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五十文做诱饵,推动六乡全面更换新种,由此可见虞妙书对这一决策的力度。
村官们为着登记购买种粮一事忙得不行,因为上头下达了命令,但凡有田亩的,必须要求家家户户换种,强制执行。
为了能拿到充足的种粮,虞妙书亲笔书信送至吉安县衙,提前让裴县令筹备整个县要用到的种粮。
而此刻吉安县的裴县令开始召集士绅和商贾们集资修建草市,效仿奉县的操作卖地皮筹钱。
他们有十个乡,操作的空间更大。
早前赵岳之就想从各县的草市修建中牟利,自是愿意砸钱银,美名其曰支持官府的任何决策,投下三千贯。
相较而言,他更看重这边县的草市发展,特别是有一处草市,是两个乡聚到一起赶集。
一千户村民共享一个集市,那人气可比大寨乡码头火爆多了。
在这个以农业为主的时代,人口就是资源,衣食住行样样都有需求,有需求就有买卖。
吉安与奉县相互影响,奉县求种粮增产,吉安效仿奉县卖地皮增收。
星星之火相互燎原。
不仅这边交互影响,那黄远舟回到高仓县后,也同当地衙门议起在奉县看到的情形。
作为朝廷五品官,他自是盼着家乡能发展好,也希望高仓衙门能借鉴奉县的模式。
当地的父母官不敢得罪,不管是否效仿,但态度还是要有的,当即派人前往奉县进行实地考察。
为了能让这边的衙门重视,还央求黄远舟写了一封信函,试图跟虞妙书拉关系套近乎。
九月上交田赋大部分村民都已经完成,还有少许未能按时缴纳。
在这个大部分都没法吃饱饭的年代,谁家没有个头疼脑热呢。
有些因家中有人生病欠了债交不起粮,又不想把赖以生存的田地变卖出去,只有拖延。
也有无赖不想交的。
虞妙书发了话,如果延期交不上粮的,经过当地走访,没有不良嗜好,信用也不错的户主,衙门可借贷钱银应急。但条件是用田地或房产抵押给衙门,什么时候还清债务,田地再回收到手里。
虞妙书深知土地兼并的危害,为了能保住老百姓手里的田地,命各地村官把交不上公粮的户主做详细登记。
家口成员,无法交粮的原因,名下财产,以及在当地的口碑信用等等,做了详细记录。
如果情有可原,官府将协作解决问题,若是无赖之徒,不仅会挨打,牢狱之灾也少不了。
这就涉及到小微贷,明年衙门要重点推行的利民政策。
收来的公粮按朝廷指令要押送至宛阳,现在衙门有钱,宋珩深知朝廷是什么德行,提醒虞妙书要自留一部分粮食,以防天灾人祸。
假如奉县受了灾,若是要等到朝廷发放的赈灾物资,经过上头审批和层层盘剥,落到手里不知得猴年马月了,并且还会被侵吞大半。
如果要避免大量死人,就得留一手。
虞妙书听从他的建议,钱银和布匹也能抵公粮,特地扣押了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那么多粮食,不可能让杂役去送,又得征役,这差事自然是老百姓承担。
也是在这一刻,虞妙书才意识到平民生存的不易。
田赋、人头税、徭役。
哪里要用人,就要往哪里去,并且还是强制执行那种。
毫无反抗之力。
这吃人的封建时代,如果要改变制度,就得爬到那最高处。她不敢,也没这个胆量,因为想活命。
待到漕船聚集在大寨乡码头那几天,收来的粮食由老百姓送至码头上船,一石又一石,有条不紊。
这些粮食有些会送至京城,供官吏和皇室贵族享用,有些则送往指定的地方用作储备粮,还有则是军用粮。
虞妙书站在码头上,看老百姓卖力搬抬一袋又一袋粮食,深感自己的渺小。
在这个封建王朝的剥削制度下,没有人能躲过它的盘剥。
见她一脸凝重神思,身侧的宋珩问:“明府怎么了?”
虞妙书回过神儿,淡淡道:“我在想,自己何其渺小,以为靠着一双手就能改变现状,到底太过天真。”
宋珩愣了愣,“怎会生出这般感慨?”
虞妙书:“你看,那些送粮的人,被压得喘不过气。如果我是他们,只怕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
宋珩:“……”
虞妙书:“活着何其艰难,能活下去,更是难上加难。”
宋珩沉默了阵儿,方道:“你已经在改变他们了,毕竟才来奉县一年,但整个面貌都在发生变化。下官相信,至多两三年,奉县就会焕然一新。”
虞妙书歪着头看他,“真的吗?”
宋珩点头,“自然是真,隔壁县不就在求变了吗?
“那裴县令是个好官,卖地皮赚到了钱,势必又会投入到育种上,因为咱们县让他尝到了甜头,只要有利可图,就能把育种坚持下去。
“我们能引导吉安县求变,想来其他县见到了好处,也会争先效仿。
“就拿最简单的育种来说,需要耗费大量心血和精力,但粮食能增产,想来其他县也会跟我们一样,尝试引进新种,因为有利可图。
“下官从来不信交情,只相信利益相关,只要是能牟利的,总会有人争先效仿。
“卖地皮兴建草市能牟利,引进新种也能牟利,明府只需等待时日印证,整个淄州都会发生改变。”
那时他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言语坚定,充满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虞妙书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你是认可我的?”
“认可。”
“没有丝毫怀疑?”
“没有。”
虞妙书抿嘴笑,心里头极其舒坦,“可莫要哄我。”
宋珩也笑,“不哄你。”
虞妙书回头,她不介意把后背留给他,因为信任。有人站在身后肯定的感觉很好,希望他能一直站在身后肯定。
接连数日都要送粮,这阵子官吏们主要应对的是收田赋和登记明年的新种购买。
虞妙书原本想抽空陪陪家人,但实在太忙了。许多事都要她亲力亲为才放心,生怕底下人做得不到位,曲解了她的本意。
看她里里外外都在跑,黄翠英心疼不已。衙门养着那么多人,跟饭桶一样帮不上忙。
张兰平时也经常听到虞妙书提起诸多琐事,笑着道:“衙门上下也挺忙的,因为事多,都堆到一块儿了。
“收了田赋,还得预备开春的种粮,接着又来修水渠,一茬又一茬,六曹人手也只有那么多,各部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相互调人手帮衬。
“待这阵子一过呀,年底才更忙呢,要考课,要查账汇总,要结清以前遗留的案子,事多得很。”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多,也正因为晓得虞妙书的忙碌,故而后宅琐事都会打理好,不让她操心。
之前曾商量过两个孩子的教育,老两口也觉得送私塾更为稳妥,都不想有外人进入内衙。
目前奉县还没有公家办的学堂,城里有几家私塾,一些是商贾集资办的,一些是士绅办的,只要花钱就能进。
为着孩子上学一事,虞妙书特地询问过魏申凤,他给写介绍信引荐,入了德秀私塾。
该私塾收的学生男女都有,大部分都是城里有家底的孩子,也有女夫子教学。
作为父母官的子女,自然受到优待。
怕他们不习惯,最初的时候虞妙书还亲自接送过几回,会主动跟私塾的夫子沟通问两个孩子的情况。
因着姐弟俩都是在一起的,相互间有个照应,倒也适应得快。又因为两人是双胞胎姐弟,常常引起小朋友的围观,会好奇问东问西。
有时候虞芙会很不耐烦,别看她才五岁大,却会取笑尿裤子的小朋友。
相较而言,虞晨则比她胆小许多,少言喜静,就算被虞芙欺压一头,也会忍让。
二人性格大相径庭,目前看来虞芙比同龄孩子要开窍得早些,口舌也麻利,甚至会比跟她大的孩子吵架。
虞妙书觉得她这性格好,悍利。
女儿家,就是得泼辣精明,才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眨眼间孟冬悄然而至,为了水渠能顺利动工,需得先跟村民们开会,涉及到四个乡的水渠灌溉,势必会占用田地。
这是公益营造,并且惠及四方,跟征地修建草市性质不一样,不可能让官府既要花钱建渠,还要赔偿征地。
村官召集当地村民议起此事,各有各的说法。
有人怕自家田地被水渠占用得太多,不愿意修建。也有人支持,因为水渠能解决水患,也能抵御旱灾。
说法不一。
先前虞妙书能顺利推行草市修建和种粮引进,因为没有伤及村民们的利益。但修建水渠不一样,哪能不占点他们的田地呢?
涉及到切身利益,说法可就多了。
虞妙书从未料想过,她这般费尽心思应允唐庚修渠,并大费周章搞钱,居然会在实际操作上卡壳。
村官们用匿名投票的方式调查支持修水渠的民众到底有多少,结果很遗憾,居然大部分村民都不愿意建渠。
并且还是四个乡的村民都不太认可。
虞妙书被气笑了,仓曹和户曹巴不得不修,因为一下子就要投入近三千贯钱银,肉疼。
虞妙书把各乡的民意调查扔到唐庚面前,调侃道:“唐士曹你仔细瞧瞧,大家都不卖你的账,肯定是你的人品有问题。”
唐庚:“……”
虞妙书无奈坐到椅子上,“我原本以为村民们应该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唐庚沉默了许久,才道:“明府方知,整个奉县会识字的人凤毛麟角,跟一群未经开化过的愚民商事,岂不是对牛弹琴?”
虞妙书被噎了噎,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唐庚幽幽叹了口气,“下官以为,修渠最难的事应该是钱款,绝非村民阻挠。”
虞妙书:“不管怎么说,水渠会占用他们的田地,若强行征用,万一激起民乱,又当如何?”
唐庚没有答话。
虞妙书揉了揉太阳穴,“容我好生想想,该如何妥善处理此事。”
唐庚默默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唤杂役把宋珩叫来,商议修渠受到的阻挠。
宋珩给她出主意,如果由衙门跟村民交涉,多半会发生冲突,得迂回婉转,让她去找魏申凤,利用士绅们出面说服当地村民。
因为对于当地人来说,士绅在他们眼里是威望的存在,就像有些宗族,几乎整个村都是同一姓氏。
说服士绅出面交涉,效果比衙门用强硬手段来得稳妥。而魏申凤又是士绅里最具话语权的,求他召集各乡士绅出面,应该能解决问题。
虞妙书细细琢磨,觉得是这个道理,于是亲自走了一趟魏家祖宅,去求人。
当时魏申凤又在河边钓鱼,这阵子各乡草市修建已经走入正轨,韩玉良负责收支管账,他负责协调解决问题,还有其他士绅负责建造,分工合作,算是配合得默契。
难得的清闲了两天,甩两杆过把瘾,哪晓得虞妙书找上门来。
魏光贤领着她前往河边,这会儿田里的二茬稻早就收割,只剩一片萧瑟。
地里的小麦开始播种,等到来年收割,黄豆也已进入采收期。
一片土地,一年四季都要产农作物,方才能养活家口。
今日魏申凤运气好,鱼获颇丰,甚至还钓到了一只甲鱼。
虞妙书过来时已经是下午申时四刻了,见她风尘仆仆前来,魏申凤嫌弃不已,准没好事。
果不出所料,她一开口就厚着脸皮求他办事,连寒暄都没有,并且自称晚辈套近乎。
魏申凤没好气道:“你好歹是一县之主,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
虞妙书蹲到一旁,直言道:“皇权不下县,若县令能管用,还要地方乡绅做什么?”
魏申凤:“……”
虞妙书发牢骚道:“修个水渠,好像是要修我虞家的祖坟似的,个个都不同意。
“魏老你评评理,我是要把那通水河引到衙门里来吗,明明都是为了方便村民们浇灌农田,让他们得益,结果民意调查,竟然大部分都不同意。”
魏申凤斜睨她,“赠你一句话。”
“什么话?”
“穷山恶水出刁民。”
“……”
“未经开化过的地方,无知愚民自然遍地都是,往日你搞什么种粮,什么草市,那是因为没有侵害到他们的利益。一旦侵占了利益,曾经对你追捧的人就会化作猛虎撕咬你。”
“……”
“小子到底太年轻,哪里知晓人心之恶,今日老夫便再赠你一句话。”
“什么话?”
“人性本恶,别把村民当人看,也别把他们想得太良善。一个未经开化过的地方,养出来的大多数都是愚昧自私,目光短浅,不辨是非的人。”
听他这般评价地方百姓,虞妙书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姜到底是老的辣,见识过上层的腐败,也见识过下层的不堪。
魏申凤并不看好她亲民的态度,因为资源的匮乏,底层人无异于喂不饱的狗。他们会因为一点点小利就沾沾自喜,也会因为一点点小利龇牙咧嘴。
既然是官,就得有官的做派,可以走进田间地里,但不能露出你的慈悲怜悯。
虞妙书在一旁听着他对人性的见解,有些毁三观。
在他的眼里,皇权才是至上的,百姓不过是蝼蚁。权力之下,所有人都可以牺牲。
这种由时代背景下熏陶出的观点,与现代的人人平等有着巨大的冲突。
尽管虞妙书已经尝试着把自己融入进这个社会,并不会高举旗帜喊人人平等,甚至已经品尝到权力带来的快感,但看到魏申凤那张在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脸,还是有些忐忑。
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这样,毕竟环境可以改变一切。
没有人能逃得掉时间的洗礼。
但在自己被时代背景侵吞之前,她只想忠诚于本心,反驳道:“人性本恶,但教育可起引导作用,地方百姓愚昧,那是因为不曾经历过开蒙识字,自然不懂道理。
“有道是居其位,安其职,尽其诚而不逾其度。芸芸众生,蝇营狗苟之辈有,尸位素餐者亦有,但晚辈所求,不过是无愧于心。”
看着那张男生女相的面孔,在某一瞬间,魏申凤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像眼前这人那般满腔宏愿。
如今老眼昏花,历经官场洗礼,再无曾经的纯粹执着。
魏申凤哑然失笑。
虞妙书不解,“魏老是不是笑晚辈天真?”
魏申凤摆手,态度难得的温和了许多,“年轻人,日后你就会明白,这世道的难处。”
虞妙书不以为意,“遵循本心就好,晚辈以为,忠诚自己,便能破世间难事。”
魏申凤笑了笑,示意家奴收杆,缓缓起身道:“你倒是像老夫年轻的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有这样的韧劲是极好的,如果多有那么几个这样的年轻人,腐败的朝廷或许会迎来曙光。
魏申凤背着手回家,虞妙书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哄老头道:“没有你老人家出面,这水渠还真是修不成。”
“修不成不好吗,给衙门省钱了。”
“哎呀,晚辈最不缺的就是钱。”
“那就把欠魏家的债还了。”
“你这老儿,怎么能趁火打劫呢?”
两人一路叨叨絮絮,关系也拉近许多,是长辈与后辈的扶持,更是旧与新的延续,也是另一种惺惺相惜的托举。
回到祖宅,虞妙书跟没见过世面一样,把魏家祖宅里里外外都逛了一遍,就那住宅和园子估计得占地好几亩。
她“啧啧”连连,这得贪多少钱银才能弄成这种规模啊。
魏光贤说祖辈三代从官,方才累积出现有家私。
虞妙书跟乡巴佬似的东摸摸西摸摸,回到魏申凤住的院子,厚着脸皮同他道:“魏老,你们魏氏一族这般厉害,日后晚辈若是倒霉入了大狱,可得求你老人家让你两个儿子捞一把。”
魏申凤:“???”
她简直是个活爹!
作者有话说:魏申凤: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
虞妙书:你老人家不懂。
宋珩:很好,知道广撒网先铺路了。
魏申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