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进卧室,林争渡吩咐后进来的谢观棋:“把门关上。”
谢观棋一下警觉起来,停在门口,眼皮跳了跳。
林争渡转身看着他,见他一直站在原地,不由得疑惑:“你站在那干什么?”
谢观棋:“争渡,这个,门,门一定要关吗?”
他犯了很严重的错吗?开着门还会影响争渡发挥的那种?
他脸上流露出一种微妙的慌张,靠门的那只手抓住了门框。
林争渡思索片刻,犹豫道:“还是关上吧,万一等会我师姐师妹来找我什么的……”
谢观棋动作慢吞吞的把门关上,在关门的过程中继续回想自己最近干了什么。好像,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做吧?难道是因为那个梦?
可是那是心魔把争渡的意识拽进幻梦的呀。
等到房门轻吱一声被关上,谢观棋便看见林争渡指着就近的一把空椅子,道:“来这边坐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他表面故作平静,实际上心却紧张得乱跳,走过去坐下。
他坐下之后,发现神色严肃的林争渡居然还站着。
谢观棋连忙将旁边的一把椅子推给林争渡,“争渡,你坐,你坐。”
林争渡摆手:“不着急,等会再坐。”
见她都不肯坐,谢观棋顿时更觉得如坐针毡,立刻站了起来:“那我也不坐!”
他神色坚定,弄得林争渡摸不着头脑,只好说:“行吧,那你就站着吧。你上次说你修炼出了岔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谢观棋不想要林争渡知道心魔的存在,正要想办法糊弄过去——
他刚把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林争渡拉住了手。
林争渡的手要较他小上许多,两只手并拢倒刚好把谢观棋的一只手包住。
林争渡蹙着眉道:“你要说实话,不要讲什么你心里有数之类的。你上次这样说,我就是信了,结果昨天晚上做了个好吓人的噩梦,梦醒之后,手臂上的契文都浮出来了,还在发热,这是不是跟你修炼出的岔子有关系?”
她语气缓和,并不像以前同谢观棋生气时训他那样严厉,蹙眉时眉尾往下撇,眉心拧出褶皱。
和她这样对视着,谢观棋一下子就说不出糊弄林争渡的话了,连忙回握住她的手,坦诚相告:“没——就,就是,最近被心魔所困,但我昨天晚上已经把心魔解决了!我今天来,就是要同你说这件事情的。”
他用手指轻轻压林争渡皱起来的眉头,声音轻柔:“不要皱眉了,你昨天晚上做噩梦了吗?被噩梦吓到了吗?”
谢观棋刚移开手指,林争渡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心魔?”
谢观棋见状,还想伸手去压她眉头,被林争渡没好气的拍开了手:“说话就说话,不要总是动手动脚的。可是心魔怎么会和契文有关系呢?你的心魔会影响到我们定下的命契吗?”
谢观棋:“可是你先拉我的手……”
林争渡把他的手也甩开:“那我不拉了。”
谢观棋连忙拽住她甩脱的手,揣回自己掌心,解释:“命契毕竟是直接刻在神魂上的,不管是什么属性的契,都可以在双方神识上架起沟通的渠道来——只是根据契的内容不同,可以沟通的深浅也会有所区别。”
“心魔通过这个渠道,将你拽入了庄蝶秘境的幻梦里。”
林争渡:“……所以我昨天做的噩梦是真实发生的?”
谢观棋想了想,实事求是道:“只有心魔被我切碎这一点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至于心魔——心魔不过是从他识海中分散出去的一段执念,一个幻象,一个假货,当然也就不是真的。
林争渡瞪着他:“那你!你——你后面给我……擦溅到的血,也是假的吗?”
谢观棋闻言,踌躇起来:“我也不知道,应当算是假的吧?毕竟那只是你的一缕神识,我又没有真的让血溅脏你胸口……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脚上骤然被林争渡踩了一下。
林争渡咬着后槽牙,图穷匕见的露出几分恼怒:“如果不是真的!如何、如何我醒来之后,身上还留下印子了?”
谢观棋:“因为神识受损,本来就会反应到身体上的呀。”
他还没意识到这句话会暴露什么,说完之后还很平静。倒是林争渡脑子转得快,听完后眼睛一眯,抓住谢观棋衣领拽到自己面前。
他被拽得往前踉跄,不期然撞了林争渡两下,呼吸间都是草药的苦和她身上幽冷的香。
谢观棋愣了一下,手下意识举起来。
林争渡:“你在翠石城的时候,是不是也把我的神识拉进过秘境幻梦里?”
谢观棋:“……”
他没想到这件事情会那么快被拆穿,无措之余睁大了双眼,慌乱下意图解释,但是嘴巴张开之后发现这是事实,好像没有办法解释。
林争渡眯着眼睛,抓住他衣领的手指收紧,问:“你当时都制造了什么幻境?”
谢观棋:“幻境并不能凭空捏造……是要以入梦者的记忆为蓝图的……”
因为凑得近,谢观棋躲无可躲,心虚的目光格外明显。
林争渡继续质问:“你偷看我的记忆了?”
谢观棋:“没有偷看,我只是——只是找了一下,你喜欢上我的理由。”
林争渡想到自己隐约还有印象的那几个梦,想到梦境里谢观棋心魔的模样。
一时间她也明白谢观棋看见了什么样的梦境,脸上霎时燥热起来,松开手后把谢观棋推开。
推开谢观棋后,她自己往后退,一直退到梳妆台边,用两手抵着桌沿,偏过脸看旁边的空气。
同样站着的谢观棋则捋了捋自己被抓乱的衣襟,又下意识去看林争渡。
谢观棋:“争渡,你的脸好红。”
林争渡目光飘回他脸上,见他神色直愣愣的,没好气道:“你都不会不好意思吗!”
谢观棋诚实的表达了疑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他压根没把春梦看完。
林争渡被问得沉默,二人你瞪我,我瞪你——林争渡看了一会,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她‘咦’了一声,走近到谢观棋面前,招手让他低头。等到谢观棋的脸凑近了,林争渡手指一按他唇角裂口。
谢观棋半边脸皱着抽搐了两下,但是忍住了没有躲开。
林争渡:“你怎么上火了?”
谢观棋不解:“什么叫上火?我本来就是火灵根,上面和下面都有火……”
林争渡松开手,往他嘴巴上打了一下:“胡说八道!”
谢观棋被打得脸一皱,“我没有胡说八道啊。”
林争渡笑起来,道:“不准还嘴。”
谢观棋:“……对不起。”
林争渡哼了一声,手掌心又重新贴回他脸上,说:“舌头吐出来我看一下。”
谢观棋乖乖的张开嘴吐出舌头,林争渡略微踮脚去看,还没看清楚,他凑过来舔了一下林争渡的嘴巴。
林争渡往后一缩,把他的脸推开,“谁让你亲过来的?!”
谢观棋歪了歪脑袋,红扑扑的脸上满是疑惑:“你让我把舌头伸出来的……”
林争渡屈起手指,往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笨蛋!我那是要看你的舌苔!谁跟你说要你伸舌头就是亲嘴了?”
他脑门上马上留下了一个红印子,林争渡看见了,又忍不住伸手给他揉揉。
她态度软化得明显,谢观棋立刻凑近过去贴了贴她的脸:“你那时候不理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心想要找出你喜欢我的原因,然后好解决掉,所以才用幻梦的。”
林争渡冷哼一声,捏着谢观棋的两腮迫他张开嘴,继续问:“我们当时不是分开了好几个月?看来你不够努力啊,几个月了都没找到原因把它解决掉。”
谢观棋喉咙里含含糊糊的挤出声音:“看见梦境里有别人亲你,我太生气了,所以一直没能坚持把那个梦看完。”
林争渡:“……”
谢观棋的回答搞得她心情很复杂,她松开谢观棋的脸,咕哝:“你在想什么啊?什么别人?那不就是你吗?”
谢观棋揉着自己因为张太久而发酸的脸颊,坚持己见:“不是我,那是虚假的幻想而已。”
林争渡摇摇头,懒得理他,出门去给谢观棋抓药了。
抓完药,谢观棋也不走,说今天上午无事——他倒是很闲,只可惜林争渡有事情要忙;也不知道薛家什么时候会来要人,她忙着要把珍贵样本尽量使用。
于是她便打发谢观棋去山上给她抓两只兔子下来,又把厨房的灶火烧上,让他看着自己的药。
给谢观棋找到事情做后,林争渡就拎着兔子进了配药室。
那瓶混合血此时在外表上已经变得和普通血液没有什么区别。林争渡分别给两只兔子注射了混合血液和纯粹的毒血,注入纯粹毒血的兔子立即暴毙身亡,而注入了混合毒血的兔子却无事发生。
林争渡将兔子关入笼中,给它喂了点青菜,随后用本子记录下兔子此刻的状态。
一般来说,人缺什么就应该补什么。想到薛栩上午放了许多血,晚饭林争渡特意给他端了一盘猪肝;当然不是林争渡做的也不是谢观棋做的,是林争渡找食堂厨房里的同门帮忙炒的。
薛栩原本半醒不醒,意识模糊间睁开眼睛就看见一盘暗红色的不明物体装盘摆在自己面前,在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同时还隐约散发着一股腥气,吓得两眼一翻又昏迷了过去。
林争渡掐他人中,拍他的脸,他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争渡很担忧:“他会不会饿死?”
谢观棋:“把饭菜留在房间里,他饿了自然就会吃了。”
林争渡想想也有道理,掏出针筒给他注射完部分药水后,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粗绳,好方便他醒来之后吃东西。
被注射了混合血液的兔子居然一直活到了第三天。
这三天里,那只兔子吃好喝好,闲来无事蹬腿时还把木笼踹破一次,力大无穷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中毒了。
同时——谢观棋喝了三天的降火药茶,然而没有什么作用,他嘴角的裂口时而好些,时而严重到流血。
林争渡想来想去,怎么想都不对劲,皱眉扳住谢观棋的脸,欲要仔细检查。
谢观棋却把脑袋一扭,脱开她掌控,语气含糊道:“只是好得慢些,没什么好看的。”
林争渡:“什么叫只是好得慢些?好得这么慢就是有问题啊,别乱动,我瞧瞧……”
她的手刚摸到谢观棋下巴,他又一昂脑袋,甩脱林争渡的手,遮住自己嘴角,闷声道:“反正又不痛,我都九境了,总不能上个火还给自己烧死,不必管它。”
他的脸往旁边别过去很多,几乎大半张脸都被阴影覆盖。
林争渡被他躲得恼了,“什么时候有了这样讳疾忌医的毛病?给我转过来!”
她俯身往前,谢观棋是坐在椅子上的,挣扎间带得林争渡踉跄了一下,坐到了谢观棋腿上。
他僵硬了一下,林争渡没有察觉。坐上去之后她发觉这样的姿势更好使劲,干脆就这样坐着了,两手钳住谢观棋的脸,想将他脑袋掰正——谢观棋梗着脖子愣是不肯转回来,两人角力,林争渡胳膊都发酸,也没能把谢观棋脑袋掰过来。
谢观棋一手攥住她两只手腕,想将她的手扯开,但抓住林争渡手腕后,谢观棋又迟疑起来。
想到林争渡会害怕,又默默的松开手,任凭她掰自己的脸,横竖自己不动就行了。
林争渡实在是拧不过他的倔劲儿,气恼得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谢观棋隐在暗处的目光流转过来,见她神色懊恼,自己不觉也懊恼,用被掐红的脸蹭蹭林争渡手背,讨好的解释:“真不必看,不好看——”
在林争渡进屋之前,他刚照过镜子。
林争渡不吃他这套,趁着他蹭自己手的功夫,猛的一下扑过去,脸几乎撞到谢观棋脸上。
因为谢观棋竭力向外歪着脑袋,所以林争渡扑的这一下是大半身子都往椅子外面扑的。
谢观棋吓了一跳,怕她摔倒,一时间也顾不得躲她,扶住她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那把椅子承受不住两个人往后压的力度,咕咚一声倒翻了过去!
谢观棋连人带椅倒在地上,脸被林争渡捧着仔仔细细看了个正着。
林争渡碰了碰他正在冒血丝的嘴角裂口,道:“看你躲来躲去的,我还以为是裂到耳根子上了呢,这算什么?”
谢观棋皱眉,扣住她手腕,“流的是脓血,很脏,别沾到你……”
林争渡:“省省吧,这种伤口我见多了——别动,我再瞧瞧……怎么上火成这样?嘴巴里还起泡了,你这几天背着我吃辣的了?”
谢观棋迅速:“我可从不背着你吃东西!”
林争渡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纳闷不已:“真怪,那是你心里存着什么生气的事情?谁惹你了?火气这么大?”
谢观棋闻言,也闷闷的,说:“并没有人惹过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唔。”
他忽然间不说话了,林争渡也不说话——林争渡感觉自己坐到了东西,显然那不是谢观棋的剑柄。
林争渡迅速从谢观棋身上起来,摸了摸自己鼻尖:“我去给你抓一副泻火效果更好的药来……”
谢观棋摸着自己撞得发麻的后脑勺爬起来,一边应好,一边继续敞开两条腿坐着。
他对林争渡没教过的事情全然不知,也没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应是不应该这样随意展示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