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得槊

庆云元年深秋。

大漠城墙上干枯黄绿之色褪去,唯余一抹萧瑟弥漫。

自古以来,云游诗人或者被贬谪的官员到了这里,不免感叹此处荒芜贫瘠,面对一望无际的原野,充斥着回不去故乡和无法收复故土的愁怨,是以诞生了不少大漠诗词,读来无一不叫人心生哀意。

但其中有一种边塞诗豪情万丈,读起来荡气回肠,从中可窥见一丝边塞军营的野性不羁,和保家卫国的踌躇满志。

沈融以前经常做刀,而刀更盛行于古代,又是行军打仗必备武器,为了找到那种人刀合一的工匠意念,他没少研究那些充满杀意的征战诗歌。

又因为萧元尧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所以沈融一看见这个男人就蠢蠢欲动的手痒。

要是有一个人能把他做的武器发挥到极致,那他也不吝啬于为“灵感源泉”铸造更多神兵。

临时建起的军械司中,萧元澄跟在沈融屁股后面转。

他这个花里胡哨的打扮在汉人军营中稍显微妙,但那些天策军一听这是萧元尧的弟弟,萧老将军的次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萧元澄满头小辫。

“我听他们说,那把刀是你做的?”萧元澄问。

沈融蹲着挑一些废铜烂铁:“哪个刀?”

萧元澄抱臂,手指点点:“就那个砍人像切瓜一样的刀子,又长又帅,他整天挂在腰上显摆那个。”

沈融抬头笑:“哦……是我做的,怎么,你也想要?”

萧元澄略微睁大眼睛:“可以吗?”

沈融微笑:“不可以。”

萧元澄:“……”

沈融起身拍拍手上灰尘:“你要想要其他的,我或许还可以给你造出来,但你要这个,不行,龙渊融雪只有一把,同样的材质这个世界不会有第二个。”

萧元澄憋着一口气:“为什么?你就这么偏爱他!”

沈融歪头,明目张胆:“对啊,我就是偏爱他,谁让他长得帅。”

萧元澄:“…………”

过了好一会,少年才重新开口:“我没有和他抢东西的意思,我也打不过他,我就是想请你也给我做一把武器……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能帮上他的忙。”

话说到最后声音愈小,沈融侧身细听,萧元澄忽的大声:“我的马场还在幽州,可以用十只上好的小马驹和你换!”

十八九岁的少年嗓门大,沈融脑瓜子震得嗡嗡响,他愣愣道:“为什么给我小马驹?”

萧元澄眉头蹙起:“小马驹不好吗?你可以随意抱它,给它们喂奶还会追着你跑,身上味道不大马毛也软和,正是最好玩的时候。”

对萧元澄来说,小马驹是比大马还珍贵的存在,一口气割给沈融十只只为了给他玩,对这位马保姆来说真是大出血了。

沈融乐了好一会,萧元澄跟在他屁股后面,也不说话,但眼里有活儿,沈融要什么下一秒就给他递到手上,手长腿长的实在是好用极了。

沈融:“我不要你的小马驹。”

萧元澄拧眉:“那你要什么?要银子吗?我也有不少。”

沈融问:“以前你都是这么和别人交易的?”

萧元澄眼神中写满那不然呢,谁会无凭无据给你东西,除非给够利益,否则那些马场主才不会理会一个毛头小子。

沈融转悠累了,坐在一旁椅子上喝了口水,而后和他道:“你不用和我交易,除了龙渊融雪不能给你复刻,其他刀具我或许可以帮你锻造锻造。”

萧元澄立刻上前:“不要酬金?”

沈融放下茶杯:“不要。”

“……也不要马匹?”

“也不要。”

萧元澄定定看他,沈融又开始逗乐了:“只要你喊我一声哥哥,我立刻就给你量身定制。”

自从把这小子找回来,也不见他好好和萧元尧相处,不知道是不是被融雪刀挑着脑袋乱飞的场景吓住了,萧元澄平日更愿意追在沈融屁股后面。

兄弟俩各忙各的,少有照面的时候。

沈融耐心等待,只听萧元澄眸子一转道:“keke。”

沈融微笑:“是哥哥。”

萧元澄如出一辙的犟种:“keke。”

沈融:“……”

系统:【此时有一个想当哥哥的宿主默默碎掉了】

沈融眯眼,萧元澄看他几秒,深吸一口气屈服道:“g——”

“——这个时候不去找卢先生认字在这干什么?”

萧元澄倏地回头,就见萧元尧撩开军帐,面上一派平和地看着他。

过了几息男人抬脚走进来,手上还拎着饭食盒子:“吃了没有。”

萧元澄:“……还没。”

萧元尧在沈融旁边坐下:“一起。”

萧元澄:“我先走——”

萧元尧淡淡:“坐下说话。”

萧元澄一秒落座。

沈融意味深长的看着兄弟俩,萧元尧之所以把萧元澄带到北疆,一是丢弟弟丢出了心理阴影,二是为了叫萧元澄融入天策军,毕竟这是萧家的产业,兄弟俩都得管,一个也跑不掉。

萧元尧把饭食一一摆出来,沈融埋头吃上他才道:“听赵树赵果说,你近来想找一把武器?”

萧元澄:“……嗯。”

萧元尧看他:“会使什么武器?”

萧元澄:“马上的都会一点,不挑,我不白要,你和恩都里可以出价。”

萧元尧沉默许久,沈融吃了小半碗开口:“刚说的又忘了?”

少年撇头,略显倔强。

沈融换了一种问法:“喜欢长的还是短的?”

萧元澄这才抬眼:“长点,以前捡匈奴人的用过,在马上很好使。”

沈融:“行,吃饭吧,这东西怎么做我心里有数,到时候给你改改长度。”

说吃饭,其实就是萧家兄弟横扫大半桌子,沈融潦草对付几口,一旦萧元尧和沈融待在一块,萧元澄横竖都坐不住,刚吃完就弹射而出,屁股后面着火了一样。

沈融侧目:“你给他都吓成什么样了。”

萧元尧硬塞沈融三勺清汤,这才端着剩下的三两口喝完。

“他胆子不算小。”

沈融狐疑:“真的假的。”

萧元尧放下碗:“你不要被他表象骗了,能一个人在幽州长大经的事必定多了去,不过他性子纯直,根底尚算完好。”

自家老大,嘴皮子一开沈融都能听出来他情绪变化。

他幽幽道:“你还骄傲上了,知不知道小孩怎么养,你可盼着他主动伸手要吧,否则就还是把你当外人。”

萧元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把他带在身边,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不会害他。”

沈融看他两眼,觉得这当哥的也不容易,重不行轻不行,萧元澄又是个上蹿下跳的,萧元尧想护着他又不想养废他,只能先让他读书认字,还叫他跟着赵家兄弟学着改一改野路子的打架身法。

见沈融盯他看,萧元尧顿了两秒道:“几日都没睡好,眼下积了乌色不太好看,过几日便要整兵,所以这几晚……”

沈融微微一笑:“我照样亲,亲完我就睡,你爱躁动躁动去,咱俩亲个够,看你晚上还敢不敢偷袭我乱啃狗牙印。”

萧元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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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哥的心思被萧元尧打断,沈融也没忘了关爱空巢弟弟,萧元澄随了萧元尧的犟病,自小一个人过惯了,又嘴硬心软渴慕亲情,又一时半会改不了那股子独立男性的劲儿。

何解?宠之。

偶尔惯惯孩子也没什么不好,是以萧元澄说自己想要一把马上用的长兵器,沈融当晚回去先按着萧元尧美美亲了一阵,然后撂下他披衣起身,带着满身红痕点亮了桌前蜡烛。

萧元尧像个怨夫一样幽幽道:“非得现在开始画吗?”

沈融头也不回专注铺纸:“你是不是忘了我最开始为什么跟着你了?”

不就是为了在军营发光发热吗?男色虽美,但事业更香,沈融就喜欢干这事儿,画图纸宜早不宜迟,萧元澄都求到他门上了,他必定得满足这只小马驹的心愿。

过了一会,萧元尧起身过来,他敞着衣裳要系不系,就那样坐在沈融对面盯着他看。

沈融画一会抬眼欣赏一会,觉得这边关日子过起来也算美滋滋。

萧元尧:“他一求你你就给他,当初和我认识那么久,我都不知道你是个刀匠。”

沈融:“猴年马月的事儿你都要翻出来?”

萧元尧抿唇:“你什么事儿我不记得,之前和我说你的祖传宝箱有‘密码’,是你的生辰,但又忘了跟我讲,要是知道,我那时候绝对不会连夜去南地打仗。”

这男的还在这幽怨回忆上了,沈融好笑:“那不然怎么办,你亲死我算了。”

萧元尧立刻:“那现在就亲?”

沈融:“?”

系统锐评:【图穷匕见】

沈融眯眼:“你说萧元澄有心思,他那算什么浅水洼子,和你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萧元尧大马金刀敞胸露怀:“亲不亲?”

沈融:“等下画完再说。”

半晌没等到萧元尧说话,正要抬头,这男的Duang大一只钻进了桌子底下。

三秒后,沈融倒吸一口凉气。

“你干什么?!要脸不要?喂——我毛笔歪了——额,别咬别咬哥,我错了……萧元尧我丢你个大狗头!”沈融软在椅子上,一把抓住桌下男人的头发,烛火微微摇晃,没过一会他就浑身发抖,眼瞧着要从椅子上流下去。

萧元尧按着他腿面:“恒安接着画,我伺候你就是。”

沈融拳头紧攥,受过那一阵后才哑声道:“……去床上。”

萧元尧不动。

沈融踹他一脚,被男人一掌攥住撑起,而后愈亲愈深,食髓知味一样。

这几天萧元尧眼下青黑,沈融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是天生丽质再怎么熬都不长黑眼圈,实际上走路也直打摆子。

……就这么点库存哪经得住天天放,坚持了没一会就全交代,萧元尧从桌子底下钻出,撑着椅子从沈融腹上亲到喉结处。

“怎么不画了?”他把毛笔塞到沈融手心,“继续。”

沈融眼神空空,好一会才聚焦到萧元尧脸上,他语气低低说了句什么,萧元尧凑近听。

沈融咬住他耳朵含糊道:“去床上,裤子脱了,我给你好好画一个乌龟王八蛋,弟弟的醋也吃,小心眼死你算了……”

……

萧元尧高深也有,诚挚也有,上魅沈融,下魅贤士。

虽威严与日俱增,但在沈融面前,好像还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融合两军非一朝一夕之事,然而调取军中精锐带兵打仗,却是萧元尧的拿手动作。

北凌王身死无界谷的消息在边塞流传,皇室宗族还在等待隆旸帝最后一个完好无损的皇子回去,但他们永远也等不到了,冬天尚未来临,萧元尧就让凛冽风雪刮遍了整个大祁,他手握重兵,驻扎多州,短短几年已经成长为悍然巨物,朝廷再不能奈何他。

此后几日,沈融趁萧元尧忙活抓紧构画图纸,只是有一个事情难住了他,萧元澄将门基因明显,吃饱喝好个头每日一窜,若要给他造一把趁手兵器,还得好好思虑才是。

这小子极擅驭马,将来肯定也是个马上人物,萧元尧以刀闻名天下,萧二不能抢了哥哥风头,也不能淹没本来光辉,思来想去,沈融想到了一个极好的兵器——槊。

马槊如一把加长的双刃剑,躯干少说有三四米长,骑在大马上对敌冲锋,可以依靠马的冲势将敌人当胸洞穿,再用杆子的力量弹出去。

这个构想不错,双刃剑也好找,但这个杆子由回弹力极好的桑拓木做成,要剥皮浸泡风干,按照正常流程没有两三年做不出来一把。

萧元澄一天都等不及,怎么可能再等上两三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事儿还真给沈融绊住了。

不过沈融忘了一件事,这里不是从零建设的江南,也不是三不管的贫瘠幽州,这里是北疆,是大漠,不论是大祁,还是大祁之前的王朝,这里都是兵家驻扎之地。

在一个几十万兵卒的军营中,最不缺的就是兵器,边关什么兵器都有,有些可能坏了一截没法用,有些可能没有匹配到正确的铁头,沈融找桑拓木的消息传出去,最先知道的是天策军原有的军中工匠。

不出几日,就有消息传到沈融耳边,说找到了几截疑似桑拓木的杆子,想请他过去辨认一二。

沈融下意识:“几截?”

军匠恭敬道:“正是,是老将军还在的时候用废的武器,实在没法修整就没有带走,现在还好好的在库里存着。”

沈融立刻站起来:“带我去看!”

萧元尧祖父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但这个几截叫沈融心道不妙,马槊最重要的就是一体成型回弹极佳,要是做不了太长,那即便真的是桑拓木也毫无意义。

军械库离沈融所住地方不远,走的背后微微出汗就到了,已经有人将木杆抱到了院中,沈融快步过去一观,木杆浸油光滑笔直,拿起一截稍稍回扣,再放,便能感受到木材的韧性。

沈融:好消息,是桑拓木。

系统:【坏消息:断成了两截】

周围人小心翼翼看着大将军带来的这位贵人,见他面上表情来回变换,拿着木杆半晌没有说话。

“公子,这可是你要找的木头?”

沈融嗯了一声。

军匠脸色一喜:“那便好那便好,这东西金贵,非世家大族所不能有,若非当初老将军家底厚,否则也留不下这么多好东西。”

好是好,但用不了,断成这样要怎么用,除非给它们连起来……连起来?连起来!

沈融蓦地抬眼,眸光在两截木料来回扫视,而后拳头捶打掌心,发出了O的一声。

有原军械司的人问:“公子,这废料还能用吗?”

沈融深吸一口气:“一试便知。”

军中自有铸造铁器的炉子,不必沈融再从头开始造,他立刻使人烧炉,要了根毛笔就写写画画起来。

……给现代氪佬做假刀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有些角色的武器巨大不好携带,沈融会手动将其断成两截,再给连接处打一个精美环套,又方便收纳又能提升逼格,如果敌人们都以为你手无寸铁,然而你却能从背后抽出双棍,两棍单拆平平无奇,合则瞬间三五米长,这还叫对面怎么玩?!

和萧元尧亲嘴沈融挑挑拣拣,造冷兵器沈融浑身牛劲,他那个许久没用上的随身宝箱还有些材料,弄个全刀肯定不够,但只做一个环套完全绰绰有余。

还有马槊前面最重要的双刃,现下手上就有一个现成的,还与融雪刀打了三五个来回。

萧家这两兄弟拧巴的不像一个娘生的,但萧元尧绝不是不在乎萧元澄,甚至他从军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找弟弟,而萧二以前从没有和沈融提过什么,只是这些时日浸润军中,瞧萧元尧手下各个身怀绝技,这小子心中或许是有些急了。

想帮萧元尧做事,又怕被万能兄长嫌弃,若是不做事,他岂是那种没心没肺之辈?

是以难得求到沈融面前,还能割让自己最喜爱的小马驹,对萧元澄来说,这可是比金子还值钱的东西。

沈融一边描画图纸一边血液沸腾,系统呆滞道:【宿主,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融:打破历史魔咒。

系统:【?】

沈融沉思:如果一个王朝伊始就有两个超级帝王血续命,史书都能写成爽文的程度吧。

系统:【???】

沈融:我瞧萧二当初单挑幽州据点也不无霸气,只是萧大太过锋锐,将弟弟光芒掩盖了下去,但在我手里,绝不可能有被埋没的人才!都得干活!全都得起来干活!

关城另一边,萧元澄坐在干枯草垛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赵树赵果正好与他在一起,闻声探头:“二公子咋了?”

萧元澄:“……没怎么,刚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恶寒了一下。”

赵树老实道:“秋末冷寒,二公子多加衣裳,大将军着人给你改了许多料子,全都是自己还没穿过的。”

萧元澄耳尖飞速飘红:“谁要他管!我求恩都里也一样!他也会溺爱我,哼!”

赵果连声附和:“是是是,一个哥哥哪比得上两个哥哥好,二公子可算跟对人了,和将军可以顶嘴,但与沈公子可万万不能顶嘴啊!”

萧元澄:“……”

我倒也没有活腻。

他跳下草垛:“这几日我瞧军中征讨匈奴的声音愈大,却不见骑兵动静,大——额,大将军是不想动用乌尤骑兵吗?”

赵果挠头:“这不好说,将军许是觉得乌尤骑兵尚未训好,而且骑兵归公子管,若公子那边没动静,说明将军此次征讨匈奴不带骑兵。”

不带骑兵怎么打——萧元澄刚要问出,转念一想萧元尧手里还有床弩,这东西杀伤力巨大,也不是不能用。

但他心中就是不得劲儿,有一种匈奴仗着马多欺负汉人的感觉。

不就是马吗?全都是不认人的牲畜,若是能叫对面人仰马翻,何须以人肉身前去拼命?

又要去找头盔,又要去找遗骸,匈奴草原大的没边,要是迷路在里面,连自己都找不回来。

萧元澄眉头紧皱跳下草垛,从旁借了赵果的长枪,对着赵树眉目认真道:“再来!”

“……再来一次,”沈融盯着炉子,“这个温度不够,再鼓风加炭。”

“公子,这真的能行吗?”

沈融抿唇,额头沁出一点细汗:“不做肯定不行,做了才知道。”

原军械司的几个匠头连忙打起精神,不忘叮嘱道:“将军知道您在这忙着,吩咐我等督促您吃饭,这几日眼瞧着好了一些,可不能再去找林大夫扎针了。”

沈融笑骂:“谁才是你们老大,全都被他收买了是不是?”

众人忙讨饶,手上却没停着。

萧元尧对他的所有东西都看得很紧,沈融许久没用到工具箱,都不知道这东西放在了哪,翻箱倒柜以为忘在了幽州,不想没半分钟,萧元尧就从一堆行囊中精准揪出了他的“百宝箱”,还不忘把他翻乱的东西重新叠好——此男的魅力呈现在多方面,尤其是在这种时刻。

沈融回神,炉火在他瞳孔里倒映烧着,宛如什么蒸蒸日上的物质。

真忙起来的时候萧元尧也很少来打扰他,往往夜黑了走出军械库,才能在墙边看见一个高大黑影。

“今日毕了?”

沈融:“没等多久吧?”

萧元尧摇头。

沈融忽地伸手摸他脖领,果不其然冰凉一片,少说在这站了有半个时辰。

“下次直接进来,在我炉子旁烤火。”

萧元尧:“不行。”

沈融皱眉:“为什么,怕铁花飞溅?”

萧元尧:“会忍不住亲你。”

沈融:“……”

系统:【哈哈我就知道(嗑到了)】

沈融无语:“爱站站着当我没说。”

他往前两步身下一轻,也不挣扎,任凭萧元尧抱着走路。

“你这几日忙的晚,边塞夜里又黑,我不找你心中不安,万一你撞墙上,或者被石头绊倒了怎么办?”

沈融小声逼逼:“倒也没瞎到那个程度。”

萧元尧眉目认真:“等以后我们不再到处漂泊,我一定在家中给你点遍灯火。”

沈融眨眼,亲是亲过很多遍,但怦然心动每一次都很新鲜。

他语气也缓和下来:“老大,我先和你说好,我或许能找到那些遗骸在哪,但不一定能找得到匈奴王庭,你切记不可恋战,找到东西就回来,咱们不缺将才,以后打车轮战都能耗死他们。”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在他怀里揣手碎碎念:“越到这个关头越要谨慎,我造武器护你几年,为的就是平安至上,等我手上这个做出来,你也不用担心你弟弟以后能否服众,我看他骑马比你骑得稳,再配上武器,你们萧家二兄弟一定能够重振门楣。”

萧元尧垂眸看他。

沈融挑眉,眉眼温柔如细雪:“高不高兴?”

萧元尧半晌安静,忽而凑近,沈融能听见他喉咙吞咽声,到最后也只是在他眼皮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好用膳,夜路掌灯,你跟着我一路颠簸吃苦,我绝不负你这份恩情,等以后……”

沈融:“以后如何?”

萧元尧却不说了,只一个劲儿的亲他蹭他嗅他,抱着他似乎还颠了两下,可见嘴上不讲,心里已经高兴地咬着尾巴转圈了。

此后两三日,两人都只能晚上温存一点时间,萧元尧早晨走得早,沈融晚上回来迟,萧元澄更是有事没事就去拜问恩都里,沈融笑眯眯说快了,却也不跟他讲到底做到了哪一步,又做了什么东西。

军中亦有无数人听闻沈融在铸造新兵器,单论这件事掀不起太大波澜,可若说龙渊融雪出自沈融之手,那意义就大为不同了。

这就是“代表作”的威力。

某日清晨,薯稻院及政事阁的人正在整合粮草,兵卒前来通禀,说沈公子请他们去马场。

所谓马场,是指军中马匹饲养的地方,如今也是乌尤骑兵日常训兵之处。

卢玉章李栋一听沈融通传,事儿说一半就停下,三三两两快步往马场去。

到了那处,却见人浪重重,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天策军和神武营热热闹闹挤在一块,无不踮脚眺望,几个文臣略显狼狈挤入人群,好在很多人认识卢玉章的脸,倒也慢慢分开,叫他们挤进了马场里面。

到地方,才发现萧元尧早已经在场,卢玉章走到近前拱手:“主公。”

萧元尧下颌微点:“元澄近来课业如何?”

卢玉章夸赞:“进展飞速,二公子并非全不识字,这些年自己也偷偷习了不少,听鲁柏说,数算也相当不错。”

是不错,否则卖马生意也做不明白。

萧元尧嘴角勾了勾,很快又恢复平静。

萧元澄正好从马厩那边走来,听见卢玉章夸他,又同手同脚往旁边挪了挪,余光却偷瞄萧元尧,等萧元尧看过来,又抱着手臂瞥一边去了。

萧元尧目视远处,忽而开口:“你尚不知他本领高深,只知道他是恩都里,你拜求于他,以为恩都里做什么都很简单,却不知他夙兴夜寐,只为你我兄弟二人和睦,未来可与我分担重任。”

萧元澄不言语,眼神却沉而认真地听。

萧元尧眸光侧过:“萧家凡不断代,皆念此恩,记住了吗?”

萧元澄放下手臂,嗯了一声。

正无意识找寻沈融身影,便见他自乌尤人中走过,乌尤族沉默高大,显得沈融越发精致飘然。

青年抄手,身后跟着两个工匠,正一起抬着一个盒子。

打眼一看,这盒子不过四五尺长,萧元澄心中不想其他,只觉得能锻造出龙渊融雪的人,就算造不出太长的武器,也够他晚上抱着美滋滋睡觉。

却见沈融脚步停在面前,与萧元尧点点头:“哎呀,主公也在。”

萧元尧:“……嗯。”

沈融挑眉:“我就知道你要来,就没派人喊你,正好帮弟弟看看,这东西在马上是否实用。”

萧元尧看了看需要双人抬的盒子:“你给他的,自然实用。”

萧元澄急不可耐上前:“不到七日时间,这就好了吗?”

沈融高深:“龙渊融雪也就造了不到一个月,而且融雪刀从头到尾都需我亲自捏,你这个不同,算是你祖父传给你,再加上北凌王送你的一点战利品。”

少年拳头紧攥,眼神星子一样看着沈融:“不论如何先行谢过。”

整要上前开盒,却见沈融抬手挡了一下:“欸,不可冒进,这东西站在地上不好使,你把你的大黑牵来,上了马再试。”

萧元澄抬手就是一道口哨,哨音落,黑云自马厩跳出奔到萧元澄面前,这匹马可不是太子送来的漂亮马,这是正儿八经的野马,难驯难养得很。

萧元澄伸手跨上马鞍,黑云跑了一圈才卸了劲儿,它慢悠悠踱步至沈融面前,两个工匠一齐举起长盒:“二公子瞧瞧,这可真是个好东西!”

萧元澄微微弯腰,一手捞起里头物件,一半是四尺半的带杆剑头,一半是加了莲花底座的纯木杆。

他拿在手中不知所措,周围围观群众也是一头雾水。

沈融从盒子里给他拿出配套背鞘道:“这个,你骑马时候背在身上,那两个东西可交叉放于背后,用时双手自肩侧拔出,若用熟了,一秒即可对接安装。”

萧元澄嘴唇动了动才又发出声音:“何为安装?”

沈融微笑比划,他抬起一根食指,又抬起另一根,而后平行相接,唇间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此为安装,不是想要长一点的,九尺够不够长?”

九尺就是三米,包含槊头近一米,所以这个兵器只能在马上用,若是下地,连它的三分之一威力都使不出来。

对普通人来说,只能马上用太过危险,但对“阿苏勒”来说,这便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神器。

用好了不亚于萧元尧与龙渊融雪人刀合一,沈融要的便是萧家两兄弟各有精彩,如此才不负他这个究极事业粉的期待啊。

萧元澄学着沈融模样,宛如刚跟着大人一起蹒跚学步的孩子,他小心把着两头,将槊头一端塞入另一边木杆,沈融鼓励他:“拧一下。”

萧元澄照做,便听到了沈融说的咔哒一声。

此后无数时刻,他都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这东西在这一瞬仿佛活了过来,掌心攥着微微垂落,莲花底朝天,长槊头朝地,脚下驱动马肚,黑云压城而走,槊头扫过马场枯草,宛如自带罡风,刃部微挨地面,轻而易举便是裂痕一道。

萧元澄走了几米便不动了,他背对众人头颅微垂,周遭由嘈杂变得安静,天策军神武营包括卢玉章等人都愣愣看着那三米神兵。

太长又太有威慑力,能洞穿天地一样。

忽见萧二喝马,黑云狂奔,少年挥舞长槊,直直刺向马场中用来训练乌尤骑兵的草人。

一槊出草人崩裂,槊刃尾部有一特殊部件为“留情节”,将串在利刃上的草人身体挡住,受到阻力的槊干微微弯曲,使持槊者一发力就能将敌身弹出,若为肉身,此时便会带出一篷血雾,可马场只有草人,于是草飞灰扬,待众人再看清楚,就见扎着草人的厚实木桩都被惯起,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马场寂静蔓延,唯有沈融眼光大盛抚掌而笑,像是给自己的孩子找了一个极好的领养家庭。

“元澄天生马上英才,不愧是萧家二公子,与你大哥各有千秋,此后多加训练,我让乌尤骑兵和你一起冲锋。”沈融持续散发魅力,“我知道你喜欢马,是以环套两端特意刻了神驹,若是接头对准,神驹自然为正,对不准它也会立刻提醒你。”

黑云转身,萧元澄静静看了沈融两眼,而后下马,步伐缓慢,又慢慢加快,最后变成狂奔,萧元尧自然能拦住他,但手痒一瞬生生按捺住,瞧着萧元澄扑到沈融面前,正好将人撞到了背后柔软草垛上。

沈融歪头:“怎么了,不喜欢?”

萧元澄扑着他,像抱着小马驹一样问道:“不要报酬?”

沈融虎着脸:“再说我要生气了哦。”

除了文臣,这里每一个男人都好像比沈融高一点,萧元澄扑了沈融几秒,压着萧元尧即将发飙的线缓缓松手,却没有离开,明明比沈融高一点,却又逐渐变矮,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容易满足的小孩子。

沈融视线垂下,便见萧元澄半跪在地,抓着他腰间玉佩,像抓着恩都里赐福的福绳。

不要报酬,不需银钱,只是说一声,提出自己心中所想,就能得到。

原来想要一个东西不用他付出什么,居然就只是说一句这么简单。

系统:【萧二抱大腿这个姿势很标准,这下算是他抱对人了,我们宿主咪就是这样厉害,哼哼~】

沈融舒爽抄手,袖口带着炉火的热垂在萧元澄头顶。

“来,我听听你现在喊我什么。”

萧元尧站在沈融身侧,目光笼着幼弟,由他放肆这一次。

萧元澄低声一句。

沈融:“没听清。”

开国皇帝一母同胞亲弟弟,萧家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萧二眼眶憋红半跪沈融脚下,发自肺腑的、心甘情愿的喊道:“哥!”

作者有话说:

融咪,迷人![星星眼]

消炎药: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别看我老婆[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