布过滤进大铁锅里,进行熬煮。
作坊里有制糖的老师傅坐阵,雇工们清洗的清洗,榨汁的榨汁,熬煮的熬煮,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这是第一批要送往京城的沙糖,并且还得上贡到皇室,意义非凡,人们不敢有任何疏忽。
这期间古闻荆都亲自下来看过。
但凡开工制糖的作坊都会先送上样品供州府查验,观其色,闻其味,品其甜,进行对比。
因着各家工艺不一,多少还是有点差别,但总体上还是不错的。
为了把朔州的招牌打出去,之前虞妙书就提议盛放沙糖的容器全部做成统一的模型。
容器上刻有“朔州”二字,这样每一块糖砖上都有标识,增加辨识度。
此举得到人们的赞许。
新的沙糖出来后,要精心挑选三石沙糖作为贡赋呈送进京。
古闻荆把早已写好的奏书和精挑细选的沙糖备到一起,通过官邮送至京城。
奏书送出去的那天,古闻荆的内心翻涌,有些小激动。
回想被贬之初,心情沮丧,郁郁不得开怀,而今的心境已经平和许多。
来到这里一年多,日子反倒比在京中时要坦然了。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也没有那么多谨小慎微。
可怕的是,他好像在习惯这种放松的日子,整个人的心境豁然开朗,也不像以往那么固执。
亦或许,这起官场浮沉不过是上天对他的考验。
秋季代表收获。
朔州的庄稼地里忙上忙下,制糖作坊浓郁的焦糖香四处弥漫,周边蜜蜂被吸引而来,偷尝这份甜蜜。
孙家给了虞妙书一扎沙糖孝敬,用它做糕点、煮鸡蛋、月事来了熬沙糖姜汤,用处多得很。
曾经昂贵的甜蜜在此刻变得唾手可得,出产地的物什自要比外头价贱,就好比那荔枝,在当地吃到饱,离开朔州就得心疼钱银。
沙糖同样如此。
虞妙书打算给淄州的二老和魏申凤邮寄些过去,以表孝敬。
张兰笑着打趣道:“今年咱们的年俸应该比去年多了。”
虞妙书也笑,“那倒是,今年全州的田地种了大半,能收田赋和租子。”
张兰:“待这批沙糖统一发往京城,州府总得给作坊钱银才是。”
虞妙书:“自是要给,至少得让他们把租子和工钱付了。”
因孙家是第一批入驻的,租的田地虽多,但去年秋季种植竹蔗时间紧迫,也不过千多亩地。
这时代的竹蔗亩产比不得现代,一来肥料不够充足,二来品种产量不高,一亩也不过几百斤。
而人工制糖损耗也高,用石碾榨汁,总没有现代机器压榨得干净。再加上层层过滤,水分熬煮蒸发等工序,损耗则更多。
但不管怎么说,刨除成本后,总要比种庄稼赚钱。
当然,这是建立在有田地有销路的前提下,若不然寻常百姓做沙糖就是死路一条。
如果不是州府提供资源牵头,孙家决计不敢进入糖业。
而他们租下的那些土地,一些肥沃的,收割完竹蔗后,便可以翻地再继续种植。
但贫瘠些的地就需要休养,十个月的养分供应导致土地肥力不足,需要翻地施肥给它时日恢复,以便春日再次种植。
在这个没有化肥的时代,只能用最寻常的堆肥改善土地。
像草木灰、动物牲畜骨头、鸟粪牲畜粪,这些经过发酵后能滋养土地,养育一代又一代人。
孙家租的田地交替种植,不同的田地交替着季节耕种。一些春种,一些秋种,保障一年两季竹蔗收割。
他们租的地都是衙门的,如果当地村民添了家口,一旦上户,新生儿便能分得田地,衙门可在租赁的田地到期后划拨给当地村民。
这是红线,签订契约时就跟商户协商妥当的,得保障当地村民的利益。
也有从外地嫁进村庄落户的,也能分得田地,不过情况较少。
深秋时节,从淄州发过来的西奉酒顺利抵达州府。虞妙书亲自给古闻荆送了两坛过去,让他尝个鲜。
之前她这般推崇,古闻荆还是挺好奇,开封尝了尝。入口醇厚柔和,确实一点都不扎喉咙。
虞妙书不懂得品酒,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若是喜欢烈性的,肯定吃不惯这种柔和的口感。
古闻荆在京城什么酒没试过,尝过西奉酒后,也觉得甚合心意。
虞妙书道:“这可是淄州的招牌,若把它引到齐州那边,使君以为可销得走?”
古闻荆挑眉,不客气道:“你小子莫不是在酒坊里头占了乾股?”
虞妙书摆手,“使君小瞧下官了不是?”顿了顿,“下官这般为着朔州的沙糖出力,可曾占到了什么便宜?”
古闻荆没有说话,只细细品酒。
虞妙书厚着脸皮道:“下官是见不得好东西捂在手里,这酒可是下官费了不少劲才把它推出来的。同样,朔州的沙糖下官也要送些给淄州那边的旧友尝尝。
“好东西嘛,自然要相互分享了,哪能困在一个地方呢,总得传了出去,才能带动地方销路,给衙门添商税不好吗?”
古闻荆听她冠冕堂皇,只“哼”了一声,道:“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停顿片刻,“酒倒是不错。”
虞妙书咧嘴笑,心里头打着小九九。
她有心想把西奉酒做到齐州去,差人去了一趟乡下找孙文,若是他爹过来时叫他们顺便来一趟州府。
家中的仆人们许久没有尝过淄州的滋味,胡红梅惦记不已。她会吃酒,但不敢多吃,怕误事。
宋珩也吃了两杯,道:“我若是你,定要给淄州的刺史写一封信去,让他也献殷勤上贡西奉酒到京城,说不准也是一条路子。”
虞妙书:“那我还不如下回送些给罗向德他们,算是赠礼。”又道,“酒这个东西,不比沙糖,若是遇到灾年,朝廷还会下禁酒令,还是别太高调了。”
宋珩:“虞长史想得周全。”
难得尝到曾经熟悉的味道,他心情甚好,又问:“此酒可合古刺史的意?”
虞妙书:“他觉得甚好。”
宋珩:“朔州太穷了,估计不好销,齐州四通八达,天南海北的人都有,试试也无妨。”
虞妙书:“我想问问孙家的意思,他们家是盐商,看愿不愿意带酒。”
宋珩“唔”了一声,似想起了什么,冷不防道:“宋某倒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
“那日衙门有人同情我,说我年纪轻轻就死了妻儿,这辈子是不是不会再娶了。”
“……”
“宋某心中很是困惑,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怨不得我,肯定是古刺史传出去的!”
“那老儿这么爱嚼舌根?”
“我怎么知道,反正他曾问过,我跟他说你二十岁的时候死了妻儿,有心理疾病,走不出来,所以不愿娶妻。”
宋珩默默抿了口酒,旁边的张兰忍着笑,看他破天荒翻了个白眼。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我没这么碎嘴皮子,就是上回古刺史请我品茶,唠了几句,不知怎么的就传了出去。”
宋珩没好气道:“还请虞长史高抬贵手,悠着点。”
虞妙书厚颜道:“我又没到处说你不行。”
“……”
“你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好端端的打光棍,人家古刺史好奇也在情理之中。”
“闭嘴。”
宋珩有些不悦。
虞妙书乖乖闭嘴,宋珩忍不住发牢骚,“成婚有什么好,拖家带口,处处受限制,宋某不喜小儿,也没那个耐性去伺候。”
虞妙书“啧”了一声,看向张兰道:“在说你呢。”
张兰一脸懵,“关我什么事?”
虞妙书直言道:“我也很头痛孩子。”
张兰默了默,思想非常传统,“人活一辈子,总得留下自己的根儿才好。”
这个观点虞妙书并不赞同,却也没有反驳。
宋珩也不赞同,因为人生太苦了,若有下辈子,他是不会来的。
“把晨儿他们养大就足够了。”
他这一生,对自己没有任何期许,什么婚姻家庭妻儿,都无兴致,因为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烈。
但会竭尽全力去照料那一双孩子,也算是对挚友虞妙允的报答。
许是吃了酒,宋珩难得的有点小情绪,这是极其少见的,因为他大多数都是内敛克制,似乎已经成为了习惯。
见他情绪不佳,虞妙书后知后觉。
事后她私下里跟张兰说了说,张兰道:“关于宋郎君的过往,我们都不清楚,日后郎君还是少开宋郎君的玩笑。”顿了顿,“他的事情真真假假,万一他真在年少时死过青梅竹马呢?”
虞妙书愣住。
张兰:“你想啊,宋郎君曾说过他家里人都死绝了,根据他与我们接触的时日来看,确实不曾见过有什么亲眷,可见不是哄人的。
“他这个年纪不娶妻,排除一些必要条件,自身也有原因。万一,我是说万一他曾经真有定过亲的小娘子,因为某些原因未能走到一起,郎君开的玩笑难免会牵起他的伤心事。”
虞妙书:“我没想这许多。”
张兰:“都已经是家人那般亲近了,谁会想这些?”
虞妙书没有说话。
张兰继续道:“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万一你不小心戳中了他的痛处呢?”
虞妙书:“……”
她跟宋珩实在太熟了,除了没睡到一个被窝,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真没想那么多。
在他跟前她除了保留穿越这个秘密外,几乎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事实上她也没有什么可藏着掖着。
但宋珩不一样,他身上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平时又表现得极其温和很好说话,哪里是痛点,哪里是雷,你根本就摸不清楚。
另一边的宋珩午休小憩,睡得迷迷糊糊间,有人拉扯他的脚。
宋珩困倦睁眼,周边光线昏暗,他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爬到了床上,坐在床头一动不动。
宋珩的瞌睡顿时醒了大半,立马警惕地坐起身,戒备道:“你是何人?”
那身影没有说话,披头散发的看不清面容,宋珩又问了一句,还是没有回答。
他不禁有些恼,当即便上前掀开遮挡面容的头发。露出来的脸白森森的,没有丝毫血色,一双漆黑的瞳仁直勾勾盯着他。
那场景明明很诡异,但奇怪的是他却一点都不怵,只镇定看着对方。
他从未见过虞妙书披头散发的样子,撩起头发的手由先前的攻击变成温柔,那缕青丝被他撩到她的耳后。
原本想缩回来的手微微停顿,若是在平时,是应该缩回来的,可是他没有。
这是在梦里,梦里而已。
拇指犹豫了许久,才试着想去触摸那张白森森的脸,她瞬间消失不见。
宋珩从梦魇中惊醒,周遭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原来真的是梦。
他缓缓闭上眼,脑中情不自禁浮现出那张瘆人的面庞,喉结滚动,又忍不住想起那日虞妙书把头抵到他背脊上的情形。
他从来不信什么日久生情,可是今天却莫名有点厌烦她。
那种怪异的别扭令他无从适应。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特别抵触她说他是鳏夫的模样,尽管知道是开玩笑。
回想方才在梦里的情形,他清楚的意识到他想干什么。
弑神。
宋珩忽然觉得头痛,他疲惫地下床倒水喝,随即去木盆边洗了把脸,头脑才清醒了许多。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宋郎君?”
是虞妙书过来了。
宋珩定了定神儿,神色如常开门,虞妙书脸上难得的有几分尴尬。
看到那张相处了几年的脸,宋珩忍不住细细审视起来。
视线落到她的耳际,想起在梦里欲去触摸的情形,喉结滚动,垂下的手轻轻摩挲衣裳。
“虞长史有什么事吗?”
虞妙书直言道:“我开你玩笑,你是不是生气了?”
宋珩淡淡道:“不至于。”
虞妙书展颜,没心没肺打了他一板,拍到他的手臂上,说道:“我就说,一个大老爷们,哪有这般小气。”
宋珩忍着心中的腹诽,道:“是不是夫人说了什么?”
虞妙书:“她看你情绪不好,想来是我说错了话。”
宋珩:“宋某没这般小气,只是最近有些疲惫,倒是让虞长史误会了。”
虞妙书:“若是觉得劳累,便告假休息一阵子也无妨。”
宋珩摇头,“倒也不至于,调整几日便好了。”
他很快就恢复了以往说话的语气和态度,他俩实在太熟了,熟到虞妙书根本就没把他当成一个异性。
她跟往常一样跟他唠了会儿,宋珩似乎真的很疲惫,也用轻松平常的语气,学她曾经的作为,叫她过来。
虞妙书不明所以。
宋珩坐在凳子上,也学她以前那般扳过她的身子,额头抵到她的背脊上,有几分颓丧。
虞妙书不禁愣住。
“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身后的男人声音倦怠,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丧。
虞妙书不敢乱动。
宋珩抵着她的背脊,缓缓闭眼,轻嗅她衣裳上的皂香。
胸中千般思绪萦绕,想起梦中想要去触摸的那张脸。他一边矛盾克制,一边又想放纵坏心思。
无处安放的手一点点靠近她,最后落到她的腰上。
虞妙书皱眉,去掰他的手,宋珩掩盖自己的无耻,故意道:“来朔州实在太倦,虞长史让我靠一会儿。”
虞妙书忍不住道:“宋郎君有把我当人看吗?”
宋珩:“虞长史也没把宋某当人使。”
当驴用。
虞妙书无语。
身后的男人小心翼翼守着那条线,死不承认自己受她吸引,他们仅仅只是同僚之间的欣赏而已。
是的,仅仅只是同僚之间的欣赏。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鳏夫是很敏感的词吗?
围观群众:对,因为是死了老婆的人!
虞妙书:???
围观群众:宋哥不想死老婆,但是老婆又兜了一颗雷,很不吉利,要避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