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省长老转头看了谢观棋一眼,疑惑:“你又没有受伤,脖子上缠着绷带做什么?”
九境修士的体魄格外强大,只要不是伤及命门,都能自行痊愈,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而已。
林争渡又给谢观棋上了好药,又做了缝合,他只是从药宗晃回剑宗的功夫,绷带底下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下血痂,和因为体质缘故留下的红痕了。
在云省眼里,这就是无伤。
谢观棋回答:“在秘境里受了点轻伤,我朋友担心我,给我包扎了一下。”
他回答时神色很淡,但是眉毛扬得比平时高,颧骨边的脸颊肉也微微上升,露出一点得意来。
云省长老更疑惑:“朋友?”
谢观棋解释:“佩兰仙子的徒弟,之前为我解毒的林争渡林大夫——她为人温柔和善,和我很合得来。”
云省长老回忆片刻,终于从佩兰仙子那一堆徒弟里面找出了和这个名字对应的脸;他一直知道新荔有个很会制药解毒的徒弟,不过并未见过面,偶尔他有事找新荔,去到菡萏馆,菡萏馆的阵法示警有外人进入,那孩子就像嗅到生人气味的野猫,一溜烟跑去不知道什么地方躲着了。
之前送中毒的谢观棋过去,是云省长老第一次见到林争渡本人。不过他对林争渡长什么样,已经没有印象了,只隐约记得是个很秀美清雅的年轻女孩。
但在剑宗内部,云省长老倒是听过许多关于新荔弟子的传言:据说那个女弟子为人孤僻不爱与外人往来,虽然很会制药,但行事风格有些邪性,曾经提议过以切开病人头颅的方式来治疗头痛病。
不过幸好该弟子修为平平,且不爱出门医治活人,实乃天下修士之大幸。
回忆结束,云省长老点了点头,道:“新荔的弟子?那很好——你难得交到朋友,要好好珍惜,时常去找她玩。我记得她好像修炼天赋一般?”
谢观棋眉头一皱:“没有一般,只是正常的修炼天赋而已。林大夫修为涨得慢,是因为她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她很忙的,不像我们,只要练剑就行了。”
云省长老:“……我的意思是,如果她修为比较低,你要多照顾她一些,没事多去帮忙搬搬重物,猎点材料,朋友之间长短互补是好事。”
两人又一问一答了些很日常的废话,基本上都是围绕‘你最近剑练得怎么样?’‘我还好,师父你呢?’这样的话题打转。
等聊完修炼,师徒二人便都沉默了下来。
除去修炼之外,二人都觉得自己和对方没什么可聊的。谢观棋陪站半晌,见师父应该不会上吊,便回自己住处去了。
在自己家门口,谢观棋遇到一个没有佩剑的陌生弟子——对方直接蹲在了地面上,满脸愁苦神色,旁边还摆着一个堆满信封的竹筐。
看见谢观棋走近,年轻弟子一下子受惊的跳起来,同时隐晦的看了眼谢观棋的脖颈:紧缠的白色绷带从剑修脖颈一直蔓延入衣领中。
谢师兄受伤了?不是说只是去秘境里带新弟子吗?
年轻弟子又好奇又不敢八卦,低下头道:“谢师兄好——师兄,这些是从外面寄来给你的信。我们之前也送过来了几次,但正好师兄你都不在……”
谢观棋:“你是新到驿站的弟子?”
年轻弟子被打断了话头,愣了愣,慢半拍的回答:“去、去年调入驿站的——”
谢观棋了然,道:“驿站收到给我的信不用送过来,直接销毁就行了,我不收外界的信。”
赤红的火灵从谢观棋指尖涌出,外形酷似五瓣的红花,轻飘飘落到堆满竹筐的信纸堆上。
二者刚一接触,竹筐里的信纸当即被烧成青烟,但装着信纸的竹筐却毫发无损。
谢观棋越过还在呆愣中的年轻弟子,推开院门进屋。
他时常去宗门外面游历,出门在外便难免会接触到许多人。即使谢观棋不搭理,有的人也会坚持不懈写信给他。
从外面寄来的信太多,驿站弟子天天都要跑好几趟,被迫收信的谢观棋也感觉到烦不胜烦,干脆让驿站弟子收到信不必送过来,直接堆在竹筐里。
堆满了就送去烧掉。
晚饭谢观棋烧了一只很肥的鹅,佐料放得很足,但是咬了一口之后,谢观棋却没有尝到味道。
他盯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肥鹅,从视觉效果来看明明应该很香很好吃才对。但是谢观棋既闻不到食物的香味,也尝不出食物的美味。
……见鬼了。
何相逢在食堂吃完晚饭回来,正琢磨着今天晚上要不要看会书什么的——还没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却被人抓住胳膊往旁边一拽,拽进了房舍之间的巷子里。
这一拽突如其来,吓得何相逢心脏狂跳,差点以为是合欢宗那谁;结果一抬头,看见大师兄的脸。
何相逢的心跳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何相逢迅速的把胳膊从谢观棋掌心抽走,“师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观棋掏出一包油纸打开,“你吃一口。”
何相逢茫然,看 了眼谢观棋打开的那包油纸:只见油纸里包着几块有点凉掉的烧鹅。虽然有点凉了,但味道闻起来还是挺香的。
秉承着好歹是同门师兄弟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大师兄应当不会想要毒死他这样的想法,何相逢抓起一块扔进嘴里,咀嚼。
谢观棋:“怎么样?”
何相逢嚼嚼嚼:“嗯……挺……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凉了……”
谢观棋神色严肃:“所以它有味道。”
何相逢喉咙一咕隆,把食物咽下去,点头:“有味道啊——这个鹅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观棋把剩下的烧鹅也塞给何相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扭头离开了。
被留在原地的何相逢茫然眨眨眼睛,思索片刻,又拿了块烧鹅肉放进嘴里。
虽然不明白原因,不过烧鹅挺好吃的。
*
护腕缝完,林争渡放下针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抬手捏着自己后脖颈。
转动脑袋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桌面上那双红盈盈的耳坠——是用龙血石余料做的。
因为有部分龙血石碎块,林争渡是拿来给师父缝腰带的,所以只有用在护腕上的那部分龙血石保留了宝石原本的火属性,而其他的龙血石碎片,包括制作耳坠的部分,都用引灵粉祛除了里面原有的火灵,同时经过其他材料的加工,保持了宝石原本璀璨的红色。
将耳坠拿在手上,触感温热,但却没有火灵灼手。
只是一件没有属性的普通饰品,对水木灵根的修士来说也很友好。
林争渡挪了挪椅子,把梳妆镜挪到面前,微微侧脸捻了捻自己耳垂。
她原本是有耳洞的,但因为最近太忙,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戴耳环了,所以耳洞略有愈合。
林争渡手指捏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到耳洞位置,正拿起耳环,比划耳针位置时——
“你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从窗户边传来,吓得林争渡手一抖,耳针扎歪了。她闭上眼睛嘶了一声,指尖摸到湿润。
雪白耳垂上,几滴血珠涌出,有些融进她指甲里,也有两滴落到耳坠子上,和赤红的宝石融为一体。
谢观棋立刻翻窗进来,紧张的握住林争渡手腕——林争渡睁开眼睛:“没事没事,耳洞闭合得太小了而已。”
她用另外只手抽出手帕,捂在耳垂上捏了捏,残余的血迹很快在棉布上浸开暗红色。
谢观棋垂眼,盯着林争渡耳朵,微不可闻的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了一股……乌梅桂花糖的味道。
谢观棋疑惑:“林大夫,你换熏香了吗?”
林争渡也疑惑:“熏香?我不用那个,熏香的味道会影响制药效果——你要不要先松开手?”
林争渡晃了晃还被谢观棋抓住的手腕,同时眼神瞥到谢观棋的护腕上。
他戴着的护腕还是那一对,黑色布料上游走着粗糙的刺绣。
谢观棋松开手,道:“可是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林争渡:“味道变了?”
谢观棋点头:“从花香味变成了乌梅桂花糖。”
林争渡想了想,低头解下一个锦囊打开——锦囊里放着几颗方块糖,林争渡拿起一颗塞进谢观棋嘴里,笑眯眯:“是这个味道吗?”
谢观棋合上嘴巴吮了吮糖块,牙齿一下子将其咬碎:“不是这个,这是橘子味的。”
林争渡没在意,道:“反正都是糖,可能是你闻串了。不说那个,你来,坐下。”
因为谢观棋总来找自己,还不走正门,时常翻窗户,导致林争渡每次见谢观棋,不是在卧室,就是在配药室。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林争渡干脆在卧室里多放了两把椅子,这会指的就是离自己比较近的一把。
谢观棋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眼多出来的那把椅子,倒是没吭声。
林争渡拉他的手,他也乖乖把手伸过去,放到林争渡膝盖上。
谢观棋护腕上打的又是死结,林争渡捏着他戴了护腕的手腕翻来转去,指尖抠了抠那团死结,叹气抱怨:“就不能打个活结吗?死结很难解啊。”
谢观棋道:“单手打活结不方便。”
最后还是把死结解开了,林争渡将护腕拆下来,压在护腕底下的袖口一下子散开下滑,露出一截手腕。
因为常年戴护腕束袖的缘故,谢观棋手腕很白,腕口往上的地方,盘桓着暗红色疤痕。
谢观棋看见了,想把手腕缩回袖子里,却被林争渡抓住。她低着头,将谢观棋衣袖往上折,那道伤痕渐渐暴露在林争渡视线里。
那疤痕并不是笔直的一条,中间分叉出去许多,张牙舞爪的模样,像一只多足的怪物趴在他小臂上。
谢观棋小声道:“不怎么好看,你别看了,不要吓到你。”
林争渡沉默片刻,很长的叹了一口气,“怎么伤的啊?”
谢观棋回忆了几秒钟,“有一回遇上个邪修,会用蛊虫寄生他人。他养的蛊虫爬进我小臂时,被我烧死了——其实他损失比较大,我只是小臂受了伤,但他已经死了,而且还没有坟。”
林争渡把他袖子放下来,闷闷不乐道:“你去斗邪修,你师父不跟在后面看着你吗?”
谢观棋:“跟了,但是这种小伤,不用……”
话到一半,谢观棋想到自己上次被凶,一时心虚起来,问:“你不会哭吧?”
林争渡被他这句话弄得什么愁绪都没有了,没好气道:“我为什么要哭?哼!”
她从针线篮子里拿过新护腕,扣到谢观棋手腕上,绑上绑带,打了个蝴蝶结。
宝蓝色的护腕上绣着一圈莲花团纹,花心的位置由红线和龙血石碎片点缀。
谢观棋愣住——他的脑袋还没有转过来,林争渡已经将另外一只护腕也解开,给他换上了新的。
她把旧的护腕叠好,放到谢观棋腿上,“你活动一下手腕,看尺寸合不合适。”
谢观棋还觉得不可思议:“给我做的?”
林争渡:“你要是不想要,也可以脱下……”
谢观棋迅速道:“想要!”
他连说话语速都变得比平时快,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急急忙忙转了两下手腕,话赶话的回答:“好合适,原来你是绣给我的啊?”
谢观棋高兴极了,漆黑的眼瞳亮闪闪盯着林争渡,眼睛和唇角都笑弯弯的。
见他这么高兴,林争渡也跟着笑了笑: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得到了正向的反馈,谁都会心情好的。
她用食指戳了下谢观棋的额头——他的脑袋纹丝不动,额头上的皮肤滚烫,倒是林争渡被烫得指尖一颤。
谢观棋握住林争渡的手,把脸贴到她手腕上:“林争渡,你怎么那么好?”
虽然平时谢观棋身上温度也很高,但是林争渡总感觉今天他有点——格外的热。
抓住她手的掌心粗糙而滚烫,就连贴到她手腕上的那张脸都热得厉害,林争渡分明看见他脸上已经冒出红晕。
林争渡哭笑不得,推了推他的脸:“只是一对护腕而已,干嘛这么……”
林争渡没能推开他,谢观棋的脸仍旧贴在林争渡手腕上。
他心脏跳得很快,一想到林大夫坐在椅子上一针一线的给他绣护腕,谢观棋就觉得好开心——林大夫绣护腕的时候肯定心里想的都是他吧?
她会想这个颜色适不适合谢观棋,会想这个图案适不适合谢观棋,会想……
林争渡会在做护腕的那个时刻,心里只想着谢观棋。
他低下头去,乌黑的长卷发擦过林争渡手腕,整张脸都埋进了林争渡膝盖,温度很高的呼吸穿过裙子布料,落到林争渡皮肤上。
林争渡被吓了一跳,“有、有这么高兴吗?你不会哭了吧?”
谢观棋闷声:“因为我真的很高兴,我好喜欢你送我的礼物——”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时,鼻尖嗅到的那股乌梅桂花糖气味也变得越来越香。
谢观棋很确定那股甜香味来自于林争渡身上——不是她锦囊里的那几颗糖,也不是她的衣服。而是来自于衣服底下的皮肤,以及她耳垂上的伤口,滴在耳坠上的血迹。
好饿。
现在还是夏天,本来就很热了。林争渡两手捧住谢观棋脑袋,推他起来:“你喜欢的话,我下回再给你做点别的,不要靠在我膝盖上,你的头发盖着我好热。”
她冰凉的手掌撑着谢观棋脸颊,右手指尖还沾着刚刚戴耳环时滴到指甲缝里的血。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谢观棋抬起脸,绯红从他颧骨处烧到眼尾,他一口咬住那根沾过血的指尖,乌漆漆瞳孔注视着林争渡,问:“是只给我一个人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