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珍投河的消息传到吴宅时,吴安允正在核查酒铺堆积的账务,眼见快要过年了,外头的欠账得一笔笔催收回来。
消息传来时,吴安允还不信,质问家奴道:“三娘早上出去都好好的,怎么就投了河?!”
家奴着急道:“千真万确的事,就在宝香斋那边的三元桥上,不少人都看到的!”
吴安允皱眉问:“那元娘呢,她在哪里?”又道,“我让她带三娘出门,她人在哪里?”
家奴哭丧道:“娘子被吓坏了,正在回来的路上,她差小的回来通报郎君。”
听到这话,吴安允气得半死,懊恼道:“她回来做什么,还不快救人!”
家奴:“郎君息怒,当时岸上有人施救,但具体是什么情形,小的也不清楚。”
吴安允怕闹出人命来,当即便换了身衣裳出门。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见林晓兰主仆仓促归来,一见到他,林晓兰便道:“三娘那小贱人坑我!她坑我!郎君定要替我做主!”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显然是真的发了慌,仪态体面全无。
吴安允有许多话要问她,把她拽进门,训斥道:“哭哭啼啼的做什么,叫旁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林晓兰被唬住了,赶紧拿帕子擦泪。
吴安允镇定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早上三娘不都好好的吗,怎么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投了河?”
提起这茬儿,林晓兰委屈得不行,立即跟他讲前因后果,说一直把她盯得紧,哪晓得吴珍找借口说要小解,这才让她钻了空子投河。
吴安允脸色铁青。
林晓兰无辜道:“我林氏进吴家几十年,郎君应晓得我的性子,给我十个胆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逼她跳河啊。
“我就知道那对母女不是盏省油的灯,她这一跳,把吴家的名声彻底败了。当时周边无不破口大骂,我根本就不敢出面,怕被唾沫星子淹死,这才窝窝囊囊回来寻郎君,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她跟倒豆子似的倾吐自己受到的委屈,听得吴安允厌烦。现在人还在三元桥那边,不论死活,总得先弄回来再说。
“元娘在家中守着,我去处理此事,勿要把曲氏给放出去了,明白吗?”
林晓兰连连点头。
吴安允匆匆离去。
被母女这般收拾,林晓兰着实咽不下这口气,怒火冲天朝柴房走去,恨不得吃人。
孔婆子劝她冷静些,林晓兰愤怒道:“那贱人,挖着坑等我来跳,我岂能轻饶?!”
她一怒之下想借家法让曲氏吃苦头,谁料反把事情搞得麻烦了。
曲氏得知女儿投河,顿时像发了疯似的大骂吴家要逼死她们娘俩。那阵势就跟汪家巷子骂架差不多,泼辣蛮横无比,叫林晓兰开了眼。
平时吴安允最要体面,林晓兰不敢在他跟前失仪态,哪里见过曲氏市井妇人撒泼的本事,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孔婆子知道她吵不过,赶紧命家奴把曲氏关起来。曲氏不依,要去看吴珍情形,大骂林氏这个继母恶毒。
林晓兰气得吐血,咬牙走了。
也在这时,大儿媳妇邓婉清听到动静过来,柴房里的曲云河把门撞得砰砰响,高声大叫说定要让吴家摊上人命官司,若不放她出去,势必死在吴家,把差役引来,让全家陪葬。
这话可把邓氏唬得不轻,林晓兰一时也被吓着了,内心惶惶。
柴房里动静闹得大,周边的家奴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拿那个疯女人没有办法。
孔婆子也有点怂,他们都晓得吴珍是曲氏的命根子,倘若曲氏真的气不过撞死在吴家,那才叫要命。
现在家中没有男人,一时间婆媳也拿不出个主意来。邓氏怕真闹出人命,眼皮子狂跳道:“阿娘索性放了她吧,万一,我是说万一她真撞死在柴房……”
林晓兰没好气道:“你瞎说什么?!”
邓氏闭嘴。
林晓兰面色阴沉,“郎君曾交代过我,不能放那疯女人出去,她若跑了,定会大闹。”
邓氏忍不住接茬儿,“那也总比死在柴房里好。”
林晓兰瞪了她一眼。
平时孔婆子沉得住气,这会儿都有些怵。若曲氏真死在柴房,那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家主子,权衡之下,孔婆子也道:“老奴觉着,把她放出去也无妨,她在吴家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娘子定会吃官司。”
邓氏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谁不知三娘是她的宝贝疙瘩,是生是死总要去看一看,且这时候她又在气头上,若真有个好歹……”
也在这时,忽见一丫鬟过来说柴房那边没有动静了。
林晓兰被唬得够呛,原本还犹豫,赶忙道:“放她走!让她走!”
丫鬟愣了愣,嗫嚅道:“可是郎君……”
孔婆子:“你耳朵聋了吗,莫要让她死在吴家,脏了娘子的眼!”
丫鬟慌忙应是。
柴房里的曲云河吃准林晓兰胆子小,不出所料,很快柴房的门被打开,她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家奴们倒也没有逮她,任由她跑。
此刻三元桥的吴珍极其虚弱,茶叶铺的掌柜萧五娘是个热心肠的人,给她喂了驱寒的姜汤,又烧了炭盆暖身。
吴安允过来接人,周边还聚着许多旁观者,无不对他议论纷纷。吴安允拿衣袖挡脸,由家奴开路进茶叶铺。
得知吴家人过来,萧五娘出来接迎。吴安允表明来意,岂料萧五娘不允,当着众人的面道:
“诸位,方才我萧五娘问过吴家小娘子,她说投河时吴家主母就在宝香斋的,可眼下她人呢,跑哪儿去了?”
此话一出,众人窃窃私语。
萧五娘继续道:“吴大掌柜,并非我萧五娘故意为难你,只是你家的小娘子口口声声说你们要害她性命,逼得她投河,且事后吴夫人不闻不问,不免叫人生疑。”
有人“啧啧”两声,好奇道:“当时吴家有人在这儿啊?”
萧五娘回道:“有,但一直不曾出面,不知去向。”
她的态度令吴安允心中不快,皱眉道:“此乃吴家家事,不便再此多说,吴家感激萧掌柜相救,但一码归一码,待我把女儿领回家,再设宴谢礼,如何?”
萧五娘还未回应,就有人议论道:“哪能让他把人带走,一个黄花大闺女都被逼得投了河,万一带回去说病死了,那吴家小娘子岂不是白救了?”
“是啊,萧娘子不能让他带走,万一带回去弄死了,对外说是病死的,谁知道呢!”
“对对对!那小娘子又不是吴家亲生的,说到底不过是继父继母,如果他们没有苛刻她,岂会想不开投河?”
“嗐,前阵子曲氏在汪家巷子跟张家大闹,刚才见小娘子长得也不是歪瓜裂枣,何至于要嫁到张家做填房当后娘啊,多半是你们吴家不要良心,这才急得投了河。”
面对众人的恶意揣测,吴安允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满面懊恼,“闭嘴!都给我闭嘴!”
有人看不惯他的态度,出言讥讽,“吴大掌柜急眼了,今日萧掌柜可别把吴家小娘子交出去,若是有个好歹,你可脱不了手。”
“对啊,我们这么多人可都看到了的,就算要交还给吴家,也得是交到她亲娘手上。”
萧五娘应道:“我正有此意,若吴掌柜要讨人,还请曲氏亲自过来领人,日后有什么说法,我也不会落下诟病。”
“对对对,让曲氏来认领,她是吴小娘子的亲娘,交到她手上,出了什么岔子,萧掌柜也担不了责。”
“是啊,可不能让好心人寒心。”
人们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听得吴安允脑门子嗡嗡作响。他无比理解当时林晓兰为什么不敢出面,定会被骂死。
“诸位,我吴安允行得正坐得端,若真干出丧尽天良之事,衙门不会坐视不理!你们有不满的,只管让衙门来评理决断!”
他态度强硬,先礼后兵,非要把吴珍带走。萧五娘不满他的强势,茶叶铺的小厮上前阻拦。
吴家的家奴们纷纷上前推人,此举把萧五娘激怒了,大声道:“吴掌柜,你今日若敢在我萧五娘的店里欺人,必闹到衙门去讨要个说法!”
吴安允阴沉道:“吴珍是我吴安允的女儿,你萧五娘有什么资格扣押?”又道,“我既然来了,自要把她带回去,该请大夫就请大夫,该问清缘由就问清缘由。此乃我吴家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做主!”
眼见双方要杠上,吴珍由茶叶铺的婆子搀扶出来,弱声道:“我不要回吴家,他们要害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把动怒的双方吸引了过去,所有人都看向她。
吴珍眼眶泛红,颤着手指向吴安允,一字一句道:“我阿娘被他们关押起来了,他们要害死我。”
众人哗然。
萧五娘厉声道:“吴大掌柜,你的女儿亲口指证你要害她,还有什么话好说?!”
吴安允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抽搐,显然气急,恨声道:“孽女,你休要血口喷人!”
吴珍无视他的愤怒,泪眼婆娑道:“请萧娘子救救我,他们为了从阿娘手里逼问出西奉酒的配方,时常对我辱骂责打,不给饭吃,不允我出门,更不准我见阿娘。
“阿娘被关在酒坊,我被关在吴家,已经好几年了。今日好不容易才哄骗他们逃了出来,若被送回去,只怕活不了几日了。”
她说得声泪俱下,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引得众人生怜,围观的人们纷纷大骂吴安允畜生不如。
那男人体面全无,丑态百出,愤怒之下要去把吴珍带走。
仗着家奴带得多,他用强硬手段去拖拽吴珍,不曾想围观的人们仗义出手,纷纷上前把吴家人拽了出去。
现场一片混乱,吴家的家奴们被拽出去打了一顿,包括吴安允都挨了几拳。
茶叶铺的小厮怕吴家再次出手,手拿棍棒站在门口,不允他们进门。
一些有侠义心肠的大汉杵在门口,护吴家弱女,实在看不惯吴家欺人太甚。
这事闹得着实大,茶叶铺周边围了不少人,桥上也挤满了人看热闹。
吴安允心中怨憎,恨吴珍把他当猴耍,铁了心要把她带回去处罚,怒叱道:“孽女,我辛辛苦苦养了你十四年,幼时你体弱多病,我请大夫来来回回,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现在你又是怎么报答我的?你要好衣穿,我请成衣铺娘子上门来量身定做;你要漂亮头饰,我让你娘带你来买。
“你心中有委屈怨言,恨我这个父亲不称职,大可上衙门告我,却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投河,安的是什么心,当我眼瞎?!”
“吴大郎你臭不要脸!”
一道愤怒的女声忽然从人群中传来,原是曲云河狂奔而来。
听到声音熟悉,吴珍红着眼眶喊:“阿娘!阿娘!”
曲云河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她一路狂奔,胸膛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
众人见正主儿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吴安允见到她,脸色阴晴不定。
曲云河顾不得吵架,赶紧去看女儿是否无恙。
吴珍见到她委屈得不行,嚎啕大哭,母女痛哭一场,令围观的人们唏嘘不已。
吴安允冷言道:“做戏给谁看,你们母女合起来坑我,当我心里头没数?”
有人看不下去他的猖狂,奚落道:“吴大掌柜,人在做天在看,长点心吧。”
“是啊,你看娘俩这般模样,若说在你吴家没有受委屈,鬼都不信。”
人们交头接耳,曲云河抹了一把泪,斥道:“三娘为何投河,你吴大郎心知肚明!若不是你们两口子逼迫,我们母女何至于走到这般田地?!
“诸位且评评理,方才吴大郎说他养了三娘十四年,为她操劳花费不少银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当初我进吴家不到一年布庄就改成了酒铺,若不是靠着我曲氏的酿酒手艺和那笔嫁妆,你吴家早就去喝西北风了!
“我曲氏带进门的女儿不用你们吴家养,是我靠双手去挣来的,没有我的西奉酒,你们吴家拿什么来养我的女儿?
“更可恨的是,我从前夫曹家带来的手艺,吴家却不允我传给女儿,逼迫我传给吴家的儿子。
“真是天大的笑话,三娘亲爹留给她的手艺,她却没有资格继承,你吴家哪来的脸来讨要曹家的酿酒配方?!
“吴大郎啊吴大郎,你休要怪我不齐心,也不看看这些年你干下来的混账事!我用一双手养出你的体面,养出林氏的穿金戴银,可你们给了我什么?
“霸占我的嫁妆,欺辱虐待我的女儿,让她嫁人做填房继母折辱,妄想拿到西奉酒的配方再让我们母女‘闭嘴’消失!
“诸位评评理,他吴大郎该不该遭天打雷劈!”
她实在有太多的委屈,却流不出眼泪来,因为已经流干了。
面对她的指控,吴安允已经冷静许多,“琴娘莫要忘了,若不是我吴大郎,你们母女当初早就死了。”
曲云河反击道:“我曲氏自当感激你们吴家的援手,若不然当初我何故把嫁妆贴补进吴家把酒铺做起来?
“可是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我进吴家十四年,日日在酒坊操劳,你们回报我的是什么,干的事哪一样不是畜生所为?!”
人群中有妇人道:“这样的男人还跟他过什么,迟早把小命交代在他手里。”
“是啊,脸都已经撕破了,今日若跟他回去,只怕少不了一顿磋磨。”
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怂恿道:“曲娘子,男人都是别家的,女儿才是自己的,这都被逼得投河了,回去了你们母女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别回去啦!回去了还得继续被关!”
“干脆和离了吧,撕得这样难看,也没法继续过下去了。”
一男人戏谑道:“和离什么,不过是妾,又不是三媒六聘娶的正室,哪来的资格和离?”
人们又是一阵七嘴八舌。
吴安允也是仗着曲云河是妾,才敢这般磋磨她,露出一脸鄙夷,“琴娘你与我这般闹,除了家丑外扬坏了名声外,又落到了什么好?”
曲云河瞪着他,没有吭声。
这时又有理中客和稀泥了,劝他们各自退让一步。
有人说撕破脸干脆别过下去了,有人说回去算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也有人恶意起哄索性也跳河得了,各种声音都有,如同苍蝇一般嗡嗡作响。
双方在门口僵持,萧五娘也觉得为难,因为妾室要脱离夫家极其不易,选择权全在男方。
吴安允没有耐性在这里耗,态度仍旧强硬,“我手里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琴娘莫要耗尽我的耐性。”
他本以为曲云河会服软,就算心中不服,也会暂时退让,至少以前她是这样的,哪晓得曲云河逐字逐句道:“我要告官。”
此话一出,吴安允被气笑了,讥讽道:“你去告什么官?告官要与我和离?”
曲云河没有解答,只继续道:“我要告官,带女儿离开吴家。”
她面目坚定,眼神里充斥着倔强。
那份倔强令吴安允动了怒,喝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曲氏只管去告!我倒要看看,妾告夫,能告出个什么名堂来!”
人群开始起哄,一些人怂恿曲氏去告,都想看乐子。
萧五娘本想劝说两句,还是忍下了。
曲云河扭头看向她,忽地朝她下跪磕头,萧五娘忙道:“曲娘子这是做什么?!”
曲云河道:“三娘暂且劳烦萧掌柜照看,她受了寒断不可外出,更不能让吴家带走,还请萧掌柜帮衬一二,我曲氏定会重谢!”
萧五娘扶她起身,试探问:“你当真要去告官?”
曲云河点头,“吴家要逼死娘俩,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萧五娘同情道:“话虽如此,可是妾告夫,只怕……”停顿片刻,“你去罢,女儿我暂且给你照看着,不让吴家领走就是。”
“多谢萧掌柜!”
“阿娘!”
吴珍眼含热泪,曲云河上前摸摸她的头,也红了眼眶,“三娘要乖,等着阿娘回来。”
吴珍点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坠落。
吴安允冷眼看娘俩,嘲弄道:“疯婆子,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曲云河干脆利落离开茶叶铺,周边的人见她走了,纷纷跟了上去,全都兴致勃勃去看她告官。
三元桥上观热闹的人们见茶叶铺门口散了不少,有人大声询问,底下一人答道:“曲氏要去告官了!这就去衙门击鸣冤鼓!”
听到她要去击鸣冤鼓,桥上的人们诧异不已,一妇人道:“她是不是疯了,击鸣冤鼓不论青红皂白都是要挨板子的!”
“是啊,若是运气不好被打死了,那才叫冤枉呢。”
有人想继续看乐子,索性也跟着跑衙门去了。吴安允一行人也跟了过去,倒要看看曲氏如何告他。
这一路过去,浩浩荡荡的人群越聚越多,周边空闲的妇人听说曲氏要告官,一边议论一边去围观看热闹。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看乐子的趣味,因为曲氏这个人物极具争议性,自然吸睛。
妾告夫,头一遭,怎么都要去开眼界。
一时间,人群蜂拥,竟有好几百人陆陆续续跟到衙门那边凑热闹。
而此时虞妙书正在跟六曹议会,眼见快要过年了,各部都要汇总,官吏们忙得不可开交。
曲云河过来时已近正午时分,屋里的官吏们还在议会,突听外头传来一道突兀的击鼓声,把他们吓了一跳。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外,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又一道鼓声响起,紧接着三道、四道,连绵不绝的鼓声敲得众人诧异。
朱熊远掌管司法刑狱,对鸣冤鼓特别敏感,看向虞妙书道:“明府,有人击鼓告官,得赶紧去看看。”
虞妙书点头,抬手做手势,众人散去。
不一会儿一差役匆忙前来,行礼道:“明府,西街石牌坊吴家的曲氏击鼓告官。”
虞妙书应声晓得,宋珩和付九绪等人跟着她出去看情形。
鸣冤鼓前的曲云河咬牙击鼓,那鼓声击到围观者的心坎上,无不紧张,包括吴安允,面目再无先前的嚣张,而是严肃。
差役们手持杀威棒依次在大门内排开,一派庄严肃穆,压迫力十足。
门口的鼓声不断,虞妙书背着手,踱官步而来,身后跟着好几位官吏,引人侧目。
平时官员甚少穿朝服,都是以常服为主,门口的百姓见到官,纷纷下跪行礼。
赵永高声道:“何人上告,报上名来!”
曲云河毕恭毕敬走进衙门,跪到地上,额头贴着地道:“西街石牌坊吴家妾室曲云河,拜见明府。”
虞妙书垂眸,严肃问:“曲氏你因何而击鼓?”
头顶上的声音年轻而沉稳,曲云河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回答的语气都有些发抖,她鼓起勇气道:
“民妇要上告夫家吴安允,告他虐待女儿吴珍逼其投河,告他侵占民妇嫁妆不还,还请明府做主讨回公道。”
听了她的诉求,虞妙书沉吟片刻,看向付九绪。
像这类民事诉讼还闹不到击鸣冤鼓的地步,因为衙门每个月都有放告日,专门接百姓诉状,再一起处理。
除非是涉及到命案或谋反什么的重大事件,击鸣冤鼓才会及时受理,并且上告者不会挨板子。
但曲云河上告之事显然属于民事诉讼,她不按正常流程走,肯定要受处罚。若不然今天李家的鸡被偷了来击鼓,明天王家的婆娘出轨了来击鼓,后天张家的继子争遗产来击鼓,那衙门还要不要开了?
这不,付九绪皱眉道:“妾告夫实属荒唐,区区小事便击鼓鸣冤,成何体统,来人,杖刑伺候!”
“明府开恩!求明府开恩!”
纵使曲云河知道会挨板子,还是忍不住惧怕。
差役们麻利抬来长凳,虞妙书面无表情,旁边的宋珩瞥了一眼赵永,赵永略微颔首。
所谓杖刑,就是打板子。
差役们手里的杀威棒,就是施刑的工具。
打人也是有技巧的,全仰仗行刑人的手。像曲氏这种受五十棍杖刑,巧妙点的只受皮肉伤,老火点的伤筋动骨,再老火点的则是丢命。
力道全靠行刑人把控。
虞妙书自然不会要曲氏的性命,她还想做无本买卖。宋珩事先跟赵永打过招呼,他是老油条了,也懂得起,故而施刑的差役是个打板子的高手。
惨烈的叫声响起,一人打板子,一人唱报,震慑力十足。
门口围观的众人眼皮子狂跳,无不看得胆战心惊,方才还窃窃私语,这会儿个个都噤若寒蝉。
吴安允冷眼看曲氏挨打,心里头痛快至极,让她作死!
一声又一声的唱报犹如催命符,唬得人们瑟瑟发抖。当着众人的面杖打,便是要警告人们,衙门的权威不容侵犯。
那鸣冤鼓可不是随便敲的。
但曲氏不得不敲,因为要用舆论造势,借舆论的影响力促使衙门重视这场民事案件,这样虞妙书才好从中操作。
就算吴家不服,也会迫于舆论的压力服软。
五十杖打下去,曲云河的屁股见了血。然而皮肉之痛并不能压制心头怒火,她死死地拽紧了拳头,额上爬满了细密的冷汗。
一想到宋珩会替她写状纸,曲云河强忍挺杖,硬生生把五十杖撑了过去。
待施刑完毕,曲云河的头发已经汗湿,衣裙上染下不少鲜血,触目惊心。
虞妙书缓缓走上前,居高临下问:“曲氏,我且问你,是否还要上告?”
曲云河深深地吸了口气,咬牙道:“回明府,民妇上告吴安允虐待女儿吴珍,逼其投河。民妇上告吴安允侵占民妇嫁妆不还,还请明府做主讨回公道!”
付九绪冷酷道:“无知愚妇,还不知悔改。”
曲云河恨声道:“民妇有冤,今天就是被打死了,也要替女儿喊冤!”
她声嘶力竭,对伸冤的信念斩钉截铁。在场的人们见她被打成这般模样,仍旧不愿退缩,无不感慨。
现在板子打了,按照流程,便该接受她的冤情陈述。
虞妙书没有什么话说,只道:“三日内把诉状呈上,本官便可受理此案。”
得了这话,曲云河喜出望外,热泪盈眶道:“多谢明府开恩!”
门口的吴安允面色阴沉,周边的人们小声议论开来。
虞妙书挥了挥手,自顾离去。
官吏们陆续离开,只剩杂役在现场。
宋珩在原地看了会儿,不曾想杂役刚把曲氏抬出去,就听到一男人大声威胁,说谁若敢替曲氏写诉状,吴家就跟他没完。
这话引起了众怒,纷纷骂吴安允狼心狗肺,衙门都已经接下曲氏的案子,他还嚣张跋扈,简直欺人太甚。
宋珩挑眉,背着手施施然出去观热闹。
当时曲氏趴在一块门板上,衣裙上殷红一片,模样着实狼狈。
吴安允像看狗一样看她,冷言讥讽,“自作孽不可活,今日没被打死,算你运气好。”
一杂役问道:“吴大掌柜,这是你家的娘子,可要抬回去?”
吴安允刻薄道:“抬回家晦气,让她死在外头才好。”
有人哄堂大笑,也有人劝他积点口德,吴安允不痛快道:“丑话说到前头,谁若敢替曲氏写诉状,我吴大郎定与他过不去。”
要知道写诉状是有讲究的,不但有字数规定,状纸的格式也有要求。
在这个文盲占大多数的时代,能写诉状的都是读书人,经常干这差事的也就固定的那几个。
吴安允公然威胁,着实叫宋珩听着逆耳,冷不防道:“不巧,在下对状纸倒略懂一二。”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方才吴安允没注意到他,一门心思在曲氏身上,不快问:“你是何人?”
杂役啐骂了一句,心想这蠢货算是踢到钢板了,“这是衙门新来的主簿,宋主簿。”
听到“主簿”,吴安允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行礼,一改先前的卑劣嘴脸。
宋珩背着手,温和问:“吴郎君说替曲娘子写诉状,便要与他过不去。敢问,这‘过不去’究竟是怎么个过不去?”
吴安允垂首,心里头有些发慌,忙解释道:“吴某失言,让宋主簿看了笑话,方才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了,实在不该。”
宋珩轻轻的“哦”了一声,当着众人的面看向门板上的曲氏,问道:“宋某曾写过诉状,曲娘子可要请宋某替你写一份?”
吴安允的脸色再次变了变,旁边围观的众人纷纷怂恿。
曲云河没料到宋珩会在她窘境时伸出援手,鼻头泛酸道:“多谢宋主簿,只是,民妇不曾请人写过诉状,不知要花多少银子能写?”
宋珩笑了笑,答道:“不多,一文钱便可。”
听到一文钱,众人皆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哎哟,曲娘子可算捡到了大便宜!”
“我听说写诉状得好几十文呢,宋主簿可不能坏了行价啊!”
“什么行价,人家又不靠写诉状谋生,要我说啊,今日是曲娘子运气好,遇到了菩萨开眼!”
人们七嘴八舌,现场气氛轻松愉悦。
曲云河倍感欣慰,仿佛寒冷的冬日也变得温暖许多。
吴安允被当众打脸,自觉失了体面,灰头土脸离去了,众人纷纷奚落。
宋珩借机向百姓说起鸣冤鼓,告诫他们勿要轻易击打。
众人见那年轻人和颜悦色,说话不紧不慢的,又有一副侠义心肠,对他添了不少好感。
现在曲云河挨了打,需得处理伤情,眼下吴家是不能再回了,杂役问她要去哪儿。她惦记吴珍,请求他们把她抬到三元桥萧五娘的铺子里便是。
于是杂役把人抬走。
人们陆续散去,宋珩也进了衙门,借此塑造了一波好形象,这都是跟虞妙书学的。
也幸亏曲云河早对吴家做了防范,藏得有私房钱,被送到萧五娘那里后,给了一笔跑路费,杂役们得了钱银也乐得出力。
萧五娘见她衣裙殷红,心生同情,忙差小厮去请大夫来看诊。
曲氏感激她的相救,给出一枚金锞子,说是母女暂住的费用。
萧五娘倒也没有推托,因为请大夫要花不少钱。
现在母女一个挨了打,一个受了凉,情况很不乐观。但她们的案子被衙门受理了,这就是最大的转机,一切付出都值得。
没过多久大夫前来看诊,因着伤处不便,是萧五娘等人清洗的伤口。
曲云河忍着痛,转移注意力提起宋珩,说起当时在衙门口打脸的情形,听得萧五娘痛快不已,“该!我实在看不惯吴大郎那副吃人不吐骨头的嘴脸,恶人就需恶人磨。”
一旁的吴珍帮不上忙,只默默抹泪,难过道:“阿娘受苦了。”
萧五娘道:“三娘得记下你阿娘受的这份罪,她都是为了你的前程豁出去卖命的,同为女人,我萧五娘没这份狠劲儿。”
曲氏忙安慰,“三娘莫哭,你老娘我还能扛下去。”又道,“当初你亲爹病逝,曹家叔伯上门来吃绝户我都扛了下来,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阿娘……”
“别哭,莫要把福气哭没了。”
萧五娘接茬儿,“是啊别哭,你们娘俩的福气还在后头的,只要熬过了这阵子,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吴珍连连点头。
现在娘俩的处境已经是最糟糕的了,之后的路,只会往上走。
清洗完伤口,大夫开了药膏,要用鹅毛上药,是吴珍亲自上的。
除了伤口用药外,还需服用活血化瘀的药物,因着是冬日,倒不容易感染,但需警惕高热。
先前吴珍受过凉,也一并开了汤药服用,预防风寒高热。
送走大夫后,萧五娘命婆子把库房收拾出来给母女暂住。她曾淋过雨,知道女人在这个世道的艰难,故而愿意把伞递到母女手里。
庆幸的是萧五娘虽也是寡妇,却有两个儿子傍身,无人敢上门欺负。
另一边的吴安允回到家后对林晓兰发了一通脾气,骂她无用,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
林晓兰委屈不已,哭哭啼啼道:“大郎我冤枉啊,那疯子在柴房一个劲撞门,说要撞死在吴家把差役引来,让吴家人陪葬。我被吓坏了,三娘是她的命根子,万一她真撞死在家中……”
“愚妇,若不是你跑去柴房,琴娘哪里知道三娘投了河?!”
林晓兰不敢吭声。
吴安允额上青筋毕露,恨恨道:“现在好了,那疯婆子告到衙门去了,挨了五十杖仍要告我,告我侵占她的嫁妆,告我虐待她的女儿,吴家的脸彻底丢尽了!”
“大郎……”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你带三娘去买头饰,结果她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投了河;让你看管好琴娘,结果她跑出去击鼓鸣冤告了状。元娘啊元娘,你说你有什么用,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妄想掌管吴家,你拿什么本事来掌管?”
这话林晓兰不爱听,愤怒道:“吴郎你讲点道理,合着这一切都怪我林氏了?!”
吴安允冷眼看她,似乎在某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她的当。
回想最初转行开酒铺时,他与曲氏里外配合,把家业搞得蒸蒸日上。那时候二人是一点矛盾都没有的,都盼着吴家重新兴旺,把一条心往一处使。
可是后来怎么分道扬镳了呢?
吴安允也记不起在什么时候两人心生隔阂,或许是林氏一次又一次在耳边诉说自己的委屈,亦或许是一次又一次挑拨曲氏的错处。
想到这里,吴安允忽然觉得身心疲惫,他不想跟林氏争辩,自顾出了厢房。
哪晓得林晓兰不依,冲上去叫住他,质问道:“吴郎是不是悔了?!”
吴安允不予理会。
林晓兰满腹委屈,控制不住脾气撒泼,要把他拽回来。
吴安允彻底动了怒,反手一耳光扇到她脸上。林晓兰被打到在地,她震惊地捂住脸颊,死瞪着他。
吴安允背着光,如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头顶,冷酷道:“无知愚妇,吴家闹到今日,全拜你林氏所赐。”
“吴郎!”
林晓兰满眼含泪,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吴安允背着手离去了,高大的身影显露出几分颓势。
这是林晓兰嫁进吴家以来第一次挨耳刮子,往日吴安允处处爱重,不禁令她生出错觉,仿佛能在吴家为所欲为。
现在她才彻底清醒过来,在丈夫的眼里,有利用价值的才是最好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商人重利轻义的劣根性,体现得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衙门里的宋珩同虞妙书说起曲氏的诉状。
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接到诉状受理后,还得花时间精力传讯原告和被告,以及证人录口供等等,年前肯定是没法进行堂审的。
虞妙书并不着急,道:“年后堂审也无妨。”
宋珩到底好奇她想怎么做无本买卖,试探问:“你想吃掉曲氏,那吴家呢?”
虞妙书猥琐地搓了搓手,露出贪婪的目光,“吴家送上门来的肥羊,岂能白白放过?”
宋珩沉默了阵儿,道:“曲氏和吴家通吃?”
虞妙书贱兮兮道:“对,一并发财!”
宋珩:“……”
她真的好……鸡贼。
作者有话说:宋珩:我怎么觉得她比我还要厚黑?
围观群众:她不但要吃吴家,还会把你吃干抹净哟~~
宋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