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已经撒出去了,就看能不能捞到两条鱼儿,着急也没得办法,只有坐等。
回到朔州的虞妙书耐心等待,等待两州发布告示后的反馈。
之前古闻荆送书信至京城,走的是官邮,官邮送信的速度比他来时要快得多。
他年纪大经受不住车马劳顿,走了半年才抵达朔州,而官邮送信至多三两月就能送到。
所有人都在等。
六月荔枝已经大量上市,衙门的后面有两棵荔枝树,据说已有好几十年了,树冠高大,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
这是虞妙书穿越过来第一次这般豪横,每天荔枝不断。
果肉晶莹剔透,汁水丰盈,甜度清爽适中,若放入井中冰镇过再食用,简直不要太快活。
荔枝壳也不能丢弃,当地人说是清热下火的,吃了荔枝后用壳煮水喝,能清火。
杂役们把衙门后面的荔枝采摘下来分食,各地县衙也差人送了些来,叫虞妙书他们吃了个饱。
古闻荆说京城的荔枝贵得唬人,虞妙书是信的,因为这东西不易存储,运输成本高,自然就转嫁到购买者身上了。
小破地方也有小破地方的好处,往日京城里享受不到的清闲,这里都有。不容易吃到的东西,这里只管吃。
也有商贩专门过来采买到通州和齐州两地倒卖,市场上也贵,一颗几文钱。
寻常百姓是不会尝它的,又不是神仙肉,吃了能长生不老。
也有人讨厌那种味道,喜欢的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并无好感。
这个时节不止有荔枝,还有黄皮。
就算在现代,虞妙书都没见过那玩意儿。不过她并不喜欢,觉得太酸,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若是在淄州,水稻要七月才收获,而这边的早稻六月就已经开始收割了,因为收割后还要翻地,赶在立秋前下完秧苗。
它的亩产自然比不上一季稻,但种两季综合下来的产量能翻倍。
虞妙书也算涨了见识,特地出城去看过当地人割稻。
他们这边打稻穗跟淄州那边差不多,都是手工掼稻,用人力摔打使谷粒脱落。
鉴于气候因素,倒是不愁没有太阳晒。
当地人对官吏的态度极其抵触,许是以前经历过不好的压榨,以至于个个仇视惧怕。
虞妙书也不想花精力去改变,因为在没有让他们尝到甜头之前,什么法子都不管用。
现在取缔了丁税,又分发大量土地,官府需要塑造正面形象笼络人心,回去后虞妙书提议各县衙收取田赋时勿要再搞踢斛那一套。
古闻荆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他们满脑子都是想靠沙糖翻身,也不贪那点利。
于是州府发放告示给各衙门,禁止踢斛,到时会派人下来巡查,若发现踢斛,则重处。
当地交田赋要推迟到立秋后,因为收完早稻还得翻耕田地下秧苗,正是农忙。村民没有时间上公粮,故而要晚些。
锦坊崇义乡的流民们迎来了许多年未曾经历过的收获。
衙门发放的工具,衙门发放的种子,自家的田地。对于双季稻来说,上交的那点田赋算不得什么。
人们个个喜笑颜开,相互帮衬割稻,谁家也不耽误。
自从去年过来后,李婆子的身体明显养好了许多,虽然饱一顿饥一顿,但比以前在黑市的条件好多了。加之这边气候暖和,她又怕冷,最适宜不过。
家里头的十几亩田地除了种些小菜外,便是水稻。
她劳力不好,大部分靠马二郎耕种。小伙嘴巴甜,跟邻里关系打得好,搞不赢的时候邻里便过来帮衬一二。
有时候李婆子不禁想着,倘若老大他们还在的话,那该有多好。
纵使离乡背井悲凉,好歹日子有了盼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家里头有了粮,日后马二郎也有机会娶个媳妇成家。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只有成家了才算完整。
等第一批早稻收割,人们便要忙着翻耕水田。
这时候的水牛可忙得不停,通常情况下都是村里共同养两头,各家喂几天,轮流着转。
农忙时水牛要下田犁田,一年到头也就春耕和这时候劳累,平时都是养着。
它可是矜贵的祖宗,朝廷严禁宰耕牛,除非是病死老死那种,一旦被举报捅到衙门,蹲大狱是少不了的。
也有农户懒得翻地,因为这时候大家都抢牛耕地,得排着队来。要不就抓阄,运气不好的排到后面,索性不等了,就靠劳力适当翻一翻。
今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势还算喜人。在人们忙着插秧时,州府可算等来了第一条鱼儿,盐商孙国超。
父子亲自去州府询问招商种植竹蔗一事,虞妙书接到消息振奋不已,赶忙接迎。
两人由杂役领到二堂的接待室,都没料到朔州的长史这般年轻。
那孙国超矮胖矮胖的,他的儿子倒是生得眉清目秀,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虞妙书命人备茶。
孙国超行礼后先自我介绍一番,随后问起竹蔗一事。
虞妙书道:“去年民乱,想来孙郎君也清楚朔州的情形,现在州内大量田地荒芜。州府经过多方商议,打算把荒芜的田地利用起来,全部用于种植竹蔗,制糖用。”
孙国超试探问:“朔州当真有许多田地空置?”
虞妙书点头,“目前州里只有万户,除了坞县以外,其余四县人口紧缺,大量田地无人耕种,除了招商种竹蔗外,短时内是没法恢复到以前的。”
孙国超轻轻的“哦”了一声,抛出心中的疑问,“孙某困惑的是,沙糖价贵,州府这般种植竹蔗,销至何处?”
虞妙书:“京城。”
听到“京城”二字,孙国超的眼睛亮了,他就知道中间肯定有门道儿!
“孙某愿闻其详。”
虞妙书正色道:“朔州有多余田地可供使用,且气候适宜种竹蔗,州府想把当地打造成沙糖供销产地,并且作为贡赋上贡至皇室。
“我们的古刺史从京城调任至此,正在想法子与京城那边联络,一旦有商贾过来考察,日后朔州便可与那边的商贾合作,把沙糖行销到京畿。
“此举不仅能带动当地百姓种竹蔗致富,还能解决土地荒芜,更能让前来开制糖作坊的商户们赚取利益,地方衙门也能抽取商税,三方得利。”
她就种植竹蔗的规划和行销细细讲了许久,父子认真倾听,若是困惑的地方直接询问,虞妙书皆耐心解答。
整整半日孙国超就制糖的细节询问,虞妙书有时候也会就他担忧的问题探讨。只要商贾愿意驻入朔州,地方府衙定会全力托举,实现共赢。
并且州府只抽取用地的租子,和卖出去的沙糖商税,其余一概不抽。
因为只有作坊有利润才会继续经营下去,官府才有商税可提。把商户招进来是要打造沙糖产业,而不是杀鸡取卵。
州府求的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想把地方百姓带动致富。
那时她说话的语气极其诚恳,言语也亲和,画下的大饼确实把孙国超给说动了。
待父子俩告辞离去后,虞妙书都还有些小激动。
她屁颠屁颠去到古闻荆的办公房,说已经有人前来询问了,只要有人来问,她就有把握忽悠入驻。
古闻荆半信半疑,“当真有人来了?”
虞妙书点头,“一对父子,是齐州那边的盐商,姓孙。”顿了顿,“盐商你知道吧,贼有钱的!”
古闻荆嫌弃道:“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盐商有多了不起?”
虞妙书:“使君甭管这些,下官这儿可把劲儿使全了,你那边可千万别掉链子。”
古闻荆:“小瞧老夫不是,老夫在京里几十年,总有法子给你引几人过来。”
虞妙书贪婪道:“最好是跟皇室采买打交道的那种商贾,那类商人财大气粗,经常往来权贵圈,把沙糖给他们容易脱手。”
古闻荆皱眉,“有人来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
虞妙书回怼道:“你不也嫌人家是盐商吗,盐商怎么了,还不够有钱?”
古闻荆:“……”
虞妙书信誓旦旦,“若这差事做成了,日后保管使君在京城买大宅子不成问题。”
这话着实爱听,古闻荆傲娇地别过头,觉得跟年轻人共事,人也要年轻许多。
而另一边的孙家父子离开州府后,暂且在客栈落脚。
孙文的心思彻底活络了,坐不住道:“倘若京城那边真有商贾愿意过来行销沙糖,儿以为,此事值得尝试。”
孙国超背着手来回踱步,笑着道:“怎么,二郎心急了?”
孙文颇不好意思道:“不瞒爹,二郎其实有私心。”
孙国超挑眉,“什么私心?”
孙文道:“现如今三郎还小,大哥作为长子,日后盐铺自该落到他的头上,我这个做弟弟的也没什么话好说。
“当初爹娘费了不少心思起家,大哥当该担起兴旺家业的担子。
“不是二郎私心,只是觉得制糖作坊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若爹准予,可否放二郎过来尝试一番?”
孙国超很欣慰他能说这番话,看来是长大了,“这事得你娘说了算,毕竟是她管家,你想开制糖作坊,得哄她掏钱。”
孙文咧嘴笑,“只要爹同意,想来阿娘也会同意。”
孙国超:“我可不敢保证。”又道,“开制糖作坊可不容易,比干盐业要辛劳得多,我儿不怕吗?”
“二郎不怕,现在有爹娘撑着,日后总要靠自己。”顿了顿,厚颜道,“话又说回来,若是亏损,也有爹娘兜底。”
孙国超失笑,他觉得老二像他娘,挺有主见。
之后父子有心到各乡县查看田地空置情况,确实如州府所言那般,人烟稀少,大量田地荒芜,浪费了着实可惜。
如果要过来开制糖作坊,就得从齐州雇佣佃农过来开垦种植,劳力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至于土地租子,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若是在其他地方,土地租子才是大头,这里因着缺人,土地反而价贱。
还有竹蔗也花不了多少钱银,制糖作坊除了几口大铁锅外,费钱的也没什么物什,人工占大头。
如果要涉足糖业,就得先做预算,这是陶少玫的专长。
难得自家老二想创业,在听过孙文的想法后,陶少玫同孙国超商议一番。
孙国超是支持的,说道:“二郎说的话颇有几分道理,日后大郎继承盐铺,把他分出去另谋出路,两兄弟也不会因着家业发生矛盾。”
陶少玫笑道:“那三郎呢?”
孙国超:“三郎还小,待他成家后再说。现在二郎也有自己的孩子了,总得为他的小家考虑。他若愿意出去闯,趁着咱们夫妻还年轻,能帮衬着些,便扶持他出去立足。
“日后待我们老了,帮扶不了什么,他却没有着落,你这个做娘的岂不心疼?”
陶少玫道:“盐铺也能分两家给他。”
孙国超摆手,“盐铺就留给大郎罢,这些年他也费了不少心思操持,就让二郎到朔州闯一闯。
“他若有本事立足,日后都是他挣的家业,大郎也没话说。若是败了回来,再议分盐铺的事也不晚。”
他的考虑确实周全,也不偏袒谁,各靠各的本事。
陶红玫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应承下来,愿意扶持老二另起灶炉。
老大守家,老二开疆扩土,两不耽误。
在他们商议期间,也有其他商贾前往朔州询问。
得知州府已经在联络京城那边的商户前来行销沙糖,有的持观望态度,有的则蠢蠢欲动。
最先做出反馈的还是孙家,这回陶少玫亲自去了一趟新潭进行实地考察。
州府在新潭,日后若遇到什么变故,也能及时跟府衙官差联络,请他们出面解决,这是她的考量。
新潭属于中县,当地有六个乡,以前曾有五千多户,结果因着民乱,现在只有近三千户。
孙文引着母亲走了一趟乡下,当地村官得知他们的目的,把地方上的情况细说一番。
之前虞妙书曾说过租子,是正常田赋的一半,待三年后作坊走上运营轨道租子才恢复到田赋的价。
陶少玫心中一合计,如果要把六个乡的土地租下来,得雇佣数百人过来种植才行。
她并不清楚新潭六乡具体还有多少土地空置,母子又去了州府,虞妙书差户曹把登记的田亩翻出来查看。
当地属丘陵地带,刨除山林河流那些外,耕地有约莫三万亩的样子。
目前有一半的田地在利用,这意味着六乡还有一万多亩可供种植竹蔗。
把那些贫瘠的、边角狭窄的排除掉,也有一万亩可供使用。
数据得出来后,虞妙书也帮忙做预算,给他们算租子费用。
她不太清楚当地的人工,陶少玫清楚,宋珩在一旁辅助。
几人在纸上写画,计算各项开支,预算开制糖作坊需要砸进去的钱银。
正如陶少玫预料那般,人工是大头,她更希望的是当地人能参与进去,尽量减少从齐州雇工过来。
虞妙书说会下放告示,召集地方村民参与,只要有酬劳,想来周边会去一些人。
但因着目前村民手里都有足够的田地耕种,能不能抽出空余全看他们愿不愿意去挣管理竹蔗的钱。
这点难处陶少玫倒也理解,如果州里有人,哪里还能空置田地种竹蔗?
双方就合作的事情展开一番探讨,陶少玫担心的排挤,地方村官会协助解决。
这也是她愿意扶持老二涉足糖业的重要原因,只要背靠官府,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现在州府对招商的诚意十足,愿意各方面优待,并全力扶持商户过来搞活竹蔗经济。
为了把孙家引进来,虞妙书颇费心思,处处周全,态度令陶少玫感到踏实。虽然也清楚对方在画大饼,但那块饼不是虚的,而是在一点点施行落实。
孙家盐铺家大业大,虞妙书许诺,若愿意入驻跟州府签下制糖契约,明年秋收才交租子,可以缓解他们的压力。
陶少玫甚为满意。
她所顾虑的,担忧的,对方都拿出实际方案给她解难,而不是靠嘴皮子忽悠。
母子在这边耽搁了许久,在虞妙书诚意十足的各方努力下,陶少玫终于下定决心把新潭六乡的田地租赁下来。
这可是大户!
契约由宋珩书写,他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之后母子回客栈等契约,虞妙书送走他们后,难以克制兴奋,与宋珩碰拳。
新潭的土地可算有着落了!
对于她的办事效率,古闻荆是欣赏的,虽然总是板着一张棺材脸,言语嫌弃,但眼神却难掩欣慰。
看来离京时黄远舟没有哄他,小子确实有几分能耐,是个办实事的。
宋珩把以前写契约的模板套用进去,虞妙书在一旁逐字逐句研讨,务必要把契约做到滴水不漏。
张兰见他们下值了还忙碌,也不便上前打扰。
不知怎么的,走到门口时,看二人行事默契,她觉得两人若是夫妻,只怕是连架都吵不上的。
宋珩似乎没什么脾气,耐心也极好,有时候虞妙书苛刻,他也会尽量去磨合。
一个思维跳脱,一个内敛沉稳;一个异想天开,一个默默执行。
他如同一道影子,从来不抢风头,只会站在她背后,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援助,不需要的时候隐身。
看似不存在,却又如影随形。
外头的虞芙莽撞往屋里跑,被张兰拽住了,不让她发出声响,怕打扰他们写契约。
虞芙瞪着眼睛,看桌前的两人。
二人靠得很近,虞妙书指着纸上比划什么,宋珩皱眉,随即很嫌弃发牢骚。
虞芙忍不住小声道:“阿娘,他们怎么不吵架啊?”
张兰:“???”
虞芙:“每回吵我和弟弟的时候,他们两个都好凶。”
张兰:“……”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埋了雷。
宋珩:+1
虞妙书:两颗雷怎么组CP?
作者: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虞妙书:……
宋珩:……
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