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心思细腻,知道虞妙书一直对他带有试探心。她的心性要比张兰复杂得多,也更精明。
这一年多的相处下来,姑嫂于他而言便如亲人一般。
他敬张兰为嫂,因为虞妙允对他有恩;护虞妙书为妹,因为他也曾有一位跟她年纪相仿的胞妹,愿意用足够的耐心去培养她成长。
只是遗憾,五娘早就死了。
见他走神,张兰问:“宋郎君怎么了?”
宋珩回过神儿,“没什么。”
张兰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刘二说官舍的条件挺差,现在我们手里头宽裕许多,可给你租赁宅子。待爹娘他们过来,可差自己人去伺候。”
宋珩点头,“也可。”
张兰叹了叹,“宋郎君今年二十有三了,若是寻常时候,也该议亲娶妻。”
宋珩随口道:“宋某八字硬,就别连累他人了。”
张兰愣住。
宋珩又问:“来到这儿,明府可有埋怨?”
张兰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回答道:“不曾,郎君只对弄钱有兴致。”
宋珩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决定来奉县,便意味着虞妙书的姻缘被斩断了。他自然知道婚姻对于女郎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归宿,当初怂恿虞家把虞妙书顶替过来,抱着许多私心。
庆幸的是,她比他想象中要强大得多,像个男儿那样顶天立地,学识虽不如兄长虞妙允,但头脑远超大多数人,并且还有远见。
亦或许这场赌注是对的,她能很好胜任,并且也对权力有追逐的兴致。
他私心认为她不适合婚姻,适合的是官场。不该在婚姻里受鸡毛蒜皮的琐碎磋磨,而是应该做出一番成绩。同时又矛盾,怕她一不小心做大没法收场。
余光瞥向偏厅,摇椅上空无一人,虞妙书不知何时出去了。
端午节要饮雄黄酒,还是曲云河差人送来的。那酒是用黄酒所制,虞妙书也尝了点。
算起来他们到这里已经过了三个节气,春节元宵端午,张兰掰着指头掐算,再过个中秋,就离一双儿女的团聚不远了。
胡红梅自豪道:“待老夫人他们过来,看到郎君这般厉害,定会高兴不已。”
张兰也欢喜,“咱们夫妻没叫他们失望。”
人们和往常一样在饭桌上唠家常,都盼着一家子的团聚。
相较于他们的团圆,曲氏母女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
之前她们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节气会忙,但没料到会忙得脚不沾地。
也亏得虞妙书的人脉关系,城里的商户们都很给面子,多少都要买些去送人。
衙门里的书吏们也要去照顾生意,哪怕是打的散酒。
一时人气火爆。
端午节过后,魏申凤差儿子魏光贤把剩下的地皮费送来。
目前还有两个乡的征地协议还未办完,魏申凤差人先看已经征收后的草市场地,决定动工日期。
之前双方商定好的,种了粮食的田地暂且不动,待秋收后把场地清理出来。而修建草市需要不少劳力,除了泥瓦匠和木工这些之外,还需要杂工。
虞妙书特地打过招呼,以就近原则,让当地村民做点零工补贴家用。
眼下天气炎热,为预防中暑热,只能天蒙蒙亮就干活。下午则迟些开工,再干到天黑,避开日头。
最先动工的是白云乡,工匠们特地看了日子,敬了菩萨。
附近有劳力的村民个个都欢喜,据说要修建近百户住宅商铺呢,工期长,能挣不少零活。
初期要把场地平整出来,像有的有山地,得先用火药炸毁,而后再动用人力挖平。
火药这东西管控得严格,得经过地方衙门审批,而后才能合法使用,并且只有固定的用量,用多少批多少。
随着两道巨大的爆破声,尘土石子飞扬,现场被浓重的灰尘烟务笼罩。
远处不少村民观热闹,无不惊异于火药的威力。
低矮的山地瞬间被夷为平地,待尘土散尽,村民们陆续上前运送碎石,有力气大的妇人也一起搬抬箩筐,不输男儿。
劳力价贱,普通打杂的村民一天也不过挣十文钱,两口子干一天能挣二十文,但能在家门口挣钱,个个都抢着干。
张家两口子劳力好,人年轻,把娃给公婆照料,天不见亮就出门,黑了才归家。不过下午上工迟,能回家休息睡午觉,还能看下孩子。
中午婆母做好饭,因着小的干重活耗体力,特地做了粗粮馒头,扛饿些。
老两口擅经营,家里头有十多亩田地,条件还不错,住的是夯土房子,下头有三间,上面有木楼,房盖则是茅草。
屋后还有一个猪圈,养了两头猪,猪圈旁有鸡圈,里头豢养着十多只鸡。
夫妻俩顶着日头回来吃午饭,一身灰尘,满头大汗。
妻子曹氏舀水洗了把脸,她个头高,身板结实,有男人的力气,也不喊累。
婆母抱着孙儿,是个心疼人的,一边端腐乳,一边道:“草市的差事着实辛苦,二娘若吃不消,就让大郎一个人去。”
曹氏应道:“不辛苦,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婆娘,隔壁村也去了两三个呢。”顿了顿,“在家门口挣钱的机会可不多,若能干满一个月,两人就有六百文。”
一家子坐下吃饭,粗粮馒头就着腐乳下肚,婆母马氏把自己的那个咸鸭蛋让给儿媳妇吃。
公公张老儿说道:“前阵子我听村官说,秋收后说不准又要动工修渠。”
张大郎吃饭快,两碗糙米粥下肚,抬头问:“修什么渠?”
张老儿:“据说是要开渠,把通水河引进乡里浇灌农田,要动员四个乡的村民去修。”
张大郎“啧啧”两声,“咱们村也要修?”
张老儿点头,“好像是大寨乡、白云乡、康禾乡和萍禄乡。”
曹氏插话道:“那水渠得多长啊,定要花不少银子。”
张大郎接茬儿道:“咱们县这么穷,上头的官又贪,多半又要让老百姓出钱又出力了。”
修渠灌溉农田本是利民之策,但他们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晓得上头的官吏是什么嘴脸,多半又要被剥削。
吃完午饭,曹氏哄了会儿孩子。
她生了三个,最小的才两岁多,因着下午迟些还要上工,要午休,孩子都是给公婆带。
待到申时四刻,两口子才出门去草市继续干活,这一去就得干到天黑才回。
对于他们这些没有文化,只有靠体力讨生活的人来说,一辈子极难翻身。
但他们也容易知足,因为眼界的窄,求的不过是一日三餐,只要勉强能得温饱,日子就有奔头。
这边白云乡开工半个月后,虞妙书也亲自下乡来看过一回,当时场地已经平好了,开始做地基。
宋珩在一旁撑伞遮阳,虞妙书手拿图纸,同负责施工的任顺奎道:“进集市的街头和街尾都要修茅房,多修几个。”
任顺奎点头应是。
虞妙书深信以后乡村经济定会发展起来,皆因现在还没有镇的概念。
现在的“镇”,多数都是军事性质,而不是现代那种带有经贸性质的城镇。
乡村买卖的潜力是巨大的,若是遇到战乱时期,受难的多数是大城市,而乡镇却能避祸。
目前白云乡动工一切顺利,在回去的途中,宋珩说起征地赔偿给村民的钱银,综合下来要一千六百多贯。
虞妙书并不心疼这笔钱,因为值。
第二个动工的乡是彭水乡,那边的草市没有山地,更容易清场地。
因其不像其他乡一样有驿站或道观吸引外来人流,地皮相对也要小些,修建的商铺房屋也要少,只有几十户。
天气实在太热,虞妙书不想出门,若是不放心,就差使宋珩去跑腿。
这期间张兰有心,空闲时便看衙门周边的住宅,寻得一处小院儿,里头陈设一应俱全,可拧包入住。
宋珩也抽空去瞧过,还挺清净。
得了他的准许,张兰出钱将其租赁下来。
休沐时虞妙书也去看过,院子虽小,却五脏六腑俱全,家具也是七成新。
她背着手把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觉得甚好。
忽听刘二在外头喊她,虞妙书应了一声,原来是魏申凤差家奴来告知,说请了人到县里给她指点修渠的图纸,至多三五日就能从外地抵达。
虞妙书颇觉诧异,其实当初把水渠图纸给魏申凤,目的无非是想借机套近乎,哪晓得他居然真给摇了人来。
虞妙书当即把魏家家奴叫来问清楚情况,那家奴怕说不清楚,呈上魏申凤写给她的信函。
虞妙书立即拆开查看,心想老头儿当真有本事,居然把水部郎中给摇来了。
那可是京官!
魏申凤在信函里说,他委托友人寻精通水利营造的匠人帮忙看图纸,结果逢水部郎中黄远舟去年回高仓县祖籍守孝,便将其请到奉县来指导一番。
那高仓县属于淄州管辖,离奉县算不得太远。黄远舟闲不住,听说这边的衙门自掏腰包引通水河灌溉农田,大为夸赞,又因朋友关系,应允走了这趟。
水部属于工部管辖,工部下面设有四部,分别是工部、屯田、虞部和水部。
水部郎中,从五品上,专门管水利工程。也因为孝期,黄远舟才在乡下,若是平时,这样的京官根本就见不着。
虞妙书把消息告知宋珩,当时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她并未留意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只来回踱步道:“我原本是套近乎,哪晓得那老儿竟当了真,真给我摇人来了!”
宋珩沉默了阵儿,试探问:“京官到这个地方来,明府心里头慌不慌?”
这话自有含义,她是冒牌的,万一运气不好,对方恰恰认得虞妙允,那才叫倒霉。
虞妙书觉得自己的运气没这么背,应道:“我慌什么?”
她不慌,可是宋珩慌。
因为他曾经的家就在京城,京城有很多熟人,多得不得了。
那黄远舟是京官,且还是从五品上。要知道朝中掌实权的官职,最高品级也不过是三品。
其余的一品二品都是虚职,这些品级只授予给亲王、国公或公主之类的人物。
寻常官员能做到从五品上就已经很不错了,黄远舟是京官,想来在京中待了许多年,私下里肯定也有人脉关系网。
如今这么一位人物要跑到奉县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宋珩心里头不禁有些发怵,该是他抱病称恙的时候了。
在黄远舟抵达县城的头两天,宋珩果然生了一场病,说是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虚脱得下不来床。
得亏张兰给他租赁的院子及时,他没在官舍住,正好可以回避。
虞妙书忙着接待黄远舟,顾不上他,差胡红梅过来照看。
黄远舟抵达县城时,虞妙书领着官吏们接迎。
此人虽品级高,却非常低调,穿了一袭黛蓝衣裳,约莫六十岁的模样,个头高瘦,下巴有一颗肉痣,领着两个家奴随行。
虞妙书上前行礼。
黄远舟没料到对方竟这般年轻,用官话道:“我在信中听魏老提起虞县令,说衙门要自掏腰包修建水渠,实在是诧异。”
虞妙书忙道:“大热天的,让黄郎中跑这趟,实在过意不去。”
黄远舟摆手,“修渠灌溉农田本是利民之策,地方衙门能这般上心实属不易。我亦曾听闻衙门曾上报到州府修渠一事,因钱银问题而搁置。
“现如今朝廷国库亏空,日子艰难,地方上很难顾虑到,你们奉县能筹钱自行修渠,可不容易。”
见他态度温和,虞妙书放松许多,说道:“修渠一事,也是官民协作,下官只是牵个头,全靠百姓自己出力。”
稍后马车过来,黄远舟上马车,他要先回官驿,虞妙书让付九绪安排官驿最好的院子供他住宿。
客人远道而来,自要好生招待,晚上在如意楼用饭。
又因不了解其人脾性,不敢铺张浪费,故而让如意楼不要把菜品档次抬得太高,以免落下奢侈的诟病。
这是虞妙书来奉县第一次接待官员,且还是京官,她格外小心谨慎,特地问过宋珩,就怕自己踩坑。
如意楼那边见多识广,提供的菜品也是中规中矩,不算太出挑,却也叫人挑不出错处。
黄远舟连日奔波实在劳顿,在官驿落脚后梳洗休息,一觉睡到傍晚才缓和过来。
付九绪前来请人,主仆去往如意楼。
当时士曹唐庚也在,朝廷里的京官来了,不免有点小激动。
虞妙书倒是平静,有付九绪这些人,应该出不了岔子。若是宋珩在就更好了,因为她并不擅长跟当官的应酬周旋。
待黄远舟抵达如意楼,人们前去接迎,双方寒暄客套了几句,上楼去包厢用饭。
如意楼备的菜品都是当地具有特色的,食材算不得高档,但胜在走巧。
虞妙书不会饮酒,只能由付九绪陪酒,她特地让如意楼拿曲氏西奉酒来款待。
之前宋珩曾说过,这类酒适合文人雅士,比较内敛的人饮。如果喜欢口感柔和醇厚的,那就比较合适。
黄远舟是京官,自然见识得多,原本当是寻常酒,哪晓得尝过后感到非常意外。
付九绪攀交情,强烈向他推荐曲氏酿的酒,说衙门里的官吏们都喜欢吃。
黄远舟又尝了尝,细细品味一番,露出笑容,赞道:“这酒甚合我意,醇和柔顺,不扎口。”
似觉得稀奇,又忍不住抿了一口,细细品尝其中的奥妙。
酒这个东西,全靠各人口味评断,见他喜欢,虞妙书道:“此乃我们当地有名的西奉酒,西奉酒里最有名的,还得是曲氏西奉酒。”
当即同他说起酒背后的酿酒故事,光曲氏那经历,噱头十足。
黄远舟听得聚精会神,毕竟谁都无法拒绝市井八卦的魅力。
曲氏的个人经历,给西奉酒赋予了另外的含义。它已经不是单纯的酒了,而是带着对命运抗争的坚韧与崛起。
这份包装确实抬高了它的身价,黄远舟似觉感慨,说道:“这般坎坷的妇人,还能靠一双手打翻身仗,也着实不易。”
虞妙书应道:“下官也正是因为看到她不屈的品质,觉得难能可贵。这样的一双手,当该扶持走出我们奉县。”
黄远舟点头,“甚好。”
接着人们又提起当地的风俗人情,丝毫未谈修渠的事。
黄远舟虽然低调,但京官的派头还是有的,跟地方上的芝麻官比起来有着天然的优越感。
虞妙书不过是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他能卖账走这趟,无非是因着魏申凤朋友的关系。
对于他上位者的俯视态度,虞妙书并不在意。原本就是拿修渠一事跟魏申凤套近乎,结果真套上了。
日后常打交道的人是魏申凤那帮士绅,黄远舟这类人对她来说压根就接触不到,也无需太过在意对方的看法。
却哪里知道,魏申凤居然把她当崽子护了一回。虽然捏着鼻子嫌弃,但到底是在自己的家乡,怎么都不能让她损了自己的体面。
翌日下午魏申凤拖着一把老骨头抵达县城,亲自去了一趟官驿,拜见黄远舟。
黄远舟对他的态度显然要热情得多,两人说起相同的挚友,有说不完的话,大家言语里皆是欢喜。
魏申凤道:“老夫晚年能结识黄老弟,实在是高兴。”
黄远舟笑道:“我时常听致辛提起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碰面,往日在京中公务缠身走不开,去年家母病逝,回乡守孝,这才有机会得见,可不容易。”
魏申凤拍了拍他的手,道:“还请黄老弟节哀。”
黄远舟摆手,“家母年事已高,虽生了病,但没怎么受罪,走得安详,也算是喜丧。”
二人就生老病死这个话题聊开,又就各自的生活近况唠了好一阵子,后来才提起虞妙书。
黄远舟觉得毛头小子,不免有些轻看。
岂料魏申凤护犊,笑着道:“这便是元昭的偏见了,那毛头小子去年入冬的时候来到奉县,起初老夫也瞧不上,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不料是个会来事儿的。”
元昭是黄远舟的表字,他好奇道:“此话怎讲?”
魏申凤:“那小子来奉县也不过干了半年多,却做了好几桩事,老夫倒是看上眼的。”
当即同黄远舟说起虞妙书来此地的种种作为,自然没有讹士绅买债券一事,因为嫌丢人。
黄远舟听说后,不禁打趣道:“倒是个会钻空子弄钱的小子。”
魏申凤:“脑袋瓜算灵光的,知道把隔壁县的种粮引进增产,晓得修建草市方便村民,更知修渠灌溉农田的益处在哪里,这份赤忱之心也算难得。”
黄远舟点头,“初入官场,能有这份干劲儿,也算他厉害了。”顿了顿,“若遇到悟性差的,只怕一见到难处就焦头烂额,继而欺压百姓,他能干点实事,还算有良心。”
晚些时候虞妙书过来听候差遣,魏申凤早有安排,根本看不上如意楼的饮食。
黄远舟是他请来的,作为东道主,自要请客,是去一家不知名的巷子吃私房菜。
用魏申凤的话来说,只有暴发户那种才会去如意楼,像他们士绅这类人比较讲究,只会去清净些的地方吃私房菜。
虞妙书露出清澈的眼神,他们官场上的规则她不熟啊!
见她一脸懵,魏申凤一边嫌弃,一边道:“你小子学好了,今日老夫就教教你,什么叫待客之道。”
虞妙书:“……”
好家伙,难不成老头儿是要教她什么叫套近乎?!
果不其然,魏申凤难得的提携了她一把,正色道:“黄郎中是京官,今日既然来了,便是你小子的造化,你若有本事让他记住,日后总有机会从地方上走进朝廷,明白吗?”
虞妙书:“……”
活爹!
俺进京是会掉脑袋的啊!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不敢进京。
宋珩:我也不敢。
虞妙书:会掉脑袋。
宋珩:+1
魏申凤:你俩唠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