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之前从来不见谢观棋提及他父母,所以林争渡也从来不问。
她一直以为谢观棋身世最惨的情况约莫也就是父母双亡,但没想到会比父母双亡要更惨一点——既然他每回外出历练都会特意绕开燕国,也就说明谢观棋很清楚自己的身世。
也很清楚父母之间所发生的事情。他会怎么想他的生父?又会怎么想他母亲呢?
佩兰仙子抬眼看她,微笑提醒:“糕点要被你捏散了。”
林争渡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上那块糕点果然已经被捏得四分五裂,摇摇欲坠。所幸还没有掉到榻上,她秉承着不要浪费食物的念头,用手一捧全部倒进嘴里,灌了口清茶咽下去了。
林争渡有点好奇:“薛家的遗传病是什么?”
佩兰仙子:“沸血毒。”
林争渡:“——啊?!”
看她眼睛和嘴巴都张大,一副又惊讶又茫然的样子,佩兰仙子笑了笑:“很奇怪吗?”
林争渡:“可,可是,沸血毒——沸血毒不是一种毒吗?而且中毒的修士很快就会暴毙身亡,即使是仙人也不例外……薛家人如果有这种遗传病,居然还没死绝?”
佩兰仙子优哉游哉的饮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我只是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不过你不用担心谢观棋,他没有遗传到这个病,据说他生父有。”
“不过我没有见过他父亲。”
林争渡忍不住再三求证:“您确定薛家的遗传病是沸血毒?”
佩兰仙子:“确定。”
林争渡托着脸颊,陷入沉思。
因为修炼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体质,修为越高就越不容易生病——而沸血毒的最高记录是一瞬之间毒死了两位仙人,发作速度快得令已经成仙的修士都来不及反应。
所以林争渡一直把它归入毒素一类。
但如果它可以通过血缘关系代代遗传,并且还可以保证在漫长的遗传过程中不会被稀释乃至消失的话,显然比起‘毒’——它更像是一种顽固的遗传病。
只可恨手头素材太少,只有一罐十几年前收集到的毒血,让林争渡想研究这种遗传病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如果能搞到一个有遗传病……不,一个不太够,如果有十几位不同年龄段,不同修为,又刚好全部有遗传到这个病的薛家人愿意配合她做研究就好了。
不过想想也觉得可能性很低——林争渡第一次出远门可是做足了功课,但她翻的每一本书里都没有记载过薛家有遗传病,并且这个病还是沸血毒的事情。
这就说明此事属于人家的家族秘密,不会轻易让外人知道。但是师父知道,林争渡也不觉得奇怪。
佩兰仙子是仙子呢,又活了那么久,知道任何古老的秘密都不奇怪。
林争渡想了想,问:“师父,这个病只有薛家人有吗?陈家和李家有没有人得过?”
佩兰仙子笃定道:“只有薛家人有。怎么,你很好奇这个病?”
林争渡悻悻道:“我就想一想……”
佩兰仙子微笑:“想一想没关系,想一想又不会被雷劈。不过我得提醒你,薛家的家主是个老不死的怪物,他这一生最悔恨的事情就是谢观棋居然当了剑宗弟子。”
林争渡疑惑:“薛家没有天才吗?”
佩兰仙子:“有啊,但是都比不上谢观棋嘛。不然为什么剑宗的宗主要把他当下一任宗主养?你以为老头子当了几千年的宗主是因为他爱当宗主吗?还不是因为找不到接班人不敢退休。”
林争渡喝了一口热茶,感慨:“谢观棋好抢手啊……”
佩兰仙子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微笑道:“守好你的秘密,要是让薛家人知道你的体质, 你会立刻变得比他更抢手。”
林争渡当机立断:“我突然觉得燕国没什么意思,我还是去其他地方历练吧!”
佩兰仙子对林争渡的决定没有做出评价,只是抬手从插瓶的荷花上摘下一颗莲子,轻轻一捻:那颗雪白浑圆的莲子顿时被一根红线穿过。
她将穿了红线的莲子挂到林争渡脖颈上,叮嘱道:“出门在外,虽有朋友同行,但凡事需自己多留个心眼。遇事不要强出头,不要乱逞英雄——遇到打不过的跑就是了,万事以保全自己为先。”
林争渡摸着那颗莲子,冲佩兰仙子郑重其事的鞠了一躬才走。
刚走出茶室,她便遇上缩在茶室门后探头探脑的青岚和陆圆圆。
林争渡走过去拍了拍两人的脑袋:“书都抄完了?”
被她这样一问,两人便都露出戚戚焉的神色来——显然没有抄完。
但很快青岚把脑袋一抬,理直气壮道:“虽然书没有抄完,但是我们可不是偷懒噢!我们是来给师姐送礼物的!”
旁边陆圆圆适时将一个盒子捧了出来,神色十分期待的示意林争渡打开看看。
林争渡很怀疑这两熊孩子的礼物,但还是将盒盖揭开:里面是一个非常精准对称的骨头架子——微缩版。
骨头和骨头之间用细线连接,最后从颅顶穿出,缠绕在一根红白间色的络子上。
林争渡伸手拿着络子,把微缩骨架拎起来晃了晃,骨架的两条手臂两条腿顿时灵活的摇摆互撞,撞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林争渡很意外:“居然所有的骨头位置都串对了,不容易啊,这个络子是谁编的?”
陆圆圆十分得意:“我编的!”
青岚连忙补充道:“骨头是我串连起来的!”
林争渡把骨头架子挂到腰带上,挨个捏捏师妹师弟的脸,背着手散步出去了。
她不急着回药山,反正该交接的事情,这几天也都交接完了。这会儿林争渡惦记着薛家和沸血毒的事情,心里痒得厉害。
她看杂录的时候,见书上提到世家爱搞联姻,尤其是东洲的薛,陈,李三家,更是联姻KPI拉满,几乎每一代都能联上好几个。
如果沸血毒是薛家的遗传病——就算薛家拿出来联姻的全都是没有得病的健康孩子,但联姻了这么多代,那陈,李二家也早该染上了才对。
没道理这病不认基因认姓氏吧?反正她被传染的时候也不姓薛,沸血毒还不是传染到她身上了。
一定有什么原因,让这个病只在薛家范围里流传——假使它并不是基因自带的遗传病,那么它肯定有一个诱发原因。也许是因为这个诱发原因存在于薛家人住处,所以才导致薛家人都有病?
但是薛家人又是怎么在沸血毒底下活下来的呢?
解药他们肯定没有,如果有就不会变成遗传病了。他们有能抑制的办法吧?是药?还是法术?
药宗那么多医修,藏书亦是浩瀚如烟海,但林争渡还从未听说过有任何一种法术可以抑制沸血毒。
医修的治愈法术无法解毒,任何毒都解不了,这是常识。
只是修士的修为增高之后,大部分自带毒抗属性,可以靠着毒抗属性,通过运转灵力的方式慢慢把毒素排出体内。
除了沸血毒之类的烈毒之外,很少有能直接让修士致死的毒物。
唉,好想知道啊,好想研究一下啊,薛家能不能马上莫名其妙的病死一个人然后再把遗体捐献给药宗啊?
林争渡推开院门,往摇椅上一躺,双手搭在腹部发起呆来。
古朝露巡山完回来,刚开始都没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往屋里走了两步之后才看见一条人影瘫在摇椅上。
古朝露走到她面前,晃了晃摇椅:“醒醒,等会该吃晚饭了!”
林争渡仰起脸,“师姐,你知不知道谢观棋父母的事情啊?”
古朝露一愣,思索片刻:“啊……你说那个,云省前辈的徒弟?我知道啊,怎么了?你平时不是根本不关心这种八卦吗?”
林争渡两手撑着摇椅坐起来,问:“那你知不知道他爹埋在哪啊?虽然说是同归于尽了,但尸骨——骨灰总有吧?”
古朝露按住她肩膀,一下子将她又按回摇椅上,“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又得到了好玩的消息,但这件事情我劝你死心。”
“没有骨灰,一把大火将云卿师叔的住处,连同她和她道侣,全都烧成了青烟。那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块赤地,鸡从里面路过都会变成一只烤鸡。”
“再说了,就算还有骨灰,”古朝露点了点林争渡脑袋,告诫道:“那好歹也是谢观棋他爹,他能看着别人挖自己亲爹的坟吗?也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名字,以后看见此人记得绕着点走。”
林争渡愣了一愣,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师姐好像还不知道她跟谢观棋认识。
她忽然间又冒起来另外一种好奇心来,问:“为什么?师姐你认识他吗?他这个人性格很坏吗?”
古朝露眉头一皱,回答:“早年碰过几次面,倒不算坏——还算是个正派之人,只是性格可恶得很,而且又极凶,还是个修炼狂魔,最看不起修为低还不勤奋的人。”
她看了躺在摇椅上还在收敛气息装尸体的师妹一眼,语重心长道:“他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捣鼓杂务的人,你离他远些,免得被这人欺负。”
“他经常在外面跑的,心又黑手段又凶,修为还高,咱们师门里面大概只有师父能揍他。可他又是小辈,还是云省长老的弟子,师父估计不好出手。”
林争渡‘啊’了一声,怀疑剑宗是不是有两个谢观棋。
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扣响。
古朝露将药篓放到一边,走过去开门。林争渡正纳闷这个点谁会过来,也跟过去,路过薄荷丛,顺手薅下一片薄荷叶放进嘴巴里。
院门打开了,门外是一身黑衣,衣服黑心也黑手段又凶修为还高,最讨厌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捣鼓杂务的人的——谢观棋。
他右手拎着一尾吊起来没断气的青色大鱼,左手提着菜篮子。
不看脸的话,古朝露绝对认不出这是剑宗那个谢观棋,更像是送菜上门的。
古朝露:“???”
两人四目相对,古朝露看见谢观棋极其礼貌的向她颔首,打招呼:“师姐好,我来找争渡……”
古朝露不等他把话说完,反手关上院门,“争渡,我刚刚出现幻觉了——看来我们早上煮的那个蘑菇真的有毒。”
早上的时候古朝露觉得干吃毛血旺夹大饼太无味了,从厨房吊篮里找出几个蘑菇煎熟了一块吃的。
当然,吃之前她有拿去问林争渡——林争渡说是她的剑宗朋友之前来做饭剩下的,无毒可食。
现在看来……明明是有致幻剧毒的蘑菇啊!不然她怎么会看见谢观棋和自己打招呼!还拎着鱼站在小院门口!
顶着师姐见鬼了的目光,林争渡摸摸自己鼻尖,将院门重新打开,向古朝露介绍:“师姐,他就是我那个剑宗的朋友,谢观棋。”
“这是我师姐,古朝露。”
谢观棋今天可不是突然拜访——昨天晚上他就用金羽灵鸟给林争渡传信,说太华山上的太华青鳐已经到了最佳食用期,很适合用来煲秋天的鱼头豆腐汤,问林争渡吃不吃。
林争渡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正好可以把自己的好朋友介绍给师姐认识,便回信让他今天走正门,还特意叮嘱了他要记得敲门。
谢观棋倒是听话的敲门了,只是看起来仍旧吓到了师姐。
……算了,谢观棋拎着鱼出现在大门口,总比他拎着鱼突然刷新在厨房里来得强——林争渡很快就想开了。
不多时,三人齐聚厨房——虽然只有谢观棋一个人在厨房里,不过林争渡搬了桌椅,坐在厨房门口,四舍五入,也算是三人齐聚厨房。
古朝露脸色还没缓过来,看看林争渡,又看看谢观棋,旋即眼睛一眯:不对劲!
只见那剑修进了厨房门,袖子一挽,点火烧灶切菜,换菜刀时都不用抬头,就能拿到他想要的刀。
那条可怜的太华青鳐,死不瞑目的被剑修剖开脑袋,挖去肝脏,鱼腹中塞入姜丝,香葱,枸杞,被开了花刀的肉片还在冒着丰沛的水灵。
太熟练了,太熟练了,这剑修一看就不是初次登堂入室做饭!
古朝露神色古怪的盯着林争渡:“你之前说外出游历有朋友相伴——不会就是说的谢观棋吧?”
林争渡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他没有欺负我,我是自愿跟他做朋友的。”
古朝露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复杂了。
虽然在此之前,她确实叮嘱过林争渡不要靠近谢观棋,以免被剑宗卷王欺负。但是现在——
厨房里,谢观棋处理完了那条鱼,将其热油下锅。刺啦一声响里,各种佐料被油炸出香气,白烟刚升起一点又被阵法转移到了屋外。
年轻剑修拿着锅铲给大鱼翻了个身,扯过抹布擦了擦手后开始忙活起鱼脍来。
练剑的手稳得没有一丝差错,片出来的鱼肉轻薄透亮,灵力飘逸。
古朝露大受震撼,压低声音问林争渡:“现在不是他欺不欺负你的问题……你没给他下什么药吧?就是那种能把人变成傀儡一样听话的药?”
林争渡:“我才没有!他自愿的!”
秋天就很适合喝鱼汤,正好院子里的树开始落叶了,空气中飘着一丝冷清的桂花香——林争渡没有在院子里种桂花,不过院子附近有很多野生桂花,香气漫山遍野的流窜。
吃过饭,林争渡说要出去散步消食。
谢观棋淡淡一句‘我也去’,跟着站了起来。林争渡回头问古朝露去不去,古朝露摸着下巴琢磨了两秒钟,摆手:“算了,我不想动,你们俩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