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珩才道:“可行。”
虞妙书笑了,她觉得这个男人的脑筋还不算太迂腐,跟得上商业潮流。
“六个乡,我若把六个乡的草市地皮都卖掉,那衙门得进项多少钱银啊。不仅如此,建好的商铺和住宅,买卖交易时还会产生一笔契税,那又是一笔进项。”
“可若草市有村民的农田和房屋呢?”
“这简单,由衙门出面征用,占了多少田地就按市价赔偿,若村民愿意置换,还可以给他们留商铺和房屋。不管怎么处理,断然没有让他们吃亏的道理。”
宋珩点头,“要征用田地,就得把当地村民妥善安置,方才不会引起民乱。”
虞妙书道:“人挪活,树挪死,修建的商铺尽量不要征用房屋田地就好。
“只要把草市按城里商铺这般规划,日后定能兴旺繁荣起来。它不仅可以给附近村民们带来便利,也能吸纳进更多的商贩驻足,形成一个长远稳定的交易市场。”
她的这番远见筹谋,宋珩并未反驳,因为觉得可以执行。
现在的草市毫无章法,杂乱不堪,就是大家有默契聚集到某处交易买卖,若能用心规划,确实益处多多。
主意定下来后,宋珩便暂放卖债券的差事,先写帖子召集士绅商贾要紧。
虞妙书称之为招标。
招标是有条件限制的,得有足够多的钱银来干这件事,因为不仅要购买地皮,还得修建商铺住宅,一下子就要砸下大量钱银,没有数千贯拿不下来。
此次的招标帖子只送了十四家,士绅群体自然少不了。
杂役挨个送帖子。
招标期间唐庚把修渠的图纸和详细账目呈上,要砸三千多贯进去,并且多数都是材料钱。至于人工费则甚少,因为都是募集当地村民做工,自带干粮,相当于政府徭役。
虞妙书虽然不懂水利工程,还是大致看了看。她把上头的账目细算一番,目前手里通过债券集资了三千一百贯,但有五百贯已经买种粮用掉了,并且衙门还得留明年的利息,用于支付债主们。
唐庚报上来的预算要三千四百多贯,对衙门现状来说确实是一笔天文数字。
虞妙书拿着账目明细来回踱步,外头的唐庚听着里头细微的脚步声,内心忐忑。
他知道衙门的窘困,但修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再加之自己没几年就要退休了,若再不尝试争取,只怕会成为一生的遗憾。
那时他的内心煎熬不已,多么渴望做一件功德事,让奉县百姓记得自己曾立下的汗马功劳,也算是给在职这么多年的圆满谢幕。
他等啊等,在职近二十个春秋,早就提起,却每每失望。
原本以为这回又要打水漂,哪晓得脚步声忽然出现在门口,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我估摸着,下半年秋收后,兴许能动工。”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唐庚情绪直冲脑门,鼻头泛酸,诧异道:“明府方才的话老朽没听清。”
虞妙书道:“给我些时日,争取秋收后动工修渠。”
那一瞬,唐庚情绪翻涌,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喉头哽咽,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不用通过六曹决议吗?”
虞妙书笑了笑,“不用,他们肯定不赞许,但此乃利民之策,一旦灌溉水渠修成,再换成吉安县的种粮,那咱们县的粮食肯定要比往年增产。”
这话令唐庚触动,望着那张年轻面孔,他抑制着内心的激动,缓缓跪地,行大礼道:“明府英明。”
虞妙书忙上前搀扶,“唐士曹可得好生保重身子,修渠一事辛劳,还得你出力呢。”
唐庚抹了把热泪,伸出四个指头道:“四年,老朽还有四年就退了。”
虞妙书道:“我看你老当益壮,咱们小地方没什么人才,退了又聘回也无妨。”
唐庚笑着摆手,“老了,老了,得给年轻人腾位出来。”
他心中到底欢喜,仿佛看到自己的职业划下了圆满句号,那块心病总算得以疏解。
这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虞妙书心中难免触动。
有些人用一辈子的固执去造就他人,能长年累月坚持心中的理想着实不易。
而她,不敢辜负。
当天下值回家的途中,唐庚心情甚好,买了点小酒。他养育了一儿一女,儿子在异乡当差,女儿则外嫁,屋里只有老两口和两位仆人伺候。
妻子许氏见他欢喜,打趣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什么事这般乐呵?”
唐庚乐道:“衙门同意修渠了。”
许氏撇嘴,还以为是什么大喜事呢,后知后觉了许久,才诧异道:“你说什么?”
唐庚一边换家居服,一边道:“衙门同意修渠了,秋收后就动工。”
许氏“哎哟”一声,“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头连工钱都发不起,哪来的钱银修水渠?”
唐庚美滋滋道:“你甭管,反正新来的县令是个管事儿的,人年轻有干劲儿,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算死了都值。”
“别死啊活啊的,晦气。”
老儿雄心壮志,仿佛在一瞬间年轻许多,只道:“这辈子,我唐常辉,无憾了。”
常辉,是他的表字。
也正是因为他的坚持,奉县留下了他的足迹,常辉水渠,以他的名字命名。
清明节后,各路士绅和商贾到衙门二堂的接待室聚集,议会由虞妙书主持。
她以振兴乡村为由,提起各乡草市的地皮买卖,问众人可有兴致从衙门手里买地皮,修建商铺房屋租赁出售。
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回魏司马魏申凤和韩玉良都没有来,两人显然对虞妙书有点看法。
在场的商贾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试探询问各乡草市的地皮价格,最贵的属大寨乡码头,要两千多贯,光地皮就那么贵了,再建造商铺房屋,预算下来可不是小数目。
没有人敢出头干这事,就算知道其中有利可图,但一下子拿那么多钱银出来,也着实扛不住。
这次招标议会的效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人们几乎都是观望的状态,不愿意掺和进去。
虞妙书其实做了打算,如果没有人参与,那就由衙门出面寻有实力的商贾合作,怎么都要把草市规划出来。
却万万没有料到,议会过后,士绅魏司马居然主动出头了。
原来是户曹下的书吏魏光敏嗅到了商机,认为在草市购买地皮修建商铺有利可赚。他跟魏司马是隔房宗亲,称其为二叔,特地走了一趟乡下老家,去见魏司马。
魏申凤已经七十六了,致仕后便一直待在祖宅颐养天年。
魏氏一族出了不少官吏,魏申凤的官职算是最高的一位。
魏家不仅在彭水乡有威望,在奉县更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宗族有上进心,在各地做官的魏家人有好几位。
魏光敏去祖宅寻人时,魏申凤正在河边钓鱼。
老儿头戴斗笠遮阳,一袭轻便的布衣,脚上一双布鞋,也不怕蠓虫叮咬,聚精会神盯着河面,耐心等待鱼儿上钩。
家奴则守在不远处,随时听候召唤。
那魏光敏个头矮,身材肥胖,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顶着太阳下乡来,走得气喘吁吁。
他一个劲发牢骚,说道:“大热天的,二叔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钓什么鱼,若是中了暑热,那鱼才值几个钱?”
同他一起过来的魏光贤温和道:“你二叔平日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钓鱼消遣。没致仕之前忙着公务,压根就没有空闲,而今有大把时光,几乎有半个月都会来河边坐会儿。”
他是魏申凤的小儿子,排行老七,年纪跟魏光敏差不多大,前头的兄长们有的早夭,有的病逝,只剩下两个在异地做官。
魏申凤年纪大了,需人照料。魏光贤性情温和,也没什么大志气,便理所当然成为留守祖宅的人。
守在树下的家奴见到他们,忙上前行礼,魏光贤朝魏申凤那边走去,喊道:“爹,敏齐来看你了。”
敏齐是魏光敏的小名,他一边擦汗一边上前,喊道:“二叔。”
魏申凤扭头,看他大汗淋漓,道:“你小子不在衙门里当差,跑回乡下做什么?”
魏光敏上前行礼,“前儿衙门召集士绅商贾议会,二叔你没去,我倒觉得那议会有点意思,这才下乡来寻你,问问你的意思。”
魏申凤不屑的“哼”了一声,“就那新任县令的德行,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魏光敏实在太累,一屁股坐到地上,见旁边有水壶,立马拿起来灌了两口,说道:“我觉得这回是正儿八经的议会。”
当即同他说起草市地皮一事,旁边的魏光贤也听着。
魏光敏觉得买地皮建造商铺房屋能赚钱,因为草市本身就聚集了人气,只要建起了商铺,多半会有商贩购置,并且还能吸引城里有余钱的人们买商铺租赁。
他在户曹当差好些年,自然晓得当地各乡的情况,也曾下过乡,见过草市人流量的情形。
边上的魏光贤插话道:“有些乡的草市有村民居住,衙门把地卖了,那些人怎么安置?”
魏光敏应道:“衙门说了,只要征收了村民的田地房屋,会给赔偿,若有纠纷,由衙门出面处理,不用买地人操心。”
说罢看向魏申凤,“二叔以为呢?”
魏申凤捋胡子,“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市侩了,去与商贾争利?”
魏光敏拍腿,“我这哪算市侩,咱们的县太爷,那才叫不要脸呢!”又道,“我看他想钱想疯了,天天让宋主簿出去卖什么债券,城里的商户哪个没被他讹上一笔,简直欺人太甚。”
魏光贤忍不住道:“难不成还强买强卖?”
魏光敏:“你若不买,以前衙门欠的债就不还。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惹恼了衙门,查你的商税,够得你喝一壶了。前阵子那吴家酒铺就被查了,补税和罚银都近百贯了,谁吃得消啊!
“商户们是敢怒不敢言,个个都跟孙子似的,没人敢出头讨公道。”
魏申凤冷声道:“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东西,我魏家,怎么就没听说过要买什么债券。”
魏光敏接茬儿道:“姓宋那小子,哪敢上门来招惹你老人家。我看过仓曹的账簿,士绅们都没有买,可见他们还是有忌讳,只挑没有身家背景的商户薅羊毛。”
魏申凤轻蔑道:“无耻之徒。”
被魏光敏搅合,鱼也不上钩了,索性收杆回家。
家奴前来收杆,几人走小路慢慢悠悠回去。路上魏光敏一个劲发牢骚,无非都是新任县令的种种荒唐行为。
魏申凤虽在乡下,却也晓得城里发生的种种。他背着手听他数落,对新任的印象糟糕透顶。
一个好大喜功,只做表面功夫赚取名声的无耻之辈,不屑与其为伍。
回到家后,魏光贤拧帕子给老子擦汗,又送上他喜爱的茶饮。
魏光敏在这儿唠了许久才离去,要回家看自家老母。
送他离开后,魏光贤折返回来,见魏申凤背着手站在屋檐下,喊道:“爹。”
魏申凤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小儿子已经四十出头了,他生养了那么多子女,总要留一个守在身边尽孝。
现在老二和老五在外地做官,若不出意外,多半要到致仕才会返乡,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只有老七。
亏欠的,也只有老七。
毕竟曾经花费大量财力和精力去托举老二和老五,唯独这个幺儿,因着不是块读书的料,脑子也不怎么精明,便留在身边做普通人养着。
魏氏一族家底殷实,又出了不少官,祖辈累积了不少财富。听到魏光敏说起的草市,魏申凤也明白买地建商铺能赚钱,不过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去操持。
见他一直沉默不语,魏光贤道:“爹怎么了?”
魏申凤:“敏齐说的草市建商铺一事,七郎可有看法?”
魏光贤皱眉道:“爹年事已高,就别去掺和了,好好在乡下颐养天年,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魏申凤缓缓朝他走去,“七郎到底老实。”
魏光贤没有吭声。
魏申凤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老了,日后百年归山,你便再无依靠。”
魏光贤愣住,“好端端的,爹说这些做什么。”
魏申凤:“你二哥和五哥忙着奔前程,我一点都不操心他们,日后致仕有朝廷养,可是你老七却什么都没有。
“我名下的田产得均分,若是偏袒了谁,只怕兄弟之间要生隔阂。
“魏氏一族家大业大,却到底是宗族的家业,你分一些,我分一些,落到你手里甚少。
“儿啊,这些年为父到底对你亏欠,打小让你守在祖宅,在外头干不动了才回来让你伺候,想来你心里头定有埋怨。”
魏光贤忙道:“爹多虑了,百善孝为先,七郎断没有这样的想法。”
魏申凤摆手,“你什么都不用说,爹心里头知道,你生性纯良老实,但太过老实就是愚笨。
“为父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总得给你留点家底养家。你这一支没甚出息,守在祖宅求得安稳也好。”
这话说得魏光贤颇不好意思,他憨厚地搔了搔头,打小就知道自己不如兄长们上进,生的儿子也跟他一样没什么出息,往后更别提前程。
但他的纯良得到了老父亲的嘉奖,因为魏申凤琢磨了两日,便出门去寻老友韩玉良,提起草市建商铺一事,韩玉良也觉得有利可图。
魏申凤决定亲自走一趟衙门,了解草市的具体情况。
衙门里的虞妙书其实心里头有点着急,因为议会过后没有人来询问过,这明明是赚钱的机会,人们却个个旁观,无人敢第一个吃螃蟹。
她私下里同宋珩犯嘀咕,说道:“早知道那帮孙子不动如山,我就不该应允唐士曹修渠的。”
听到要修渠,宋珩的脸都绿了,好似椅子烫腚一样站起身,再也无法镇定,“你什么时候答应唐士曹要修渠的?”
虞妙书:“私下里答应的。”
宋珩指了指她,“如此大事,岂能不经过六曹商议?”
虞妙书无奈道:“你们都不允,有必要商议么?”
宋珩:“……”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时,忽听差役来报,说魏司马前来拜见。
猝不及防听到有士绅前来,并且还是官职最大的一个,二人同时愣住。
虞妙书本能看向宋珩,皱眉道:“你什么时候把他招惹了?”
宋珩无辜回答,“我又没让魏司马买债券,招惹他作甚?”
虞妙书:“那他来衙门做什么?”
宋珩:“兴许是明府干了混账事令他不满了。”
虞妙书:“……”
她挥手打发杂役,忍不住道:“我一点都不想招惹士绅。”
宋珩严肃道:“明府仔细想想,是不是干了什么事惹来了麻烦?”
虞妙书左思右想,“难不成是来讨前任欠的债?”
宋珩觉得不可能,他同样不想跟士绅群体发生冲突,因为那群人跟商贾不一样,有人脉在。并且魏申凤官职还是从五品下,做了几十年官,哪能没有点关系网呢。
得罪他们,日后衙门在当地办事,总会束手束脚。
此刻魏申凤在二堂的接待室等候着,不多时,虞妙书过来会见。
二人起身相互致礼,虞妙书笑脸相迎道:“不知魏司马前来所为何事,你老人家年事已高,只管差人来告知即可,何须亲自来这趟。”
魏申凤捋胡子道:“虞县令客气了,上回衙门召集士绅们议会,当时老夫有事缠身耽误了,后来听户曹的魏光敏回来说起,便走了这趟。”
提到魏光敏,虞妙书愣了愣,试探问:“魏司马可是因为草市地皮买卖而来?”
魏申凤点头,“老夫心中有疑问,是想来问一问。”
虞妙书展颜一笑,八百个心眼子转了一圈,爽快道:“你老人家只管问。”
心里头却作死的想着,好家伙,送上门来的肥羊,卖债券薅羊毛的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宋珩(死死拽住):祖宗,别作死!别作死!
虞妙书:让我薅一把,就薅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